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少年和“小馬哥”

胡姚雨

有段時間，班主任“小馬哥”對班級紀律管得特別嚴。誰上課講話被他逮到，基本上就是這樣的下場：被他拎出教室單獨教育10分鐘。

我和祥仔私下討論過原因。我認為，一定是“小馬哥”的妻子鄧老師（也在我們學校教書）快生孩子了，他異常焦慮，特別容易上火。

“可電視劇里那些快做爸爸的人，不都喜上眉梢興奮無比嗎？”祥仔不解地問。

“這你就不懂了，”我裝作很專業地回答，“男人一旦做了老師，都免不了會有點神經質，‘小馬哥很可能是因為不知道怎么做爸爸而緊張得患‘焦慮癥了呀！”

我之所以會這么說，還不是因為前幾天我和祥仔課堂上說話，結果被“小馬哥”當眾拎了出去。讓我生氣的是，他只拎了我，卻沒有找祥仔的麻煩。

那天午睡的時候，為了躲避“小馬哥”的“火眼金睛”，我和祥仔沒像平時那樣小聲聊天，而是在桌子底下傳起了那段日子班里幾乎人手一只的“快譯通”。

打開“快譯通”記事本，我們在上面打上自己想說的內容，然后遞給對方，就這么來來回回樂此不疲。比起傳紙條，它的好處在于我們可以用一些標點符號來拼湊一個個搞怪的表情。有時，我們甚至為某個表情到底拼得像不像爭論好半天。

不知不覺中，我跟祥仔開始猜鄧老師最終會為“小馬哥”生一個兒子還是女兒，如果是兒子，會不會長得跟他一模一樣？是女兒的話，他又會起什么樣的名字？聊到后來，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不想站在后門口的“小馬哥”聞聲而來，沒收了“快譯通”。

慶幸的是，“小馬哥”以為我倆在玩里面的 “貪吃蛇”游戲，所以沒去注意記事本里的聊天內容，不然真的好尷尬。就在我和祥仔都以為這只機子和我們緣分已盡的時候，“小馬哥”把我們叫進了辦公室。

“不好好午睡玩這個，上次考試，不見你們考得有多好啊！”

提及成績，我們只能低下頭。

“這只機子如果還想要回去，下次月考你們至少都得進班級前十五！”

我和祥仔瞪大了眼睛看向“小馬哥”，只覺得他給的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因為對“快譯通”里保存的諸多聊天記錄很不舍，我們決定按照“小馬哥”的要求，試著用功讀書。

我們放學后捧著作業本去科學老師那里請教問題，把定滑輪動滑輪原理弄得一清二楚；吃完中飯回教室，互相聽寫新學的英語單詞；數學課后，繼續探討余弦定理正切定理如何應用……

很快，月考時間到了，沒幾天，成績出來了。我和祥仔分列班里的第13名、第17名。看著成績單，我們激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小馬哥”第一時間把我們叫過去，從抽屜里拿出“快譯通”，說：“你們這段時間的努力和進步，我看到了，也很滿意。我就知道，你們明明是可以考得更好的！對你們這些小鬼，不用點手段還真不行！”

當我和祥仔走出“小馬哥”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祥仔感慨地說：“‘小馬哥真是高啊，以后教育子女不用愁了。”

我聽了禁不住回頭看了“小馬哥”一眼，發現他的臉上透露出淡淡的疲倦。是因為想讓我們這些搗蛋鬼變得更優秀操碎了心吧？現在他快有自己的孩子了，要操心的更多了。突然覺得，我們這群調皮孩子整日里鬧騰，其實已迫使很有責任感的他當我們的“爸爸”好多年啦！

后來，我再也不說“小馬哥”的壞話了，因為我明白，小馬哥已經是一個真正的“好爸爸”了。

祥仔喜歡看電影的事不只我一個人知道，但他夢想成為斯皮爾伯格那樣大名鼎鼎的導演，估計就我一個人知道了。每次返校時，他隨身帶著的MP4里都會有幾部新下載的好電影，幾乎每晚臨睡前，他總要偷偷看一會兒。

有幾個晚上我借了祥仔的MP4在被窩里看，看得手臂發酸，眼皮打架，還是舍不得暫停。第二天早自習只能把課本立起來，右手托著下巴，假裝在和文章作者對話，試圖碰撞出思想火花。

見我這副慘樣，祥仔無比同情地說：“深刻理解你啊，有幾天我也是這樣的，不過，這是要成為偉大人物必須付出的代價啊！”

我白了他一眼，可突然又覺得，或許做“白日夢”正是一個大導演不可或缺的能力。

“小馬哥”在那節語文課上講都德的《最后一課》，講著講著，他突然發問：“如果今天這節課是我們的最后一課，你們準備好踏上社會了嗎？”

沒人吭聲，我輕輕點了一下坐在前面的祥仔的背，道：“說啊，說你準備好了，你要去做導演！”

祥仔轉過頭靦腆地瞟了我一眼，示意我別作聲。我捂著嘴偷偷笑。

“小馬哥”在講臺上繼續道：“……可能有人長大后想做科學家，也有人準備做畫家、作家……但如果不在學校好好學點東西，沒有一些基本的素養，不要說成為受人尊敬的‘大家了，可能連成為一個像樣的普通‘小家都困難！”

我尋思著，這世上“科學家”“作家”“藝術家”……好像真不是很多，除了他們，也就剩下些“小家”們了。像“小馬哥”說的，“小家”都是蕓蕓眾生，互相支持著，跟著那些領頭的“大家”走。比如我們都是跟在帕斯卡、阿基米德等“大家”身后，循著他們的足跡，才明白很多物理原理的啊。

這一通胡思亂想，倒讓我突然有點佩服起祥仔來，無論如何，他還有一個成為“大家”的夢想，這比我這樣得過且過的不是好很多嗎？

我把MP4還給祥仔，祥仔說：“看完啦？”

我點點頭道：“以后不要引誘我了。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熬夜看電影了。”

祥仔問：“怎么？改邪歸正了？”

我故作神秘地回了一句：“你猜。”

畢業前，我們全班送了“小馬哥”一本紀念冊，每個人都在上面寫了一句話。我寫的是：“永遠都記得您給我們上的‘最后一課，正是在那一課上，我決心不再晃晃悠悠，而要成為一名真正的‘作家，感謝您點燃了我的文學夢想。”

一眨眼，連中考都過去了。

記得考完實驗操作的那個早上，我們回到教室，有人抱怨抽中高錳酸鉀實驗裝置太不幸了，因為顯微鏡的亮度調節實在不好控制；也有人興奮地高呼：“天哪，天哪，我們考過中考了哎！”

相處三年，我們終究要離別，好多話都寫在了同學錄里，好多人也只能留在回憶里。

中考前，“小馬哥”的兒子降生了。學校為我們舉行畢業典禮這天，“小馬哥”把孩子抱來了。我們幾十張青春的臉龐紛紛湊到這個新生兒面前，一雙雙眼睛好像一臺臺青春放映機，忍不住想把這段有他父親守護我們成長的日子回放給他看。

一天，我突然記起祥仔和他的導演夢，就想，他這輩子也許實現不了那個夢想了——因為，據身高不到1.80米的他說，畢業后的那個暑假，他的體重竟然飆升到了80公斤！哪個導演能無憂無慮成這樣啊？

他反駁我：“我現在時不時拿出有我和你聊天記錄的‘快譯通看，腦子里就會回放那些有‘小馬哥陪伴的畫面。我的心里已經有一臺放映機在工作了，你承不承認我是導演，我已經無所謂啦。”

祥仔總能說出讓我無法反駁的話。也許，他真的是個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