馮昭奎
觀察日本經濟現實,展望日本經濟未來,需要“從長計議”,不拘泥于一時一事(比如某個季度經濟增長或股價上漲等)。筆者認為,回顧十年來日本經濟發生的重大變化,可作為審視日本經濟現狀和未來的一個主要依據。
近十年來日本經濟的第一個重大變化是日本在這期間進入了“人口減少社會”。2005年12月,日本總務省統計局發布的統計表明,當年日本人口比一年前減少兩萬人,首次稱“我國進入了人口減少局面”;然而到2009年,統計局推定日本實際進入“人口減少局面”是在2008年;2012年1月又改口稱2011年是日本“人口持續減少的開始之年”。2014年日本內閣府的“選擇未來”委員會估算,如果日本每年接受20萬外國移民,日本的人口在100年后也能維持在1億人水平。(《TheHuffingtonPost》,2014年2月25日)
人口減少必然導致國家經濟實力的縮水,如果站在“爭當大國”的立場上,會覺得這是一大問題,但對老百姓來說,重要的是把日子過得舒適一些富裕一些,而且生活在平均年齡高一些的社會容易獲得“安定感”,普通百姓未必會把整個國家的經濟實力看得那么重。比如,有日本學者認為“人口少的國家也可能維持高水平的人均GDP”,“人口減少反而有助于緩解大城市的住宅過密、混雜問題,對保護環境也有好處”。不過,日本的現實是在經歷“少子高齡化”的過程中進入人口減少社會,“少子高齡化”導致勞動力人口減少,社會保障費用支出增加,使已經陷入困境的財政進一步惡化,也會導致整個社會缺乏朝氣。
第二個重大變化是戰后日本持續時間最長的經濟景氣于2009年3月結束。這次景氣是戰后第14次經濟循環的景氣上升過程,整個經濟循環始于2002年2月,結束于2009年3月,時間總長達86個月;其間景氣上升過程開始于2002年2月,結束于2008年2月,持續時間長達73個月。由于這次經濟循環景氣上升的時間長度超過了戰后經濟高速增長后期出現的、持續時間長達57個月,因而被視為戰后日本“最長景氣”記錄。但廣大國民對景氣上升并沒有“實感”;從數字上看,這次景氣期間的年均增長率僅為2%。
2008年發生國際金融危機,美國、歐洲等外部市場急劇惡化,使高度依賴外部的日本經濟遭受重創,2008年度實際GDP增長率出現了-3.7%的戰后最大幅度滑坡。2010年度,處于第15次景氣上升過程的日本經濟實現了4.65%的正增長,這是1991年以來的最高增率,意味著日本已從金融危機的最困難時期走出,開始進入復蘇的軌道。
第三個重大變化是在2010年日本的名義GDP被中國超過,將1968年以來保持了42年的名義GDP“世界第二”地位讓給了中國。中國的GDP已達到日本的2.17倍。GDP是經濟的“流量”,經濟流量估算的是“全家一年能掙多少錢”,與之相對,經濟的“存量”估算的是“全家總共擁有多少財富”?,F在,中國經濟的“流量”雖然超過了日本,但中國經濟的存量還不及日本,因為日本已經維持了42年世界第二經濟大國的地位,其積累下來的財富總量不容小覷(當然其中一部分“家底”,比如公路、機場等基礎設施已經老化)。數據顯示,2008年日本財富總量是中國的2.8倍,其中生產性財富是中國的2.4倍,人均生產性財富是中國的25倍。(《推進工業化仍是我國重要戰略任務》,金碚,《光明日報》2014年12月1日)又據2012年聯合國公布的一項衡量經濟發展和國家財富的新指標——“包容性財富指數”,日本的人均GDP指數并不及其他發達國家,但在人力成本、自然成本與生產成本三項指標綜合后的人均“包容性財富指數”卻排名第一,美國排名第二,中國在這項排名中居第17位。
第四個重大變化是2011年3月11日日本地震、海嘯及嚴重的核泄漏事故。日本政府估算直接經濟損失高達16萬億~25萬億日元,世界銀行估算此次震災造成的損失金額在世界自然災害造成的經濟損失中堪稱史上最高。由于當地第一產業比重大,老年人多,很多人將居住房屋兼做工作場所,因此,對大多數災民來說,失去房屋意味著失去生活和營生的基礎,加之附近沒有大城市,很難找到新的工作崗位。幾年來由于日本政府的災區復興政策不力,致使避難人數居高不下,直至地震發生近4年后的2015年2月,避難人數仍有近21萬人,形成所謂“避難長期化”現象,給國家財政造成很大負擔。
對日本經濟影響更為持久的是福島核電站事故引起的日本全國50多臺核電機組基本停運,而占日本電力生產大約三成的核電停運,導致國內電力嚴重不足,日本的能源自給率從2010年的19.9%大幅下降到2012年的6.0%,貿易赤字大幅增加。與此同時,放射性物質污染海水和土壤,引起了對某些特定產品(如附近海域的水產品)的出口限制和消費者的恐慌。
日本政府新近發表的一份報告稱,73.7%的日本人口生活在可能遭遇洪水、泥石流、地震、土地液狀化、海嘯等自然災害威脅的地區,這意味著在日本,適合建設核電站的安全場地實屬“稀有之物”,而且,即便沒有發生地震或核事故,如何處置核廢料也是未解決的課題。這說明日本反核民眾和政治家的主張不是沒有道理的。然而,在2014年2月,主張“零核”的前首相小泉純一郎支持的前首相細川護熙在東京都知事選舉中居然落敗,反映了在政界、財界乃至媒體界,“擁核”勢力依然占主流,預示日本的核電事業不會因為福島危機而完全停擺。安倍內閣已于2014年4月通過新《能源基本計劃》,將核電定位為“重要的基荷電源”(“基荷電源”是指能夠提供連續、可靠的電力供應的主力電源,如煤電、核電等都適合作為基荷電源),徹底否定了“零核”主張。
第五個重大變化是2012年底再度出任日本首相的安倍晉三為了振興“3·11”地震后的經濟,提出試圖以貨幣貶值提升日本企業國際競爭力的量化寬松,為擺脫通貨緊縮而設立通貨膨脹目標等一系列政策,并效仿美國前總統里根,稱其經濟政策為“安倍經濟學”。
在推行安倍經濟學的前期,日本政府接連“射”出寬松的貨幣政策與積極的財政政策這“兩支箭”,對日本股市起到了刺激作用,日本經濟稍顯復蘇勢頭。但是,“安倍經濟學”的前“兩支箭”只產生了短期的、局部的效果,其“第一箭”推動日元貶值,使出口大企業獲利頗豐;“第二箭”加大財政開支,討得建設業和重工業的歡心。受這兩支箭“滋潤”的大企業得以給員工漲了工資,但廣大中小企業卻沒有這種能力,而大企業的員工僅占總從業人員的不到10%。所以從全國看,年均工資上漲率低于生活必需品的物價上漲率,實際工資是負增長,加之2014年4月開始消費稅從5%提高到8%,日元大幅貶值導致進口原料漲價,進而引起食品價格上漲,在此背景下,部分國民感到生活困難,整個消費低迷導致景氣趨于惡化。2013年3月日本銀行承諾用兩年時間使物價指標上升2%,可以說近年來日本經濟僅有的亮點不過就是就業率/失業率的改善,訪日游客的增加而已。
2014年6月安倍政府推出《日本復興報告》,堪稱安倍經濟學壓軸戲的“第三支箭”,即喚起民間投資的增長戰略,推進大膽的結構改革,從根本上扭轉投資過少、規制過剩、競爭過度的“三過”傾向,推出鼓勵女性就業以便增加勞動力;打破省廳界限以便將政策資源集中投向戰略領域;推動信息化以便推動民間主導的技術革新,力爭在五年內將日本技術實力的世界排名從第五提升到第一;開放勞動力市場,引進外國人才;改善投資環境,吸引外國企業的投資;支援堪稱“日本經濟頂梁柱”的中小企業等一系列政策手段。安倍相繼打出“三支箭”是要顯示這些政策不是凌亂無序,而是有機統一的“政策組合”。
日本政府期待通過“三箭齊發”,使日本走出十年以來一直拖經濟后腿的通貨緊縮,爭取今后十年的年均名義增長率達到3%,年均實際增長率達到2%。這種以“信念”來促使投資和消費增加的想法堪稱安倍經濟學的“一絕”或一個“創新”。
然而,安倍經濟學存在著明顯的問題和缺陷:其一是對日本經濟最根本的問題——人口高齡化與人口減少缺乏有力的對策,缺乏美國對外國移民大膽開放的魄力;其二是安倍決定推遲一年半實施原定在2015年10月開始的消費稅上調至10%以充實財政收入的計劃,意味著經濟增長與財政重建之間難解難分的矛盾仍然“無解”;其三是為落實結構改革的各項政策措施所需的配套資金來源沒有提及;其四是一些改革措施缺少明確的時間表和實現目標的具體途徑??傊?,雖然安倍經濟學的“第三支箭”表現出強烈的改革意愿,涉及內容也很廣泛,但總體而言是一個平庸計劃。
必須指出,安倍經濟學其實還有掖在袖子下面的“第四支箭”,這就是日本內閣會議2014年4月1日決定通過“防衛裝備轉移三原則”,大幅放寬對外輸出日本武器裝備和軍事技術的條件,為長期受“武器出口三原則”束縛的日本軍工產業創造一個“騰飛的機遇”。眾所周知,軍事技術和裝備的生產和出口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推動整體經濟的發展,在當今世界武器市場日趨擴大、競爭日益激烈的條件下,在質量上不遜于眾多競爭對手的日本某些武器、武器零部件和“軍民兩用”強項技術的出口,有可能顯著刺激日本經濟,鞏固其經濟大國地位??梢灶A計,這“第四支箭”對日本經濟的刺激作用要比公開宣稱的“三支箭”更鋒利更有效。
以上,討論了十年來日本經濟的重要變化,通過分析這些變化和日本的經濟對策,對今后十年日本經濟的前景或可作出如下判斷:第一,盡管長期以來日本經濟猶如一個“病人”,但今后十年日本依然是不容小覷的世界第三“經濟大國”和名列前茅的“科技大國”;第二,能否走出通貨緊縮,能否實現經濟復蘇,能否重建財政,是檢驗安倍經濟學成敗的三個關鍵課題;第三,如果日本在對外戰略上不犯大錯,今后一段時期日本經濟可維持1%~2%的年均實際增長率;人均GDP可維持現有水平或稍有增長,日本的GDP不至于快縮水;第四,日本可望通過適度吸引外國人才和投資等,日益融入亞洲的“命運共同體”之中,如果日本積極響應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將可能獲得增強日本經濟活力的良好機遇;第五,舉辦2020年夏季奧運會或可使日本經濟迎來一個“小陽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