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流行語“馬上體”

李星鵬 劉爽

內容摘要：“馬上體”是中國馬年期間網絡上流行起來一種特定格式的由副詞“馬上”和其他動詞和形容詞性謂詞性成分構成的祝福用語，表示快速實現某種美好愿望的意思。本文通過對“馬上體”的系列詞匯和“馬上”的語法化探討，簡單梳理了該種用語體式的產生及變化規律，并仔細探究了不同歷史時期相似語言結構的相異語義內含。

關鍵詞：馬上 方位詞 時間副詞 詞匯語法化

“馬上體”是沿襲網絡一貫作風在網上出現并在中國馬年期間流行于民眾之間用于祝福的特定格式的用語。最初是由某些網友將紙幣放置在馬偶背上，取其雙關的效果，寓意“馬上有錢”，后有網友在馬背上畫出雙象圖案，寓意“馬上有對象”，畫出的猩猩圖案寓意“馬上加薪”。隨著類似創意的流行開來，這種表達美好意愿的用語即被稱為“馬上體”。

從社會文化傳播的角度來看，“馬上體”的流行是大眾一貫追求新奇表達的產物，馬年說馬跟其他形式的生肖年份說特定生肖是中國農歷春節的傳統。但對于網絡平臺來講，大眾已經不滿足于傳統的一貫的雖富含文化內涵但經久不變的大量用語，于是創生新奇巧妙的能夠聯通馬年生肖和馬年祝福心愿的耳目一新的用語成為可能，“馬上體”便應運而生。

從語言學的角度來講，“馬上體”的流行有著更加深刻的內涵和悠久的淵源。“馬上體”的語義表達需要借助“馬上”才能實現，但是“馬上”最早見于《史記·酈生陸賈列傳》：“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 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此處“馬上”指“在馬背上的意思”，表方位，表示在馬背上建立戰功。而現在“馬上”已經成為一個表義固定的詞語，在《現代漢語詞典》釋義為“立刻”。那么“馬上”是如何由一個表示方位的名詞性詞組語法化為時間副詞的，在此先作探討。

“馬上”見于《史記》之后，主要表示建立武功，隨著后代學者文人的不斷引用，“馬上”已經成為一個固定的典故，如林寬《歌風臺》：“莫言馬上得天下”，王安石《嘲叔孫通》：“馬上功成不喜文”等;“馬上”此義后來進一步抽象，比喻在職做官，如《醉醒石》第十五回：“深心薄馬上，抑志延清流”，《中國現在記》：“小雖小，到底還在馬上，不比他失勢之人。”對“馬上”的進一步語法化學者聶志軍有過深入的探討，他從兩個方面來說明這種演進的過程，其一是“馬上”的詞義內容與歷史上的通信制度密切相關;其二是位于狀位上的“馬上”具備向時間副詞轉化的可能，但是需要歷史和文化的發展對語言規律的觸發。隨著古代通信制度的進一步方便快捷化，具有“馬背上”義的“馬上”通過隱喻抽象化引申為具有“短時”義的時間副詞。“馬上”從出現到最后定性為時間副詞，在時間上的跨度相當長，但是“馬上”演進為時間副詞并不是孤立的例子，“立馬”也是一個例子。“立馬”最初表示“駐馬”，如《禮記》：“正爵既行，請為勝者立馬”，唐代朱慶馀《過舊宅》：“榮華事歇皆如此，立馬踟躕到日斜”。不過“立馬”的演進更多的是由語言規律主導，不需要過多的額外事實觸發。“立馬”最先充當謂語，但是“立馬”一般不作為該動作行為的目的，所以其后習慣性地連用表示其他目的的動作行為，便具備了修飾其他動作行為的功能和進一步轉化為時間副詞的語法語義基礎，并進而出現在現代漢語里，表示“立即”的意思。

“馬上”和“立馬”語義及語法功能上的演變，與詞的核心義素“馬”聯系十分緊密。類似的諸如“立即”、“立刻”等也是具有相近的演進的規律。“馬”本身具有快的特性，具有引申為表示快的可能，“即”最初表示空間上的接近，具備表示時間上的短時的可能，“刻”具有了表示最小時間分度，具備表示短時的可能，一旦他們在使用的過程中句法位置走向固定，長此以往，固定位置上的固定使用模式促使詞匯不斷地走向語法化。

也就是說，詞匯語法化是催生“馬上”等類似的詞語不斷走向具有現代漢語語義的關鍵語言內在發展的規律。那么起碼在“馬上封侯”這個詞里面，“馬上”是詞匯與語法化的結果。今天流行起來的“馬上體”的含義與古代的“馬上封侯”的含義都有寓意美好的色彩，但是內容上和表現方式上卻有著實質的不同。在一些年代較早大石像和漢代一些墓主大陪葬品上已經出現猴子騎著馬的各種像，有的猴子則不是騎在馬上，但與馬存在于同一畫面之中，后期大一些瓷器和其他民俗畫上還會出現馬、峰和猴大組合，同樣利用和今天類似的諧音和隱喻的使用手法，以示寓意。但是今天流行的“馬上體”需要嚴格地遵守圖像和表義的對等性，如將鈔票放置于馬偶側、馬偶前或馬偶后則不會產生“馬背之上”的含義，進而就不能再次利用“馬上”的短時義以表示快速實現“馬上加薪”的愿望。但是古代各種石像畫像中，猴和馬的位置是可以隨意安置的，不妨礙人們讀懂“馬上封侯”的寓意。如果有另一元素“蜂”出現在畫面中，三者的位置安排仍舊不妨礙人們讀懂該寓意。實際上，“馬上封侯”中的“馬上”并非今日的“立即”之義，他仍舊沿用的是“馬上得天下”的典故，指建立武功然后受封侯爵。從文獻記載來看，“馬上”的短時義在宋元之后才出現，是無法以今度古的。從已有的石像畫像史實看，也沒法盡然將類似圖案解釋為“立刻得以封侯”的寓意。如果強行將“馬上封侯”說成“立刻封侯”之義，即沒有遵循語言世界自身演變的規律，也沒有尊重社會發展留存的各種史實。

在此，可以“馬上封侯”和流行的“馬上加薪”體為例全面對比兩者具體認知上的差異所在。首先，兩者都是以圖象的形式從視域通過感知的方式向思維域投射，以圖象符號的形式通過思維轉化為語言符號，形成相似的語言結構。最開始形成的“馬上”嚴格意義上來說只能是“馬”和“上”組成的表示方位的詞組，因古代戰爭中軍功或武功的建立都與馬所扮演的工具性角色產生的作用不可分割，隨后通過借代相關引申出表示與“建立戰功”密切相關的固定的詞語“馬上”，另一條線索上，表方位的詞組“馬上”經過相當漫長的歷史時期，通過詞匯語法化，發展成具有表示“立刻”義的時間副詞。而“馬上封侯”中的“侯”與圖像中的“猴”元素是通過諧音的修辭方式相互聯系，“馬上加薪”中的“薪”與圖像中的“鈔票”元素是通過借代的修辭方式相互聯系，兩者是分別沿著兩條不同的線索演變的，細節上實質不同。大致的演變路線如下：

猴 諧音 侯（馬上封侯）

馬上（表方位） 借代相關引申 馬上（戰功）

鈔票 ?借代 ?薪（馬上加薪）

馬上（表方位） 詞匯語法化 ?馬上（立刻）

以上演變路線對比，可以很直觀地觀察出兩者具有明顯差別：形式特征相似，語法結構相異，語義不同。但是語言的使用很多時候就是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的情況下以訛傳訛地誤傳開來，所以無論是做學術研究還是做文化傳媒工作，對當今出現的和古代文化相關的現象解讀時一定要提前做好材料的辨識工作，不然容易誤導大眾，乃至誤傷文化。

總的來講，“馬上體”的出現是比較嚴格地借助了視域元素的上下式的搭配組合，來體現思維域的產物，它充分綜合利用了諧音、雙關和隱喻等修辭格和認知方式，巧妙地將“馬上”的狀位義與短時義合二為一，說到底其充分借助了“馬上”的形式。它的流行也有著自身合理之處，它契合了當前的社會時期，它自身帶有的能愿色彩很好地契合了節日氛圍和大眾節日心理，巧妙地表達了大眾的需求，然后利用網絡平臺的巨大優勢能夠很快速地傳播開來。不過語言規律同社會和文化的發展息息相關，“馬上體”的生命力到底如何，將由社會和文化的發展所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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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湖北師范學院2012級漢語言文字學專業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