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亞婭
《山有扶蘇》的正文前引用了一段文字: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鄭風靡靡,出自《詩經·國風·鄭風》的這段引文不僅交代出小說標題的由來,更像是正文的引子,一段起“興”,一份閱讀期待,為接下來的敘事定調,暗示某段綺靡柔婉的故事即將開始。事實上,用典是這篇小說的重要特征。典故被縫合進文本,同時留下針腳、留下縫隙,進而留下文本生命力的呼吸孔道。生產性閱讀也將循此而生。
這是雙重的開始。小說借用了“鄂君繡被”和“彌子瑕分桃”這兩個核心典故,它們分別承載著同性相悅和情感多變的主題因子。正當西湖陽春錦繡,阿寮櫻唇微啟,一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吟唱,提領出全篇少年阿寮和小峰的追逐糾纏。敘事也由此開始。然而情欲洶涌使人目盲,“彌子瑕分桃”的故事又暗示著二人情感生變的終局。小說終了,春去冬來,大地空茫,人事堪變,歌聲相傳。新人念出“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相同句子,暗示著新一輪的愛欲輪回。一段人妖相戀、同性相悅的奇情故事,經由典故的使用拓展開歷史的義脈空間。然而,“是將一切放進語言的攪拌機中,混合成情色的或煩惱的風景”,還是試著伸出一只手,從曖昧的歷史和空濛的湖山里拽出點什么?
用典既意味著在既有的意義系統里理解原文,同時更要尋求典故之外生命的感發。換言之,典故不應該是磨鈍感覺的異物,而是刺激生命感興的靈泉要穴。羽衣少年阿寮不可抵御的“形貌之美”,以“長長的披散的黑發”和“火紅的搖曳至腳背”的長裙,遮掩住長滿鱗片的腳桿和黃色的腳蹼。不同于以往志怪小說如聊齋中美少年常見的狐仙身份,南中國精怪以華麗水禽的色相完美地融入湖光山色的風景。因而作者有心,無論微末處如人物外形設置,亦或意旨深處的價值取向,皆不是以過往典實為法式,而是由經驗生發為生命思考,在歷史的義脈里追尋新的意義。摒棄傳統敘事里“鄂君繡被”和“彌子瑕分桃”的諷喻意味,同性相戀由一種頹廢的“末世美學”,純化至生命脈動的絕美處境,與統治者的德性、繼而與道統意義上的合法性敘事分離,變成一種獨享的美學敘事。作者以對絕對意義上聲色沉溺的肯定,改變了舊典在歷史承傳中的意義指向。因而不管如何訴諸舊典,徐奕琳是具有時代性的。小說完成了兩個改寫:其一是完成了在“純愛”的意義上對同性相戀合法性的架構。小說反復引用、構成意義核心的“鄂君繡被”,鄂君子皙遇上當地少年之時,正值其出亡越國,人心背離、內外交困。略過此背景不提,正是為了遠離傳統敘事里孌童美姬的妖異之相、亡國之征。另一完成了對情感“善變”之特點的肯定性敘事。韓非論“彌子瑕失寵”,是以人心“愛憎之善變”討論應對君王之策,“知所說之心”。小說由“變化”論及個人權利與愛的絕對自由,所謂“盡情而歡、盡情而終”,則迥異于傳統情愛敘事中的忠貞美學。兩處改寫與近年來大眾文化里情愛觀念的發展脈絡,可謂隱隱交替。將情愛獨立出來完成一種“去政治”“去社會性”的改寫,并非僅僅是是作者在創作談里所說年輕時代的激素涌動,其最終完成借用了西方性心理學、政治學的思想資源。如果情愛敘事的舊典是在諷諫、在忠臣節婦的意義上討論“性的政治”,新的純愛美學同樣蘊含著“政治性”。小說對愛欲之中權力關系的敏感,由身體自由引發出政治自由的想象,寫艷情而不拘于艷情,別有拗思。這種感受、情緒與思辨的融合,將中國傳統文人敘事的內在機理、精致微妙的美學趣味與西方兩性理論的嫁接,大概類似于“以學問為詩”,作者透過古典文學的詩性傳統、時代思想的表象,去追求、呈現生命真實的悸動。
但正如卡佛那一問,當我們在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濃情淡去,“西湖”顯影。小峰與阿寮恣肆浪漫、綺靡空幻的超絕情感,孕育、涵泳于西湖的自然風物之中。作者自陳,“這篇小說把我喜歡的西湖景致都意淫到了”。而問題正在于,西湖作為中國古典風景的最高典范,處處充滿了“視覺的典故”。幾乎是不由自主,作者一直在借古人之眼看西湖。寫清秋無非菱歌泛夜,寫暴雨依舊黑云壓城,寫大雪必是“三日”——人鳥聲俱絕。在這種意識驅動下,風景掙脫了“真實性”的鐐銬,現實的西湖不過是一種規約,一種符號關系,一種對于真正風景的“擬景”。這就是徐奕琳精心描摹的“西湖幻境”。因此小說中西湖的景色,“沒有時間,沒有環境,沒有邏輯”,就如“西湖的水,西湖的風,你難道問它是秦代還是漢代?”徐奕琳去歷史的風景敘事,用一種永恒的時間性構建出幻境般的世外桃源,抑或作者內心的山水格局。現實的西湖不是真正的風景,真正的風景,則源于幻境中的“真”性。我稱之為西湖的“元詩性”。“元詩”意義上的西湖,不再是作為人物、故事的背景,而是作為敘事的真正主角跳到了前臺。在《山有扶蘇》里,這是一個關于美、關于生命、關于離合無常、關于色空變幻的西湖,它決定著我們的記憶、經驗、行為和思辨方式。它發源于現代,以氣息論,最近似于晚明。與此同時,更為多義的西湖消失了,比如,蘇小小、雷峰塔、岳鵬舉。如果張岱的《湖心亭看雪》是國破山河在的夢中回望,徐奕琳借張岱的眼睛,則是現代性朝向古典美學之生命“真”意的一次詩意回眸。“去歷史”的真相毋寧是,徐奕琳選擇借用誰的眼睛看見西湖,本身就是由歷史處境決定的,是現實景象的變形。求助于古典,求助于浪漫的書寫方式正是當代文化的一部分,它遠離家國、靠近個人。理解這一點,才能理解“耽美”作為一種敘事傾向的流行。古典主義的風景是外在于心靈的涵泳,現代的風景敘事則參與歷史和行動本身。西湖被想象成怎樣、是這樣而不是那樣,不僅關系到文學的趣味,更是歷史射向未來的一只響箭。流連于“幻”終是迂闊,由生命的“真”性興發開來的風景,則可聲遏飛云,意入蒼穹。
這是《麗人行》里我期待的妖氛沖天。霓虹閃爍,末世猙獰,現實版的西湖與“幻境”西湖構成了最好的互文本。老西湖遇上了新時代,“舊典”翻過,“今典”紛呈。“閑云野鶴,林泉高致。那也是一種毒。總要醒過來”。《麗人行》畫美人,非關風流事。是“水里火里”不明前路的生存打拼。
徐奕琳是有野心的。無法不把西湖容器化。有了西湖,才有了這樣的人,看見了這樣的景色。湖山之美不可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