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人行
1
眾生平等。
話自然沒錯,可初綻嫩芽的柳條傲嬌地迎風擺動,滿綴黃花的迎春藤卻謙卑地匍匐在水邊,叫人不得不疑惑:等級的出現,大概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倒春寒。天本來就冷,再加上會議室里那種冷森森的高大上氛圍,更覺料峭逼人。環形的會議桌上,每人面前擺著一杯綠茶,只是沒人動,個個都是屏氣肅然的模樣——余老大重視形式感,這又是開年以來逼格最高的一次會議,眾人自然都得拿出點敬意。
腹中貯書一萬卷,不肯低頭在草莽。楊夕月無意識里忽然蹦出這么兩句。她趕緊hold住——這種大話狠話,也就是酸戶頭在背后說說,當著權貴,哪怕你是李白呢。
叨陪在最遠最末處。楊夕月向主位看過去:正中間,端坐著他們這個大部門的頭兒余平正;兩邊,分坐二海子和趙嫵,上升星座的紅人。
“早就想開這個會了,”虬眉虎須的余總環視一周,“今年的形式格外嚴峻——為了優化資源,提高業績,首先是調整人員和崗位設置。整個大部門,新設一個副總監,由趙嫵擔任。取消各業務部,改成業務小組,工作上向趙嫵匯報。為加強統籌和管理,我下面設一個助手,由小姚擔任……”
眾人仿佛木雕泥塑,全無表情。那兩位紅人,二海子微微含笑,趙嫵板著一張俏臉。楊夕月放在桌上的手機忽地抖了,她忙按住,見孫勇莉發來一條微信:哼!楚王好大胸!楊夕月條件反射似地抬頭,遠遠看見趙嫵胸前粉紅色格子襯衫的扣子,要繃開似的,費力地扯住兩個前襟。
還別說,凡能當上頭兒的,多少都有兩把刷子——蔡京能寫一筆好字,高俅踢一腳好毬。眼前的余老大,雖說平時愛打牌好女色,正事全部耽誤人,俗了說是上面抹得平下面按得住,桌面上說就是有管理能力。
開年自然要上緊箍咒,今年,楊夕月心里尤其打鼓:余老大手下本有兩個部門,業務部和策劃部,一會兒合一會兒分,反復幾次之后,策劃部越來越邊緣化,如今這年月,錢比天大,到處都是一副猴急窮相,人也分成會搞錢不會搞錢兩種,這情形下,寫文案等于要飯。
眾人支著脖子,聽余老大重新安排人員。有人升了,有人明升暗降,但楊夕月聽著,都是拉業務那幫人的事;策劃文案這邊,本來沒幾個人,二海子和趙嫵又升了,剩下自己和周蒙兩人,怎么個安排呢。
總算提到她倆了:“各業務小組都按業績拿獎金,多勞多得,絕不養閑人!策劃文案可以和業務小組雙向選擇,也可以以項目為單位,雙向選擇。”
一直漫不經心搗鼓手機的周蒙,這會兒總算側過臉,和楊夕月對了一眼。
炸鍋似的討論開始了,各業務組的小組長開始就業績指標跟余老大和趙嫵討價還價。
孫勇莉的嗓門最大。她是老干將了,這回,手下人少了,客戶被分走了,指標倒是沒見少,她自然要跳起來。干具體事兒的人,一吐起槽來也分外具體,顯得十分沒水平沒心胸,余老大聽著不耐煩,手指叩著黑色會議桌的桌面。
“孫勇莉,任務一下,你該積極應對嘛,怎么老強調有困難呢?你是老人了,又是業務小組長,應該傳遞正能量。”
說話的是微微含笑的二海子,孫勇莉被噎得一愣。
二海子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從前他剛來時,也是干策劃,對楊夕月和周蒙十分上趕著,一口一個老師的,哄得兩人十分舒坦。漸漸地,他的要強就顯出來了,每次余老大在場,他總是鉆在一邊,哈著捧著。同事中有人促狹,說二海子簡直就是相聲組合中的金牌捧哏,眾人一聽,果然他的對白就是激情版的:“可不是嘛!”、“沒錯!”、“嗬!余總說得對!”眾人笑得跌腳。孫勇莉是有名的炮筒,從此就直接叫他“二狗子”。別人不好意思這么直白,他原名趙海洋,于是便叫二海子。
二海子平時是笑面虎,現在正式成了二掌柜的,很有點感覺。孫勇莉卻不給他當捧哏,“砰”地一個渾天炮發過去:“業務指標是根據內外環境核算著來的,你以為和你們策劃一樣,光逞點嘴上功夫!”
這話真是孫勇莉風格,只管自己火星四濺,其實一點準頭沒有。搞策劃的又不只是二海子,趙嫵不也是策劃出身?再說人家現在的職務是老大的助手。果然余老大不受用,擺手道:“我聽著小趙說得不錯,你們業務組,多想想怎么克服困難,不要一上來就有畏難情緒。”
會開得晚了,散場時,已經快過了中午的飯點,大家拔腳去28樓的快餐廳,孫勇莉還大著嗓門說業務指標的事兒,楊夕月和周蒙兩個散兵游勇,遠遠跟著,又遠遠地找個空位坐下。
現在這陣勢就算是隱性失業了。楊夕月心里憂悶,但瞧著周蒙那迷迷蒙蒙并不掛懷的樣子,也就沒說這事。周蒙確實淡定,拿出電子書,放在桌上瞄著,隨人怎么閑拋閑擲。
這周蒙,也真是謫仙派頭,永遠置身事外,不急不緩。她二十六七的年紀,頭型圓而飽滿,最適合中分長發;若碰上她偶爾有心情捯飭,那披垂的烏發,再加上烏黑的大眼,很標準很漂亮的一枚文藝女青年。今天顯然是沒心情,又許是昨兒通宵玩了游戲,粗頭亂發,花容憔悴:已經長款上衣了,還繞著帶穗子的長圍巾,邋里邋遢,渾似丐幫幫主,又仿佛嗑藥一族。
二海子也端著托盤坐過來了,笑嘻嘻的,在周蒙對面。楊夕月打起精神笑道:“恭喜你呀,升職了。”
“咳!”二海子笑眼彎彎。跟策劃組的兩位舊同事,他倒是不擺譜。
楊夕月想問問他,她們這兩個白頭宮女以后到底該怎么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說今天的春筍肉片太咸。
二海子斜一眼周蒙道:“還是周蒙有辦法呀,用一碗開水涮著吃。”周蒙在面前的小碗中涮了一下花椰菜,沒聽見似的,繼續看電子書。
“看什么這么入迷呀?還是東野圭吾?”二海子搭訕。
有時候,楊夕月真不知道是該佩服周蒙還是該戳刺她兩下——這人!還真是孤高看云不理世事。前些年剛來時,周蒙可說是相當養眼,一頭長發直垂到腰,走起路來輕輕拂動,就像言情偶像劇里走出來的。雄性動物見了她都有點依依不舍,余老大的眼睛也被拉出了精氣神兒,總是直勾勾地跟著那腰肢長發。可周蒙呢,就如現在這般,不知不覺,渾不在乎——她若能像趙嫵,稍稍利用一下自己的天然優勢,也不至于今天這樣。她戀愛也漫不經心,和一個同樣愛玩游戲的設計男同居幾年,漫不經心又分了,現在快失業了也還是漫不經心。
楊夕月只好替她敷衍著二海子:“周蒙迷東野也是有道理的,他的書,前二十頁一定把人拉進去,一等一的暢銷書路數。”
“他好看還是勞倫斯·布洛克好看?”
“那,看個人口味了。”
他倆正聊著,周蒙關了電子書,一推盤子:“夕月,四樓中庭在展賣樂器,咱們去看看吧。”然后站起身,踢踢踏踏地就要走。
“什么樂器展呀,周蒙?”二海子忙問。
周蒙掠掠鬢發,張望一下四周,仍不兜搭。是呀,過去她懶得鳥余老大,這會兒自然也懶得鳥二海子,讓他們的荷爾蒙自生自滅去。
楊夕月補救道:“這人,一驚一乍,說一出是一出。二海子,你慢慢吃,我們去瞄一下。”
兩人去電梯間。周蒙道:“最近沒事,正可以把古箏撿起來練練,我原來那架琴好多年了,聲音不行,得買新的。”
最近沒事?呵。她還覺得隱性失業是好事了。
四樓中庭挑得非常高敞,種著高高低低的室內植物,一邊還有家咖啡廳,綠意滿眼。原本十分悠閑,后來大樓物業想生財,便隔三岔五招徠些活動展覽。這天是一家琴行賣樂器,只見鋼琴、小提琴、吉他、古箏、二胡、琵琶,擺的東西不少。
中庭的四壁,從上到下,原本都是大玻璃,可因為天陰陰濕濕,一眼望去既沉且暗,中午時分,也沒幾個人;琴行工作人員稀稀寥寥,坐的坐,靠的靠。
夕月跟著周蒙走,忽聽得一聲嗚咽般的簫管,緊接著沉郁壓抑的箏聲,直把人拽到不見底的深淵。停頓,心都不跳了,又忽地“嗒啦啦啦……”一串悲憤的搖弦,像天鵝死命掙起受傷的頸項,淚眼問天……
樹叢后面,一個硬瘦的老太太,端坐在一架古箏前,凝重地撫著琴。吹簫的是個年輕人,胸前掛著琴行的工作牌——大概是賣琴兼招學員。
又沒閑人,老太太犯不著炫技,難道她胸中也有塊壘?“嗒啦啦啦……”又一陣急雨般的悲鳴。夕月印象中的古箏,從來都是柔媚輕快,小女孩們隨便學學的,從沒想到會這般凄楚痛徹,不覺把心里的苦渣都攪上來了,好半天才問周蒙:“這什么曲子?”
“好像——禪院鐘聲。”
禪院鐘聲?那,該是什么都放下,什么都想開了才對呀。夕月癡住了,看老太太半閉著眼,側著頭,全身的力都用在右手上。
中庭里沒有別的聲音。陰沉沉,暗幽幽。雖然綠但被圈死在樓宇里的熱帶植物。日復一日忙忙碌碌的大樓一族。
禪院鐘聲。
那感覺。
好像是,非常痛。非常苦。被封在黑暗的密閉的所在,現在,借著那手,從琴聲樂曲中,洪水決堤般地,都卷著濁浪奔涌出來了。
2
她們上前看樂器的時候,吹簫時無限凄苦的小伙子回過神來了,現實感十足,又是調琴弦,又是贈甲片,只一樣,價格不讓。
夕月幫腔道:“網上買古箏,比你這個價格便宜一半都不止。”
“姐姐!”小伙子說,“我們這是正經的敦煌牌。網上買,雜牌的不說,運過來早給你壓壞了。”
“你展賣總要有點優惠的嘛。”
“姐姐,一上午我們還沒賣出去一件呢,這里場地費又不便宜。”
一說到真金白銀,都要急眼,最后,還是謫仙人周蒙發話了:“好吧,買一架。送貨到我家,否則我不買。”
小伙子轉了轉眼珠:“好好好。哎對了,你要不要買學琴的課時,一對一,每小時100元,都是專業老師。”
夕月問:“是這位彈琴的老師么?”眼睛看那位花白頭發的老太太。
小伙子支吾:“有好多老師呢……”
回辦公室的路上,夕月對那曲《禪院鐘聲》念念不忘,周蒙說:“這首曲子我以前也崩過,不過,是比較簡單的崩法,那老太太段位高,一般人根本沒那么高的搖指技巧,低音也彈不了那么悲。我電腦里存著好多樂曲,回頭我找找,看有沒有這首。”
大辦公室里,一片繁鬧景象。升職后的趙嫵和二海子有了自己的辦公室,正準備搬家。行政部門給新辦公室運來了沙發、綠色植物及新的電腦,配了電視。眾同事們,羨慕的羨慕,湊趣的湊趣,一起幫著搬東西,連夕月也過去,幫二海子搬雜志。二海子不似趙嫵那樣故作矜持,喜形于色地擺放安排,他原說要請同事們吃晚飯,因為余老大晚上有應酬,要他和趙嫵伴駕,也就改期了。
這陣鬧完,夕月回到自己立錐的角落,沒什么事,便百度《禪院鐘聲》這首曲子。原來這并非古曲,作者是粵樂音樂家,叫崔蔚林,時間是抗戰末期,表現的是國破家亡之痛。周蒙也從自己的收藏里找出了曲子,發到夕月微信上。夕月戴上耳機一聽,四平八穩,昏昏欲睡,與中午聽到的現場版簡直是天上地下。再看標注,寫的是梵樂——估計是給信佛之人念經做伴奏用的,難怪閹了似的,六根那么清靜。
大辦公室的落地窗上,都垂著雙層的卷簾,因此更顯得幽暗,各人坐在自己的隔檔里忙碌——仿佛這就是人在社會上的位置,要以此為據點,向外拼搶——夕月想她自己,在這個角落都待了七八年了,無所作為,那份苦悶,豈是說句“閑愛孤云靜愛僧”就可遮掩的?
夕月曾有個相處多年的男友,心志高,跑去上海struggle,漸漸地就很淡很淡。現實點看也有理:他混得不錯,一路增值,而她單是年華漸逝這點便在不斷貶值。三年前兩人分了。他想必舒了口氣,夕月也假作不在乎,她心里的痛和傲氣是她自己的,也不用他知道。她記得從前看過這么一段軼事:有個著名的外交官,少時貧賤,有人慧眼識才,把女兒許配他,又賣田賣地供他出洋求學。他后來發達,被顯貴人家的名媛愛上,便還錢給準岳父,請求退婚。老伯樂又氣又病,不久故去,那女兒心灰意冷,進了尼庵。外交官叫人去表歉意,女子凜然不受:“他是他,我是我。了無干系。”這故事的原貌并不重要,夕月一任自己的好惡去裁剪,只為最后能在心里跟著鏘鏘地說句:“他是他,我是我,了無干系。”
是啊,鳳凰縱好,寧是姻緣。這之后,夕月沒了戀愛的力氣,由它一沙半水,且度流年。她比周蒙還大幾歲,漸漸成了人們口中的“齊天大剩”。夕月最聽不得趙嫵那套:“婚姻與事業都要經營,聰明的女人一箭雙雕,弱智的女人滿盤皆輸。”字字戳在夕月的痛點上。都在策劃部時,兩人之間就一直淡淡的,在夕月,是看不上趙嫵的“聰明”;在趙嫵,則是覺得夕月等于zero,沒有半點可用價值。
可眼下的現實如何呢?天地低昂,江海凝光,夕月確實是滿盤皆輸呵,這份工作能堅持多久?她又能干點別的什么呢?
傍晚的下班點一到,周蒙踢踢踏踏地先走了,夕月因為要坐地鐵,怕高峰時段人多,便仍在辦公室磨蹭。
她飯也懶得吃,把微信朋友圈里的當天信息全點了一遍贊,這才捱到了六點鐘。大辦公室空空蕩蕩,夕月沒情沒緒地站起身,收拾東西,套上自己的薄棉外套。這時候,孫勇莉推開門,咚咚咚咚走了過來:“你夢游呀楊夕月!打你電話也不回!走走走!吃飯去!”
夕月看手機,果然有個未接電話,是四點多,大約那時候自己在聽樂曲,她笑著說:“我沒聽到電話。一點不餓。而且餐廳也關了吧?”
“哎呀,走啦!”孫勇莉推著夕月,一陣風似地出了門,兩人沒去28樓餐廳,奔了四樓中庭的咖啡廳,叫簡餐。
東西還沒上來,孫勇莉就炮筒似地開射了:“楊夕月你說說,這世界還有天理沒有?趙嫵懂什么,不就靠那個E罩杯大胸么?好啊,下午我剛出去,她就給我發個郵件,靠!上午封個妃,下午就下懿旨了!哼!要我把今年的所有客戶和業務目標都列出清單給她——她以為客戶都不用發掘,全戳在地上等著點卯呢!神經病!賤人!”
孫勇莉就是這樣,一急起來,滿臉戾氣,連說帶罵。她本來就人高個大,加上眉毛黑頭發密,氣場十足,一發起火來更是雷霆萬鈞,男同胞們都叫她孫二娘,二海子干脆就說她是中年婦女更年期。
多年同事,知根知底,夕月與她算得上知心,于是勸道:“列清單又不只對你,各業務小組應該都一樣的。”
孫勇莉用叉子卷著意大利面,濃黑的柳葉眉快豎起來了:“憑什么趙嫵和二海子升職?這兩個人就會拍馬屁!”
她的粗聲大氣把桌上情調十足的紅蠟燭都吹歪了。夕月本來意緒沉沉,見她這么氣急敗壞,倒是覺得喜感,吃了兩口鰻魚飯,身上暖和起來:
“他倆升職早有預兆呀,你叫什么?而且人家并非沒有長處,情商高,老大用著順手,看著也養眼。”
孫勇莉竄火了:“拜托啊楊夕月,你還有點正義感沒有?看著養眼?那余老大把趙嫵周蒙放家里去呀!憑什么用公司的錢養他自己的蜜兒!”
夕月皺眉道:“你有點準頭好不好?這會兒又拉扯周蒙,關她什么事!”
“還不是一樣!要不憑什么她大大咧咧在辦公室玩游戲,我們卻風里雨里忙得狗似的!”
孫勇莉這人,就欠嘴上勒個嚼子。剛剛共事的時候,夕月也受不了孫勇莉的悍婦做派,動輒把“策劃全是花架子”這種話掛在嘴上,也不怕傷及無辜。兩人有一次搭檔去外地,一路上,夕月淡淡的,孫勇莉則是不知不覺,還端著一副帶馬仔走江湖的大姐范兒。到了目的地,兩人風塵仆仆,直接進了客戶安排好的酒店包廂。對方從上到下五六個男人,孫勇莉二話不說,坐了上座,杯來盞往,談笑風生,用女漢子的豪邁壓住了場。夕月默坐一旁,相比之下連花架子都算不上,只能算木頭。她在心里承認:跑業務需要另一種素質,而這種素質自己絕沒有。雖然桌面上常說,簽下合同靠的是公司的平臺,優質的服務——但出了辦公室,面對著紅塵萬丈,草莽江湖,確實又是另一番景象。話說那天飯后回酒店,一直英姿颯爽旌旗獵獵的孫勇莉,扒在衛生間的馬桶上,直吐了個天地變色。鬧到半夜,夕月不便驚動客戶,悄悄叫輛出租車,把吐完仍然腹中絞痛的孫勇莉送到了醫院。人生地不熟,又是小地方醫院,到早晨才確定要灌腸。簡陋的白布簾子拉上了,夕月站到一個方凳上舉著瓶子,女漢子側躺床上閉目呻吟。里外褲都脫下來了,管子插進了身體里,雪白的腿脛無遮無攔,真是丟盔卸甲,潰不成軍。從那次以后,再聽到孫勇莉嚷什么“干策劃的都是花架子”,她都置之一笑,知道跑業務的沖沖殺殺確屬不易,和孫勇莉也成了朋友。
這會兒,天公難鉗恨口,孫勇莉東一炮西一炮地罵著。也難怪,她業績好是出了名的,可就是不得用,永遠也升不了職。夕月寬慰道:“你做你的事,也不圖什么升職不升職。”
“放屁!升一級年薪多十萬塊呢!這年頭,爹親娘親不如錢親,國富家富不如自己富,我干嘛不圖?”
“哎,這不是圖不著么。好好管管你自己的嘴。說的什么話呀,無緣無故搶人家貪官的臺詞!”
夕月說著孫勇莉,好像她自己多明白、多通透似的,實際上,孫勇莉若是能改,也不是孫勇莉了。而且,她真變“聰明”了,夕月未必還喜歡她。
兩人吐完了槽,排完了毒,商量著回辦公室去,由夕月幫著孫勇莉寫清單發給趙嫵,一來夕月筆頭快,二來她心思也縝密些,免得孫勇莉在郵件里白紙黑字地落下什么小辮子。
“不是說策劃和業務組雙向選擇么?你來我們組好了。”孫勇莉邊走邊說。
夕月心頭一暖,頓一下道:“那周蒙呢?”
“切!你管她干啥?讓她玩游戲去!”
還待說話,電梯門開了,金碧輝煌中,一位氣宇軒昂的男子,被幾個人簇擁著,正和她倆打了個照面——赫然是公司的一號人物杜老大。
孫勇莉和夕月硬著頭皮走進去,叫了聲“杜總”,溜邊兒站著,按了23層。杜老大今日也不知為何,面色鐵青,兜頭便說孫勇莉:“你們部門去年的業績我可不滿意呵,今年的計劃又遲遲不報,我感覺——你們章法很亂,很不給力!”
沒人出聲。到18樓,眾人擁著杜老大出去,剩下孫勇莉和夕月,貼著電梯壁的大鏡子,對站著,面面相覷。
3
除了給各業務小組打打零工,夕月和周蒙報了幾場公益性的策劃活動,省得老吃閑飯,心里不踏實,余老大也都無可無不可。馬上就要舉行的草坪民樂會是周蒙建議的,她四處聯系,倒是起勁。新古箏買了以后,她拿出玩游戲的熱情迷上民樂,下班崩琴,上班聯絡同好者搞活動,連生活都規律多了,發型衣飾漂亮不少。
夕月也愿意忙,省得多想。活動前一天,夕月想在公司叫輛商務車運東西,找二海子簽字。二海子說:“你們倆沒事還不如拉業務去,有一點算一點,現在這情形,還是手上有客戶和廣告最實在。前幾天公司高層開過會,你知道,杜老大最重結果,看業績。”
夕月回去,沒把這話告訴周蒙,怕掃了她的興。既不會賺錢,只能想著省錢,為了這次活動,兩人葛朗臺似的:場地找露天草坪,演員找小學生義務出演,音響找朋友借。兩個易拉寶的架子都是原來現成的,唯一花錢的也就是兩張海報。
不會搞錢簡直就是犯罪。唉,說不得了。
活動當天是清明,天氣大好。兩人把東西堆上車,催著司機趕緊出發。難得看到周蒙如此精心裝扮:如云的黑發盤卷成一個別致的云髻,身上一件白色帶黃藍花的時尚版中式上衣,盤花扣里散出萬般旖旎;腳上則蹬著雙金色的高底鞋,正像曹植筆下的洛神般,云髻峨峨,修眉聯娟,明眸善睞,靨輔承權。
“今天這模樣絕對亮了。”夕月笑她。她自己則是棒球遮陽帽牛仔褲,準備著干活。
“今天的主力是一個小學的樂團,樂器呀凳子呀家長都會搬來,還有一個老師當領隊兼指揮,不會很費力的,我們倆呀,就當看堂會好了。”周蒙美滋滋的。
汽車音響里放的是搖滾之母帕蒂·史密斯的《Jubilee》,雖是洋酒,但與窗外的江南春色很搭:“Air so sweet/Water pure/Fields ripe with rye/Come one,Come all/Oh my land/Be a jubilee……”
兩人忍不住和著那金屬般的好嗓子搖晃。
車到景區后便挪不動了,一個紅綠燈要等三四個回合,司機焦躁起來,車窗外的人流也越發密實,步行的,騎公共自行車的,全是往里走。
帕蒂·史密斯唱了十多首歌,她們才到了太子灣。前面一輛輛的旅游大巴,每停一次,便倒出黑壓壓一車人。司機早“路怒”了,粗著嗓門:“你們快下吧,小心車門。”兩人原盤算著讓司機把車停在停車場上等她們的,看這架勢,根本沒地兒停。所有車都是單向行駛,也不可能再來接她們。兩人心里叫苦,七手八腳把東西搬下來。綠燈一閃,司機逃也似地開走了。
住在杭州,其實很少到湖邊游春——人太多。杭州春天短,櫻花只一兩周的工夫便飄零無蹤了,這會兒人們看的是郁金香。花明艷非常,也自不少,可架不住人更多。兩人肩扛手提地到了太子灣中心的大草坪,望著坐滿地的游人,頭上冒起汗。
想在草坪中辟出一塊場地來完全不可能,還有一個預估不到的情況:風很大,而且四面刮來。她倆把易拉寶架在草坪邊上,一陣風來,架子向后便倒。一批批新來的游人擁過來,念著易拉寶上的字,又忙著用手機拍那些叢叢簇簇的郁金香。
兩人正狼狽,一個穿白T恤的矯健男子排開人群走來,叫了聲“小周”,周蒙如見救星——來人是草坪管理處的燕頭兒。“上次電話里我就跟你說過,只能放東南角,那邊有大背景板,能擋風,而且有個舞臺,人再多也不至于擁到臺上。”
周蒙一個勁兒說“謝謝”,早忘了先前聯系場地時跟夕月說過:“誰要用他們管理處那俗不啦嘰的舞臺,后頭還一排流動廁所。當然是草坪中間好了,自由、開闊、浪漫。”
“今天人最多,人流量有二十萬。”燕頭兒左牽黃右擎蒼,大步流星穿過草坪,周蒙和夕月拿著雜碎一溜小跑緊跟。這從天而降的及時雨在她倆眼中格外地帥:膚色很黑,五官俊朗,輪廓鮮明,尤其那敏捷的身姿,在人叢里秀拔超群,仿佛隨時都要“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墜雙飛翼”。
燕頭兒哪知道女人的如水小心思,幫她們在舞臺上安頓好,匆匆去了。這廂小學樂團的師生們也到了,還有幾位零星的表演者,堵在路上。
借來的音響功率本來不小,但草坪如同一個大蜂巢,嗡嗡嗡嗡,孩子們的琴聲又細弱,斷斷續續,有時真不知道他們在彈什么。游人都擁過來看熱鬧,夕月和周蒙滿頭大汗地維持秩序。小樂手們從八九歲到十一二歲都有,琵琶、笛子、月琴、柳琴、揚琴、嗩吶,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舞臺背景板后面,流動公廁前烏泱烏泱排著長隊。
夕月看這些小樂手們,琴藝另說,那份從容難得,頗有謝安“小兒輩大破賊”的大將風范。彈月琴的“小洛”扎著馬尾,一身深藍色運動服,胳膊上還有兩道白條,臟手擦過臉,臉上帶著灰痕,而眉目非常耐看,抱著琴,盡顯古典之美;“大黑茲”身型比“小洛”大兩個號子,大女孩,胸和臀都鼓脹了,而神色還在女孩和女人之間,目光寧靜清澈;“小劉歡”,六年級的男生,身型仿佛小冰箱,戴著眼鏡,舉手投足間已有些氣宇軒昂的意思。
最后一首是合奏,小樂手們全上了臺,擺開陣勢。“小洛”和“大黑茲”坐在前排,一個彈月琴一個敲揚琴;后排站著“小劉歡”,側邊還有一個稚氣的男孩子敲鼓。剛起了個頭,觀眾中一位胖大叔搡了前頭的女子一把:“先來后到,你擠什么!”女子回頭,臉脹得通紅:“我要指揮呀!”原來是小學生樂團的領隊。
“大河向東流,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嗩吶高亢的鳴叫起頭,整齊的合奏開始了。繁密的春色,喧鬧的人群,混著濁重的聲浪:“水里火里不回頭……哎嘿哎嘿哎嘿嘿……”
在眾人的叫好聲中,《好漢歌》連奏了三遍,草坪音樂會也算圓滿結束。夕月被曬得嗓子冒煙,可看看流動廁所,只敢小口小口抿礦泉水。收攤時一個女孩哭哭咧咧跑來,后面跟著拿譜架的媽媽,還有抱琴盒的外公。
“路上堵死了,演出已經結束了么?”女孩子跺著腳,眼里迸出失望和委屈的淚花。
夕月連聲道歉。
那邊,周蒙想找燕頭兒道別,聯系不上,只得罷了。
風蕭蕭兮湖水暖,女漢子兮一籌莫展。歸程才是真正的考驗。下午三點多了,所有的車還是向西行。打車?不可能。公交車?沒戲。公共自行車?一輛不存。觀光車?塞得滿滿當當,且挪都挪不動。兩人站在太子灣公園外的馬路邊,被人群沖得東倒西歪。
走到蘇堤口子上,揮著小旗子的導游帶著各方小股部隊沖鋒陷陣,兩人經常首尾不能相顧。周蒙那招牌式的漫不經心也擠丟了,拖著帶四輪的音響,拿著一個長長的話筒支架,鬢發蓬亂,問夕月怎么辦?夕月背著沉沉的易拉寶架子,油汗滿臉,手里還有一兜話筒雜物:“兩條路。要不走蘇堤六吊橋,到了南頭子上,可以去香格里拉一樓的咖啡店歇腳,到晚上七點總能打到車吧;要不就沿馬路向東走,過長橋,沿西湖邊走到新天地,吃哈根達斯兼等車。”
她們看一眼蘇堤,人黑壓壓的,路面都看不到了,只得向東去。
一旦決心背水一戰,心倒是靜下來,夕月把自己調到省力模式上,又像是把肉身豁了出去。腦子里沒了邏輯,狀態接近什錦燉鍋,耳邊反復響著“水里火里不回頭,哎嘿哎嘿哎嘿嘿”那幾句。混在同方向的人流中,倒是省力,難怪漁父要勸屈原:“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她又在心里罵自己無用——兩個易拉寶架子何足論?李清照避金人之亂那會兒,從開封到江南,然后南京寧波溫州杭州,一路上山下海,且不說戰火中,又孤身一人,最不易的是她帶著狼犺的珍貴古籍,碑文拓片,名人手稿,夏商青銅器——這么想來誰的人生不是水里火里——夕月這邊想到青銅名器,易拉寶鐵架子感應了,“啪嗒”一聲,肩帶崩斷,架子砸在了夕月的腳后跟上。周蒙那邊則在受著炮烙之刑,刑具是那雙剛上腳的金色高底鞋,只見她高一腳,淺一腳,咬牙皺眉。音響的輪子也經不住凹凸不平的長途跋涉,扭啊扭啊,終于掉下一個來。周蒙兩手去拖音響,背著的話筒架子一頭栽下,夾子碰了地,崩得老遠。
恰巧這時二海子來電話,問夕月音樂會搞得怎樣,要不要開車來接她倆。夕月略一思忖道:“來接我們也折騰,不用了,謝謝你。”
挫到這份兒上,兩個女人倒high了,這大概是金庸武俠書里說的,任督二脈打通了。夕月玩笑道:“二海子很惦記你呀。”周蒙則說:“我還是走文藝女青年的正途。”
“正途?怎講?”
“孤寡。后媽。拉拉。出家。”
夕月撲哧笑。其實能說出這話,說明本錢還沒耗盡,還把自己的感受供在天上。譬如李清照吧,到了杭州,快五十了還改嫁給一個混蛋,結果挨打受罵離婚鬧到公堂上。后世粉絲很不樂意提這件事——她和趙明誠本是神仙眷屬,雖然未能到老,但前半段美好還不夠支撐后半輩子的?可是不夠。就是不夠。還要過日子。尤其是過苦日子時,由不得你不焚硯燒書,椎琴裂畫,毀盡文章抹盡名。
不過這些話,還不到跟周蒙說的時候,起碼,她還有二海子之流的備胎。倒是自己——夕月忙剎住這個念頭,不去深想。
她們的目標是新天地,茫茫的,好像永遠到不了。忽然間看到湖邊的一張長椅上,有兩個人正起身;周蒙大叫一聲,東西一扔,搡開人群,沒命地撲了過去。夕月驚了,回過神后笑道:“以為你見到燕頭兒了,激動成這樣!”
“那是你。現在能有個椅子坐一會兒,我已經無欲無求,很滿足了。”周蒙甩了鞋,揉著自己的腳趾。
這一坐下,就起不了身了,只覺渾身酸得散開了一般。風柔和多了,夕陽西下,面對著藍汪汪的湖水和青黛色的遠山,只見岸芷汀蘭,郁郁青青,水鳥翔集,錦鱗游泳,春色滿眼,似卷如流。
兩人悠然神往,有一句沒一句地閑扯。周蒙還哼著《春江花月夜》的曲調。夕月問她這曲子和《夕陽簫鼓》是不是一個調子,是箏曲好聽還是琵琶好聽。周蒙說,彈得好,怎樣都好聽。
藝能毒人。周蒙這會兒已經中了毒了,腳趾打著拍子,搖頭晃腦。夕月又好笑又好嘆。她想著,中這樣的毒,也有個好處,飄飄然間,俗事苦事煩難事也就都不介懷了。她不也深深中著書卷的毒——湖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則為聲,目接之則成色,取之無盡,用之無竭,此造物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御——像這樣的句子,難道還不是麻藥?夕月是新杭州人,深知正宗本地人中,很少有高看孤山及林和靖的。也對,閑云野鶴,林泉高致。那也是一種毒。總要醒過來。
“——初學的人才想把曲子彈得甜媚,真正的好就是可以彈出不同心情。”周蒙在那里悠然。
“道理是不錯呀,但彈得好又怎樣?”夕月故意道,“你還想考級怎的?”
“考那干嗎?學好了箏,可以再學琵琶,學古琴。”
“So,想干嗎呢?”
“不干嗎。爽自己。”
坐到暮色四合,兩人不知是餓了還是太累,從high點上又掉了下來。尤其是夕月想起了報活動發票的事兒,問周蒙,這謫仙人又想不起發票塞到哪里去了。兩人的藥效就此徹底過去,回到現實,挪到路口打車,發愁還器材時該怎么跟朋友說好話。
過了休息日,夕月還要跟孫勇莉一起去討欠款,想想不由更添了心事。回程時,出租車經過白堤,只見堤岸邊都鑲著藍色的燈飾,樹叢中上方下方滿是射燈,白堤的桃樹都變成了藍紫色,仿佛海底的妖女。綠色射燈則在路面和行人身上不斷變幻圖案。寶石山一帶也都霓虹閃閃。夜晚的西湖,不知何年何月起,竟如巨大的露天夜總會般,異常妖嬈。
4
從草坪音樂會回來,夕月累成一攤泥,腰病也發作了。原本,人受了累腰椎頸椎小小酸一下也屬正常,沒想到年齡增上去以后,小酸小疼居然洇開來,漸漸成了大事。難怪有人說,想安心當“剩女”,一要財務安全,二要身體安全,否則凄凄慘慘潰不成軍。節后夕月乘地鐵去上班,兩手扶著一根柱子,感覺腰椎仿佛成了薯片,隨時咔嚓嚓會崩碎。
這天是趙嫵主持網上例會。眾人坐在電腦前嗒嗒地打著字。孫勇莉最恨網上開會,明明沒什么要緊事,卻要在電腦前耗上大半天。有幾次,她用音頻發言,卻被趙嫵勒止,說是會議紀要還要形成文字給余老大看。孫勇莉背后直罵趙嫵是賤人,就會形成文字、形成文字,難道還想就此搞出個文字獄不成?同事們本來并不在意,一說開會,口水亂飛,反應慢打字慢的根本跟不上趟兒,還沒等發送自己的意見,好幾段已經飛上去了,別人早聊到了其他話題。可不久后,眾人悟出新任領導心思重,出言謹慎起來,吭吭哧哧,常常是屏幕上顯示有人在輸入,不久又被取消。那場景仿佛游擊戰,只看到高粱地里枝葉搖動,就是沒有人大方跳出來。
是啊,趙嫵并不是那等思維敏捷、口角利落的上司,勝在她事事有心,懂得藏拙。據說瑪麗蓮·夢露也是個很智慧的美女,可嘆世人看見她的胸和臀,眼里便只有胸和臀。趙嫵大概心同此感。剛來時,全無心肝的男同事們,不分場合地叫她“E罩杯”。她口拙沒急智,又自忖是新人,只能暗暗忍了,心里憋氣:她胸再大再誘惑,也不由這些蛤蟆消受,看死這些人都是沒出息的!好在她是瘦削臉,一繃起來,也自嚴肅。這樣忍了幾年,漸漸得到余老大青睞,自己再處處有心事事用力,才爭得了現在這個職位。形勢比人強,現如今,那些矬人蛤蟆再不服氣,也得接受現狀。趙嫵也特別注意立威,俏臉緊板,對下絕不輕易給笑紋。
這天的網絡例會,趙嫵又跟孫勇莉提起向“百年好合”珠寶品牌收欠款的事。按說孫勇莉款子沒收上來,趙嫵身為上司過問一下,情理之中,應當應分。這孫勇莉可奇了,炮筒似地轟來一句:“那你來收收看!”笑話!事情做了款子未收,作為責任人的該氣短才是,這么火星四濺,眼里還有上下沒有?
再想到幾次和孫勇莉的郵件來往,趙嫵也暗自生氣。這孫二娘,時而沒頭沒腦抱怨吐槽,時而四平八穩綿里藏針。趙嫵懷疑后者是楊夕月的代筆。兩人以前在策劃組做過同事,領教過她那種低調下的死硬難弄。
正自琢磨眼下該如何回復孫勇莉,門上砰砰兩下,真人版孫勇莉已經站在了門口:“親,百年好合的情況我不是跟你說過么,他們市場部總監連續換了好幾個人,最近連老板娘都換了,一時半會兒錢討不回來。你是領導,要不你出面找他們老板談一次?”說話間目光灼灼。
趙嫵緊著臉,有一會兒沒說話,半晌方道:“你先出去,我還有事。”
“哦?那今天的會結束了?”孫勇莉仍站著。
“你有事可以先忙。但記得把你的新項目計劃郵件發給我。”
“我想不出什么新項目,要不你給個思路先?”還是那樣,挑釁式的。
趙嫵按住了心頭的火——她新官上任,首要任務是讓所有人都好好干活,干出成績,她這個位子才會越坐越穩,因此她調息運氣:“也不是要你一下子就想出多完美的項目,根據你們在外面跑的信息,先提一些設想也行,然后一起討論完善。”
這時恰好二海子進來,孫勇莉橫他一眼,出去了。
那邊的大辦公室里,趙嫵一宣布散會,眾人離座的離座,倒水的倒水,紛紛舒活筋骨。孫勇莉氣鼓鼓回來了,對夕月揮手:“走走,趕在高峰前,去一趟百年好合。”
夕月咬牙皺眉地站起身,手扶著腰:“有用沒用?去了未必有人搭理我們。”
“那也得去惡心惡心他們。”
一路上孫勇莉把車開得氣勢洶洶,恨不得飛起來,嘴里還罵著趙嫵:“有她沒她還不是一樣,只多了這會那會。這種脾氣,該考公務員去才對!”
換平常,她這么嚷,夕月總要半真半假地嗆她一番,這天卻不吱一聲。孫勇莉覺著了,瞥一眼,只見夕月臉色蠟黃,咬著牙關,像在受刑。
“干嗎?你想上廁所呀。”孫勇莉詫異。
“腰痛。”夕月道。
“活都活不下去了,你生什么富貴病!”
夕月這天已經是束著護腰,坐在車上,暗想大概腰斬也就是這般滋味了,每一秒鐘都是折磨,車子稍微顛一下,都有“我命休矣”的驚怖感覺。
總算到了百年好合門口。孫勇莉停了車,看一眼夕月:“還行吧?咱們去放一炮就走。”
夕月記得小時候看電影《畫皮》,對那脫掉美女皮相后的骷髏只覺駭然。后來《畫皮》新拍,老電影也被拿出來重放,夕月抱著懷舊的心情去看,幼時的恐怖感全沒了,從頭笑到尾。誰能想到從前的電影也會脫了皮相,從恐怖變為搞笑?更想不到世間事皆是程度不同的畫皮。還記得頭回和孫勇莉參加“百年好合”新款發布會那天,多典雅華麗的場景呵。那次活動是在五星酒店,滿堂華光燦燦。走廊上的迎賓小姐一色地高挑、白皙,一身黑天鵝般的衣裙,亭亭玉立。T臺上,模特們穿著華麗的禮服,佩著首飾款款而來。當一位長擺曳地、高挽云髻的紅衣女子出場時,珠圍翠繞,儀態萬方,真有點“后宮第一人”的感覺。會后兩人去跟“百年好合”的萬總打招呼——一群西裝男子護衛著一位中年女子,大小媒體正爭相問話。這萬總,珠圓玉潤,風采卓然,繁復的金飾在她雪白圓短的脖頸上,似更增加了分量。她舉止得當,談吐不凡,略帶著閩粵口音——一個成功、能干、美麗的女人。
夕月真心嘆服。后來她們坐電梯離場,正和幾個模特會合一處。金翠首飾及曠世奇服都不見了,幾個女模特穿著低腰褲和緊身T恤,還原成肉體凡胎,甚至帶上點俗氣。紅衣女子的氣場也消失了,手里拿著貼滿亮片的手機,低頭抹個不停。
之后去“百年好合”的辦公地拜會萬總,又看到了另一次脫皮。夕月是外行,不懂很多品牌名氣雖大,遍布各地的卻多是加盟商。比方本地的所有“百年好合”珠寶店點,都是一個姓李的溫州商人在經營。這人還有別的生意,珠寶店由他太太萬總打理。珠寶店自然都是高大上的,尤其是市中心的旗艦店,金碧輝煌,看起來經濟實力很是雄厚,不想辦公區十分逼仄。她們先坐手扶電梯經過一個海鮮城,進入暗處,爬一段曲曲彎彎的樓梯,再轉到極簡裝修的低矮樓層,筆直走到盡頭,才進到萬總的辦公室。
萬總也褪了皮,臉上不但黑,而且仿佛打了砂紙,粗糙很多。還是那口音,不過夕月已經悟出是溫州風味。
大凡遇到壞事,中國人盡可以怪風水,這座樓的風水就有點可疑。這趟夕月她們來討欠款,自動扶梯居然沒有開動,兩人拾級而上。臺階高,夕月額頭上冒出大汗珠。原先二三樓的海鮮城倒閉了,已經關門大吉。世事真是難料呵。去年第一次來時,雖然看到了蛻皮版的萬總,卻也有好事——頭回拜訪,萬總身邊的錢總監就爽快答應投大額廣告。孫勇莉喜得繃不住嘴。后來出去,錢總監直送到一樓,熱絡得不行。合同也是一周內就簽了,可以說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半個月后正是國慶,她們如約給“百年好合”在市中心做了一次廣場秀。那天“百年好合”來了幾個馬仔,卻不見錢總監的身影。孫勇莉一問,說是錢總監辭職了。孫勇莉心里一咯噔,把夕月拉到一邊:“怪不得這家伙催著我要好處費,原來是要閃人。”
“你給他了?”
“給了,否則哪有那么快簽下合同,還不知要磨多久。”
掉下來的餡餅果然有蹊蹺。可孫勇莉做業務這些年,從自己的獎金里劃一部分給中間人做好處費,也是常事,預支預付也不是沒有。孫勇莉只得安慰自己:好在合同還在,百年好合還在。
錢總監從此不接電話。萬總態度也冷了不少。接替錢總監的人換了好幾次,看著就不靠譜,后來干脆由一個銷售總監兼任。孫勇莉和夕月兩人經常上門,這銷售總監嬉皮笑臉:“你找我沒用,還得問老板去,我這也是打工。”更離譜的是,過了年,萬總也不來了,她們討債二人組成了瘟疫,人人見了躲。最后還是銷售總監告訴她們:連萬總也下崗了。不但從公司,而且從家里。現在是李總在統管,以前萬總時候的帳還認不認,得跟李總說理去。“那怎么跟李總聯系呢?”銷售總監又攤手了:“告訴你們我也得走人——人在江湖,你們懂的。”
且說當下,兩人在樓層口一現身,便有工作人員探頭看到,各辦公室紛紛關門。銷售總監總算沒躲,和兩人握了手,先說跟李總匯報過情況了,李總沒發話,這幾周也不在本地;又說相關人員要開會,麻溜地進小會議室去了,也關了門。看那意思,是讓她倆沒處坐下,好早點走人。孫勇莉被激得氣性上來了,在走廊里咚咚地走來走去,大聲地打電話。夕月則聽天由命地捱,扶著腰,靠著墻,左右換著腳,感受直立的艱難。酸的感覺,從后腰延伸到背上,一直嵌到牙齒里。
天漸漸暗下來。銷售總監從會議室里探頭,只見討債二人組一個蹲在地上垂著頭,一個雙目圓睜瞪著他。他尷尬地過來打哈哈。
孫勇莉冷笑:“我已經聯系到李總了,下周見面聊。”
“你怎么知道他聯系方式的?”銷售總監笑道。
孫勇莉正等他這句話,得意地笑了:“你們李總也這么問我,我說是你告訴的。”
銷售總監又是著急又是疑惑:“開什么玩笑!”
這時候,他自己的手機響了,他“嗯嗯”答著,瞟著孫勇莉——那邊正是李總。
孫勇莉朝夕月點著頭:“行了,咱們走。說到底還是那話,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銷售總監接完電話,賠笑過來扶夕月。噓寒問暖,忽然間成了老鄉。夕月也推脫不得了,由著個陌生男人半架半抱地下樓梯、走扶梯、上人行道,一路挪到孫勇莉車上。
“身體不好還這么拼干嗎呀,你們兩位美女。”銷售總監說,“我可不是故意刁難你們,我也是打工。”
“呸!”孫勇莉口沫差點噴到他臉上:“我們是敬業!你都銷售總監了,還老是把‘打工的打工的’掛在嘴上,你這種倒灶勁頭,早晚也得走人!”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呀。”老家人嘆苦經了,“給私營企業打工難,何況又是鬧離婚的夫妻店。我上有老下有小,干一天算一天,日子也難著呢。”
“呸呸呸!”孫勇莉“呯”地關了車門,“什么破企業,怎么請了這幫奇葩!”后視鏡里,看到那總監解開西裝扣子,敞開了前襟,朝她們揮著手,儼然毛澤東站在窯洞前。
晚高峰了,路堵。紅燈前,孫勇莉打電話:“小丁,謝謝你,又幫了我大忙了!”
孫勇莉另有一幫雞毛鴨血的熟人,或是婚姻咨詢師,或是戶籍民警,都是幾年前她鬧離婚斗小三時結交的。她這幾個月聯系李總不到,便通過查萬總的手機,輾轉揪出了李總的手機號。果然做大生意的男人氣魄要大些,并不回避問題,主動提出和孫勇莉見面談。
“我覺得這次有戲。”孫勇莉喜沖沖的。
綠燈亮了,孫勇莉猛然啟動。車身一顛,夕月忍不住呻吟。
“沒事吧你?我正想夸你苦肉計演得像呢。”
哪還用演?
夕月動了動嘴唇。
5
當年在外地,是夕月陪孫勇莉半夜去醫院,這回改作孫勇莉架著夕月,去醫院拍X光。查出來是椎間盤突出,也沒有什么好辦法,只能是回家休養。孫勇莉知道夕月一個人住單身公寓,沒人照應,躊躇著要不要陪她,夕月強笑著說:“你不要大驚小怪,我還沒癱瘓呢,快回家去,小鋼炮還等著你。”孫勇莉沒再堅持,說了聲“有事打電話”。
小鋼炮六歲了,是孫勇莉的心尖子。兩三年前她老公鬧外遇,張牙舞爪,翻臉無情,房也要,錢也要,最后和小三另過去了,把小鋼炮和正在按揭的一套房子甩給了孫勇莉。孫勇莉眼里也不揉沙子,錢賬不算了,只求速戰速決。從前的夫婦自此形同陌路。好在孫勇莉找到一個貼心靠譜的保姆,這樣即便她早出晚歸,又時常出差,小鋼炮也依然有人照顧。如今的男人吶,不是花心就是小氣,帶男孩的離異女子,很少有人愿意接手——日后還要給人家的兒子買房子娶老婆,那豈不是虧大發了——孫勇莉也無心再嫁,守著小鋼炮過。這孩子脾氣模樣全像媽,和媽的感情也極好。孫勇莉整日風風火火,忙忙碌碌,也就睡前講故事是溫馨時刻了,夕月自然不忍心去攪擾。
廢人似地僵在床上,開始幾天,夕月還和外地的父母通通電話,或是跟孫勇莉周蒙她們聯系一下,問問辦公室的事,要不就是拿著手機,戳戳微信,胡亂點贊,漸漸地,便都扔在一邊。外面正春色無邊,即便竹卷簾密密地放下,也能透過斑駁的光影。樓后有一條狹長的游步道,樹木茂密地掩映在兩邊,夕月是最喜歡閑時沿著那小路散步的:晨有薔薇花爬滿墻壁,晚有梔子花滿地鋪灑,今春里,竟然都不得相見了。心遠地偏的這小公寓,與世隔絕了似的,真不知今夕何夕,所在何處。夕月品味著這種被世界拋棄的孤絕感受,忽然想到,若是自己癱瘓了,前男友若得知,更要暗暗慶幸。一念及此,她心中一痛,忙止住念頭,打開了枕邊的音響。房間里頓時流動起梵樂版的《禪院鐘聲》,那樂曲沒有情緒,嗡嗡地,反復往還,連綿不絕,讓人困倦。窗前小桌上的青瓷瓶里,去年采來的蘆葦黃臘臘,憔悴瘦損歪倚著。
不知晨昏地度了幾日,夕月的腰漸漸好了,只是神思還散著。她亂發披垂,雙目惺忪地去廚房燒水,視線落到窗臺上的玻璃缸上,不由驚叫一聲,跳了起來:玻璃缸里養著的小烏龜,兩眼上白蒙蒙的,一動不動。缸內的水渾濁腥氣,里面浸著大半只已經腐爛的明蝦。
原來,這小烏龜是夕月兩個月前在超市買的,當時只有一元硬幣大小,四足伸開,在水中輕盈地游動,十分活潑可愛。夕月一人寂寞,有了它,好歹也算有個活物陪伴。后來放在窗臺上的玻璃缸內,每天早晨從冰箱冷凍室里取蝦喂它。這種小龜易得眼病,一旦染上,飲食俱廢,命也就不久了。這一陣子夕月自顧不暇,蝦肉胡亂扔在缸內,幾天沒換水,小龜還真是病了。
好歹也是一條性命呵,夕月整個人都醒了。忙忙地換衣服,拿錢包,去樓下藥店買藥。回到單元樓門口時,只見孫勇莉和周蒙兩個人站著,手里拿著東西。孫勇莉嚷道:“楊夕月,你還沒死呀!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哼也不哼一聲,你還真是自絕于人民!”
夕月扶著腰笑了,算是重回人間。
上了樓,進家門,夕月忙去廚房伺弄小龜,周蒙則找地方安頓自己抱來的玫瑰。按說紅玫瑰最平常,可還就是它最好看,尤其這束,包裝紙是綠色的,還包著很多深綠色的大葉子,間錯插著些紅豆,美麗逼人。孫勇莉不滿道:“都是同事,花里胡哨,不如買吃的,你錢多還是怎的?真要買花,也不用那些紙,比花還貴。”
“吃的我不是買茶葉了嘛。”周蒙道。
“呸!現在反腐,貴的茶都賣不動了,你倒是去買!自己吃的講究個鬼!”
“自己吃的才要好,別人又不來疼你!”
孫勇莉跟她“三觀”搞不到一塊兒去,來到廚房,見夕月拿著棉簽給小龜眼上抹紅霉素,又被雷了:“你也是奇葩!人都顧不過來了,還給烏龜治療。你放心,它比你活得久!”小龜也不領情,伸出兩只前爪,一個勁兒抹自己糊滿藥膏的眼,很快玻璃缸便油滋滋的了。
孫勇莉咚咚咚地回客廳把茶幾收拾了,抓出一把把的蜜餞、薯片、雞爪、牛肉干。夕月學著她的口氣:“自己吃的講究個鬼!白白花錢。”孫勇莉朝嘴里扔了個牛肉粒,繃不住地笑:“有好事要慶祝——告訴你,我升職了!”夕月“啊”地一聲。孫勇莉得意道:“新成立了個活動部,活兒還是那些活兒,職位比原來高一級,反正呀,以后不用受趙嫵二海子那些鳥人的氣了。”
夕月道:“余老大怎么突然高看你了?”
周蒙插話:“她蹦起來了唄!”
“不用你羨慕嫉妒恨,俺是真金自閃光。”
聽了好消息,夕月覺得病也全好了。職場底層的苦,真是把鐵杵也磨成了針,能跳上去一級總歸好些。她問孫勇莉詳情。原來,夕月不在時,孫勇莉因“百年好合”欠款的事被扣了薪水,與趙嫵大吵一架,直吵到了余老大面前。余老大嫌孫勇莉目無尊上,朝她摔了杯子,孫勇莉也豁出去了,沖到杜老大辦公室,連珠炮似地把那兩人都告了。
“還是杜老大有氣魄,叫我另搞個活動部,省得和趙嫵對掐。”
“那,你現在歸杜老大直管了?”
“沒有,還在爛魚頭名下。”見夕月臉色猶疑,孫勇莉揮手道,“不怕,還敢給我穿小鞋怎的?有事我找杜老大!”
“喲!喲!可找到仗腰子的人了。”“嘻嘻,你們跟著我混吧。”
“你們?你們是誰?”夕月笑問。
“你們倆唄。”孫勇莉吃著嚼著,豪氣萬丈,“咱們累可以累點,好歹圖個舒心,哎周蒙,你聽見沒有?是叫你來當牲口使的,不是叫你當大小姐!”
“一點芝麻官,得瑟什么了。”周蒙漫不經心。夕月泡了周蒙帶來的新茶。玻璃杯內,龍井茶的翠葉旖旎地漂浮著,而窗外原來大好的春色,漸漸地黯淡下來,好像要下雨的樣子。
周蒙是第一次來,到處摸摸看看。房里并沒有值錢物件,不過因為夕月獨自一人,閑時多,編了很多麻繩草套,做了不少干花樹藤,有一些清雅的小調調。
夕月和孫勇莉則捧茶對坐,說些工作上的事。和“百年好合”的談判還在繼續中,那李總,在錢方面算是大氣,但對具體執行卻非常精細苛刻。夕月病時,孫勇莉拉上周蒙,和他會過幾次了。“眼藥水抹到腳后跟,你們倆怎么搞到一塊的?”夕月笑道。
“嗐!二海子升官后色膽壯了,趕鴨子似地,把周蒙都快趕上墻了。辦公室里實在待不住,只好跟著我往外跑。還有那李總也不省油,書沒念過幾筐,卻酸文假醋龜毛得要命,我都壓不住他的陣腳。上次我們喝茶,他倒是很哈著周蒙,聊設計聊古董,高大上得一塌糊涂。后來聯系,他電話也都打給周蒙。”
“是么?”夕月瞥一眼窗前擺弄蘆葦的周蒙。今天這妹紙頭發打理得好,黑緞般披垂著,一把纖腰,亭亭玉立。
她嘆口氣。反正里外都有火坑,惟有她自己小心了。周蒙卻沒聽見似地,宛然一笑,對夕月說道:“我也有好消息。我最近在家練搖指,忽然間就成了,真是豁然貫通。滄桑版的《禪院鐘聲》也可以彈了,就是力度上還差著些。”她作勢搖大拇指,夕月看見她右手指尖上,對纏甲片的膠布過敏,微微紫腫著。
夕月說:“我正要告訴你,這幾天我悟出梵樂版的也自有另一種好。”
“你們倆別扯蛋了,出去吃晚飯去。快走,眼瞅著要下雨。”孫勇莉起身。
“啊?”那兩人吃驚,“零食早吃飽了。”
“還沒有討論接下去的一攤事呢,快走快走!”
“那在家討論唄!趕來趕去干嗎呀,夕月病還沒好利索呢。”
“我已經訂好天竺路上一家餐廳,是我一個小姐妹新開的,菜好吃,景也好,后面都是茶園。咱們去吃飯,一來照顧小姐妹的生意,給她捧場;二來我還請了幾個高參,給‘百年好合’的活動籌劃出出主意;不然,方案李總通不過,錢也就忽悠不過來。夜長夢多,咱們一定得在這會兒的結婚季,把這一票拿下來。快去快回,決不累著夕月,十點前我也要趕回家給兒子講故事的!”
“靠,還好有小鋼炮牽著,不然不知要被你虐到幾點。”
三人笑鬧著出門。周蒙夕月說,怪了,再可愛的人,一當了領導,就都不可愛了,全是周扒皮。孫勇莉說,沒辦法,當領導責任重呀,手下人又不給力,病的病,二的二。那兩個頓時叫起來:“才當幾天芝麻官呀,這就把自己當個人了!”、“沒人鳥你啊,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趁早把尾巴夾著點。”
車子虎虎生風出了小區。“咱別內訌,”孫勇莉說,“一起干,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整套換衣裳!”
夕月怕顛,戴了護腰,坐在副駕駛座。她把手機連到汽車音響上,繼續開玩笑;“把方向盤換成板斧,你就成李逵了,上回草坪音樂會上的《好漢歌》,給你做個開車背景正合適。”
孫勇莉罵聲“去死”,扭小了聲音;而且她電話奇多,左一個右一個。
“張經理,昨天發給你的夏季活動方案已經看過了?什么?生意不好沒經費?哎喲瞧你說的,也不一定為活動,都是老朋友了,約個時間見面聊聊嘛,也許我能幫你出出主意呢……”
“夕月,你幫我看一下手機,郵箱里收到新遠公司的匯款憑證了沒?有了?那你幫我轉發給咱們的財務,讓她給開個發票快遞出去……”
這天的狀況透著妖異,一路上竟不怎么堵,到了望湖樓前,天空愈發暗了,低低壓著西湖水面,從車窗望出去,只見風吹水立,云抱山行,西面天空大軍壓城般涌過來一團團黑墨。
孫勇莉“咦”了一聲:“見鬼,哪來這么些妖氣!”
等到了北山路上,雨嘩啦啦兜頭倒下來,手機又響。夕月道:“先別接了,打著雷,不安全。”又說,“其實不用這么拼,每年任務都要上漲個百分之二十,今年拼了,以后一年比一年累。”
夕月準備著孫勇莉罵她世故,不想孫勇莉急道:“任務加倍了,不拼,今年都過不去,到年底都得卷鋪蓋走人。”
“誰叫你在杜老大面前亂立軍令狀?”周蒙說。
“你知道什么!”孫勇莉臉脹紅了:“爛魚頭那天一味護著趙嫵,狗臉都翻了,摔著杯子叫我走人,我不對杜老大拍著胸脯立軍令狀,他能留我另設一個活動部?小不拉子算個屁呀,老的走了自有新的來,你以為誰還真想罩著護著你?不過要你賣命干活罷了。哼,我也想過了,做得出來,算占了個山頭;做不出來,明年別處要飯去!”
還是那點資源,要做出加倍的業績,今年的經濟形勢又明擺著不好,所謂的升職,竟然是背水一戰!現在已經五月,業績還比不上往年這個時候,到了明年此時,更要人面不知何處去了……
正能量!必須得發動正能量!夕月緊著臉,在孫勇莉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一時間,三人都不說話了。
老天爺也似要給她們個下馬威,渾不管這是人間五月天;等銀色SUV開到靈隱路上時,暴雨如注,松濤呼號,風起水涌,把個平時清幽的九里松,整得末日般猙獰。車窗上瀑流滾滾,雨刮左右擺動,勉強刷出一點視線。撕天扯地的閃電照得三人臉色煞白,滾雷在不遠處陣陣炸響。
暴風驟雨澆得四野人跡全無,就剩了她們這輛車,本來筆直的景區馬路,也成了險境叢生的崇山峻嶺。
“好像要穿過一個停車場,再轉到天竺路。”
“哪有停車場呀?”
夕月查導航,里面一會兒叫左轉一會兒叫右轉,掉了好幾次頭,忽然間孫勇莉叫道:“我認出來了,這兒就是停車場!”
黑暗中,無人的停車場望去如一片湖水,一道閃電撕過,才能看出它的輪廓。
孫勇莉緊抿嘴唇,踩了油門。夕月扶著腰,坐得筆直。周蒙在后排,蹙眉咬著一綹發梢。
車里回環的音樂早就停了,《好漢歌》的余音卻還在耳邊:“你有我有全都有——水里火里不回頭——”
濺開大幅水花,銀色SUV轉上天竺路,一頭向西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