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養富貴花

許冬林

花與人，也要投緣。投緣了，就好養。氣質品味不相投，就疙疙瘩瘩的，到最后，是相互辜負，傷心收場。

我養了好幾年牡丹，準確說，是養了好幾茬牡丹，結局悲慘。一次是五六月天氣，直接從花店抱回一大盆的牡丹，已經開花，枝葉間還綴著許多躍躍欲試的蓓蕾。搬回來后，喜看它花開闊氣，朵朵富貴，好像我們家天天都要辦喜事。花是粉色，漸開漸白，白得依舊像平常打扮的薛寶釵，貴氣還在。

花季之后，我把它當功臣，不敢怠慢。依舊常常澆水，放在陽臺邊曬著太陽，可是沒多久，葉子黑掉了，然后就一寸寸連枝枯萎。傷心不已，請教養過牡丹的人，答說可能是水澆多了。發誓再養一盆牡丹，不信此屋不長富貴花。

翌年早春，去花市，看見有人賣牡丹，枝頂上已經撅起紅芽嘴，以為回去幾回春陽一烘，那些葉子就會精神抖擻伸出來。紅芽嘴的是紅牡丹，綠芽嘴的是白牡丹，賣花人說。那就要紅的吧，我挑了一棵，心里其實還是渴望喜慶的。

回來后，培土，用肥，澆水，好像伺候懷了孕的貴妃。可是，一個多月過去，那些紅芽嘴始終沒有開口說話。還以為天冷，結果等到初夏，那些紅芽兒還是緘口不言，后來干脆蔫掉，只剩幾截光稈，斷了我用情的后路。再問過來人，答說：那牡丹估計是藥用的，根被人剪下取丹皮了。根少，花自然難發。我想是這樣的，自此覺得牡丹難養，很是灰心。

后來，油菜花開的季節，我去鄉間一個養蜂人家里買蜂蜜，竟看見他家院子前有一片牡丹，正開著白花。繁花灼灼在陽光下，蜜蜂在花間殷勤來去，嗡嗡聲一片。一時間，看呆了，凡心又起，又想養牡丹了。養蜂的婆婆看我神情，猜出我喜歡牡丹，說等會挖兩棵給我，結果挖了三棵。這一回我終于覺得牡丹有靠了，三棵啊，即使一棵死掉，還有兩棵呢;兩棵死掉，還有一棵呢。怕陽光不足，這一回放在樓下養，結果養著養著，都死掉了。死得我連那花盆都不想收回來。不想第二年，其中的一個花盆里竟又冒出幾片牡丹的葉子，原來葉死根還在，到來年又發了。這轉世投胎的一棵，活了半個春天，到底還是走了。

后來，我不養牡丹了。我只看牡丹，看人家畫里的牡丹。

聽一位畫家朋友說，任伯年畫牡丹，他不畫富貴牡丹。我心下好奇，就尋著去看，果然別人的牡丹是熱烘烘的熱鬧，是狀元打馬游街披紅掛綠，而任伯年的牡丹有一種明凈淡雅的清氣，是書香門戶的女兒在壟上踏青。他的《富貴白頭圖》里，一叢牡丹粉紫相伴地開，花朵閑適自在，其間兩叢瘦枝從花叢里突兀出來，片葉不著，其中一支稈上立著兩只淡墨染就的鳥兒，竊竊私語一般。這樣的畫里，有富貴圓滿，也有隱約的清寒氣。他自覺自己是貧賤之人，所以不勉為其難地紙上富貴。縱然是畫牡丹，也要在牡丹叢里立幾根寒枝。他活得這樣清醒，這樣自知。

我想了想自己，其實也不是養牡丹的人。我的身上也有清氣，我的心里，也立著幾根寒枝。

不強求了，過屬于自己的日子。不養富貴花，不懸空，腳踏實地。

養養茉莉和梔子。一養就養好多年，年年舊枝上發新葉，年年枝葉間開相似的花。閑閑淡淡，低調地芬芳。

（摘自《安徽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