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建軍,四川省威遠縣越溪鎮人,1963年生。文學博士。現任華中師范大學文學研究所副所長、《中國詩歌》副主編、《華中學術》副主編。曾任《外國文學研究》常務副主編、《世界文學評論》創辦者。近年來主要從事文學地理學研究與比較文學研究,著有《現代詩學》、《“和”的正向與反向:譚恩美長篇小說中的倫理思想研究》、《多維視野中的比較文學研究》、《江山之助:鄒建軍教授講文學地理學》、《文學地理學與當代中國的研究生教育——鄒建軍教授訪談錄》等學術著作十多部,發表學術論文與文學批評300多篇。另著有詩集、散文隨筆與辭賦集多種。在文學地理學批評理論方面取得重要突破,成為當代中國文學地理學研究的領軍人物之一。
文學地理學是一門新的學科,也是一門越來越成熟的、越來越有影響的、越來越顯要的學問。西方有文化地理學,但沒有作為一門學科意義上的文學地理學,有所謂的“地理批評”,但成就不高,影響不大,不能與環境批評、生態批評相提并論。
作為一門學科的文學地理學,為何會在中國產生,并且也只能在中國產生,這是有其重要原因的:
其一,地域的遼闊與地理形態的復雜,為中國歷代文學與地理之間的密切關系提供了前提。中國最北端在北緯53°寒溫帶地區,而最南端在南緯4°熱帶地區,跨越緯度將近50°,這樣南北地域遼闊的國家,在整個世界上也是少有的。從氣候的構成上來講,中國的地域從南到北縱跨熱帶、亞熱帶、暖溫帶、中溫帶、寒溫帶五個區域,在世界各國中也是沒有的。所以我們可以說,當北方還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時候,南方就已經進入了春耕季節。氣候的復雜,加上中國大陸地形的多樣性與復雜性,以及東亞大陸與海洋位置之間所構成的東南與西北、東北與西南四重關系的影響,南北各地區之間存在著極大的差異。從經度上看,中國領土東起黑龍江與烏蘇里江的匯合處(東經135°05‘),西到帕米爾高原(東經73°40),東西相距約5200公里,在經度上跨越了60多度,時差達四個多小時,東西部地理形態的復雜性與氣候的差別性,在世界各國中也是少有的(參見“百度百科”的相關資料)。因此,我們可以說中國是世界上地理形態最為復雜的國家之一,就是俄羅斯、美國和澳大利亞這樣幅圓遼闊的國家,在地形的復雜性與多樣性方面,也難與中國相比。
也許正因如此,中國的文學與西方的文學從一開始就產生了很大的差別,這就是地理因素對文學所產生的影響的寬度與厚度。從文學史的形態而言,中國古代詩人作家對自然地理是極為敏感的,所以出現了許多一流的山水作品,包括山水詩、田園詩、山水游記與散文,從這個方面的特色與成就來說,西方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以與中國相比。為什么會如此呢?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有深厚的山水情結,把自然山水看做是自己的家園,所以中國古代的私家園林極為發達,襄陽的習家神祠就被認為是中國“私家園林”之祖。正是因此,中國作家自古以來就以獨特的方式,為中國文學與地理之間的聯系建立了廣泛的基礎與豐富的內容,其結果就是為中國文學地理學的產生與發展,提供了豐厚的歷史遺產,中國文學史才成為一棵枝繁葉茂的文學大樹。當然,在不同的時代里,中國的地域范圍不同,有的時候還差別甚大,但是,從總體上說,中國的北部與南部自然風光完全不同,中國的東部與西部自然風光也有天上地下的區別。有的時候,一座山脈、一條大河就可以分開不同的地理形態與氣候形態,山南與山北,河東與河西,成為了兩個絕然不同的天地。這就是上天賜予給我們中國人的自然遺產,讓我們發展這樣的與山水自然相關的文學與文化傳統。我看過一個中國歷史地圖集,在歷史上中國地域最小的時候可能是南宋,地域最遼闊的時候當是元朝,是當時也是現在世界上國土面積最為廣大的國家,中國現在的版圖是由清朝后期確定的,但現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包括外蒙古與黑龍江以外的廣大地區。就在幾個大的流域,也有完全不同的自然地相與水文氣候,長江、黃河、淮河、珠江、黑龍江,都有所不同。就是在一個流域里,上、中、下游地區也存在很大的區別。長江的上、中、下游,黃河的上、中、下游所存在的情況,都是充分的證明。我前年到青海看黃河上游,它的水是清的,與我們在蘭州所看見的黃河是不一樣的,所以有“黃河之水貴得清”的說法。就是在一個行政區之內,不同的地方其自然風景也是絕然不同的,福建的東部與西部、南部與北部,山東的東部與西部、南部與北部,也同樣是如此。春秋戰國時代的楚國,最大的時候是拓地五千里、帶甲百萬,其地理形態也是十分豐富的,北有平原,南有曠野,西有高山,東有江流,中有云夢大澤,楚國自然風光云蒸而霞蔚,山森而郁郁,匯九流為一江,浩浩而東往,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獨特的地理環境與氣候條件,所以才有了以《楚辭》為代表的楚文化傳統之形成。中國的北部與南部,自然風光完全不同;中國的東部與西部,自然風光天上地下。今年八月我曾經到新疆南疆作了十來天的實地考察,而在今年十月,又到中國大陸最東端的威海山東大學講學三天,因此,我對于中國地域之遼闊、地理形態之復雜、氣候差別之大,有最為深切的體會與認識。中國的文化傳統長遠深厚,然而沒有這樣的地理形態與氣候變化,也許就沒有這樣的傳統,中國文學地理學的產生與發展,也就沒有了基礎。在一個小國家或地理形態單一的國家,產生作為一個學科的文學地理學是不可想象的,因為它沒有起碼的地理條件與氣候條件,也就沒有文學史的事實與獨特文學作品的大量存在與閱讀。
其二,中國古代豐富的文學地理學批評實踐與基本理論,為文學地理學學科的建設提供了條件。中國古代文學是不是以人為中心的文學,可能是需要討論的一個問題,因為中國古代文學中大量存在的是自然山水意象,是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描寫,許多作品里是不出現人的,《山海經》、《淮南子》、《徐霞客游記》這樣的作品,就相當典型。正是因此,所以在中國古代文論里,對于人物與故事本身的探討是并不充分的,他們關注的中心與重點是自然與自我。在中國古代重要的思想著作《管子·水地》中,對于中國大陸地域里的“水”,曾經有這樣精到的分析:“故曰: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美惡賢不肖愚俊之所產也。何以知其然也?夫齊之水道躁而復,故其民貪粗而好勇;楚之水淖弱而清,故其民輕果而賊;越之水濁重而洎,故其民愚疾而垢;秦之水泔最而稽,淤滯而褓,故其民貪戾罔而好事;齊晉之水枯旱而運,淤滯而退,故其民諂諛葆詐,巧佞而好利;燕之水萃下而弱,沈滯而回,故其民愚戇而好貞,輕疾而易殘;宋之水輕勁而清,故其民簡易而好正。”管子在這里并不是從水的角度來批評文學,而是從水的角度來分析當時不同國家的人所具有的不同人性與品質,不同國家的人之民性與品質與他們所處地域的流水之間的關系。這樣的分析雖然并不一定十分準確,然而是相當具有道理的一種見識,沒想到在他那個時代,對于人性的認識就達到了如此深入的程度。這樣的論述,自然是充滿了一種科學的精神與唯物主義的氣度,對于中國文學的產生與構成形態,也會有啟示意義。《文心雕龍》是一部奇書,它之所以奇,就在于它是一本接地氣的大書,是產生于中國古代文學史與中國古代文化史土壤里的大書。我們讀完全書,沒有發現有多少篇只是關注人本身的與文學作品里的人的,其原因就在于它觀照的對象主要是抒情文學,是那個時代以前的詩與文,而不是小說與戲劇。在他所處的那個時代里,小說與戲劇還沒有發展起來。就是小說戲劇發展起來以后,中國古代文論家們的思維方式與思考內容,還是建立在詩文創作基礎之上的。因此,在中國古代文學批評論著中,有大量的關注文學與地理之間關系的論述,最為典型的是司馬遷的“究天人之際”和劉勰的“江山之助”的觀點。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篇”中指出:“若乃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略語則闕,詳說則繁。然則屈平所以能洞監《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江山之助”的觀點影響了后世中國的文學思想,是世界上最早產生的關于文學與自然關系的精到論述,獨到而深刻地揭示了屈原的詩歌作品與自然山水之間的關系。他認為沒有“江山”(即“自然”)的啟示與助力,屈原就不會有那些優秀的文學作品。《離騷》之所以受到世界文學史的重視,也是因為它具有強烈的地域特色,自然地理與文學之間的深厚聯系與重要關系在他的作品里得到了原始的保存。他的這個觀點,同樣可以用來解釋北方的《詩經》。其實,在傳說是由孔子重新編定的《詩經》里,之所以有十五國風的結構,也主要是因為地理因素所造成的,同樣也體現了中國古代的文學地理學觀念。在中國古代的詩論文論里,不論是詩話詞話,還是小說評點與戲曲評點,都有大量的與地理相關的思想存在,鐘嶸的《詩品》、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也同樣是如此。近代以來,有三位重要的文論家提出了文學地理學的相關概念,并進行了很有意思的論述,他們就是梁啟超、劉師培與汪辟疆。現代以來,又有數人集中精力從事文學地理學的研究,并取得了較為豐碩的成果,他們就是金克木、袁行霈和楊義。他們的思想是從哪里來的?主要是從中國古代文論里來的,或者是從對于中國古代文學的研究里總結出來的。近代以來,西方的文學地理學思想雖然也有一些傳進中國來,但是,從他們的人生經歷與學術背景而言,從其文學地理學研究的術語運用與批評方法而言,以上六人的文學地理學思想與理論,似乎與西方沒有很大的關系,因為他們基本上不從事外國文學研究,也不從事比較文學研究。因此,自古以來在中國文論史上,存在著如此豐富與深刻的文學地理學論述,為中國文學地理學的建立,提供了理論上的資源,這樣的資源在其他民族文學與文學理論中,基本上是不存在的。近代以來的文學地理學研究與理論觀點,是中國古代文論中關于文學地理思想的自然延續。
其三,中國古代獨有的“天人合一”哲學觀念,為文學地理學學科的建立提供了哲學基礎。“天人合一”的思想,最早是由春秋戰國時期的思想家莊子提出來的,后被漢代思想家董仲舒加以發展,建構了一種“天人合一”哲學思想體系,但讓人們沒有想到的是,它居然成為了中華傳統文化的主體內容。所謂“天人合一”,主要包括了這樣兩層意思:一是“天人一致”,二是“天人相通”。這樣的思想發展是有一條線索的:比莊子更早的中國古代思想家老子,在《道德經》中指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禮記·中庸》中也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而到了董仲舒的時代,他則明確提出了這樣的觀點:“天人之際,合而為一。”(《春秋繁露》)從這些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出,中國古代思想家對于“人”與“天”之間的關系是有清楚認知的,所謂的“天”,除了具有超人力量之義以外,也就成為了“自然”的同義語。在中國,文學地理學之所以能夠發展起來,是與中國人重視人與自然環境之間的關系,把萬物看成有靈之物之哲學傳統是分不開的。中國雖然沒有西方意義上的所謂宗教,然而中國人把“天”當成了自然之物,把自然之物也當成了“天”,所以在中國人眼里,就有了許許多多的所謂“神”:河有河神、水有水神,山有山神,樹有樹神,還有石頭神、風神與雨神,更不用說海神、太陽神與月亮神之類的了,并且許多時候還把歷史上杰出的人物也都當成了神,如三皇五帝之類的,同時在更多的時候把他們化為了山與水的具象存在。在西方人看來,自然界是人的對象物,人類只有在戰勝自然的過程中,才能求得生存與發展;而中國人則認為人類只有與自然相親相近,成為自然的一部分,才可能求得更好的生存與發展。“天一合一”的思想在中國文化傳統中根深蒂固,成為中國哲學的基礎與主導。可是近代以來,中國文化中的這種傳統思想,又被人為地破壞了,自然的力量不被重視,不知從哪里來了一種“人定勝天”的思想,在中國現代歷史上產生極大的損害,所以才造成了我們當前不得不面對的極其嚴重的生態災難,影響大半個中國甚至世界的“霧霾”,讓我們無所適從。從中國歷史發展而言,正是“天人合一”的思想,才讓中國人與地理之間發生著重要的關聯,我們的古人對于自然的觀察與表現極為細致與深廣,以至于西方人在表現自然方面,基本上沒有與中國古代文學相提并論的作品,不論哪種文體,都是如此。就是英國華斯華斯這樣的山水大家,他對于自然的觀察與發現,也遠遠不如唐代的許多詩人,更不用說李白、王維。所以,正是“天人合一”的思想與哲學,決定了中國古代文學與地理之間的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這正是中國古代文學中地理要素的多樣性與豐富性,中國古代文論中關于地理與文學關系的論述極為豐實的重要原因,甚至是最為根本的原因。哲學決定文學與藝術,有什么樣的哲學就有什么樣的文學,所謂哲學,也是存在于特定的文學與藝術作品中的。如果說中國有哲學,“天一合一”正是中國最偉大的哲學,也是比西方哲學更為高明的地方,與更為長遠的地方。一個方面是中國古代“天人合一”的哲學影響了文學,一個方面是中國古代的文學作品中保存了大量的“天人合一”思想哲學,可以說它們是互為根源、互為依存的實體存在。
其四,中國古人直觀直接的思維方式與實用理性的生存理念,為文學地理學學科的建立提供了思想基石。一個民族的思維方式往往決定其諸多特色的形成,包括語言、文學與藝術的存在形態與存在方式。中華民族雖然是由五十六個民族所組成的大家庭,然而我們的古人在思維上還是有相當的一致性的,那就是一種直接的、直觀的、具體的思維,雖然并不一定是簡單的思維。為什么我們的漢字中有許多是象形文字?為什么我們的古代詩歌是以意象為主要內容的?為什么中國人的論述往往總是講故事式的,所謂的作為中國古代文論主要體式的詩話詞話,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些掌故與軼事?為什么我們的哲學思想不發達,而只是像《老子》與《論語》這樣的總是處于片斷與零碎的形態?所有這些,都與我們的思維方式有關。曾經有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德國人、日本人、中國人,一起坐火車。中途上來一位乘客,拿著一個魚缸,德國人問道:“這魚是什么名稱,在生物學上如何歸類,它們有哪些特性?”日本人問道,“這種魚日本能不能引進?日本的氣候、水溫和水質能不能生長?”中國人則問道:“這種魚是紅燒好吃,還是清蒸更好?”這個故事多半是編造出來的,因為它沒有原始性與實有的根據,然而的確可以說明中國人的思維,基本上是一種實用理性的東西,與日本人、德國人具有很大的不同:德國人是追根究底的,日本人是為我所用主義,而中國人考慮的是如何把它化為己有,不問根本與缺少人道關懷。而為什么會如此?與中國人沒有宗教信仰、沒有終極情懷有很大的關系,而這與地理環境之間也存在一定的聯系。中國人的思維,與所處的地理環境之間具有重要的關聯性,在山里出生的人,他的思維可能就是像山一樣的突起;在海邊出生的人,他的思維方式可能就是像大海一樣的起伏;在盆地里出生的人,往往具有一種盆地思維,而難于突破一些事物。這樣的說法,自然也不是絕對的,然而卻是很有道理的。我的母親83歲來到武漢與我同住在江邊大城,我發現她一看見水就說是海,看見湖就說是大海,因為她沒有見過大海大洋,認為眼前的湖已經是夠大的了。因為她現在聽不見我們說話,她的思維是停留在五十歲的時候,那個時候她沒有見過湖,也沒有見過大海大洋。在平原出生的人,看見一個小山頭就認為是高山,在山頭之上有一小塊平地,就以為是高原,沒有想到還有天山、昆侖山這樣的世界大山,這樣的想法與認識,就是由他們所生活的地方所決定的,他們的思維方式受到了自然環境的局限。所以,中國人重視自己的自然環境,并且注意適應與改造自己的生活環境,與中國古代的文學發展關系也相當重大。因此,中國的園林藝術是世界第一的,而所謂的江南三大名樓,其實不是由什么宗教問題而引起的,而是因為人們的生活方式與思維觀念而產生的。在中國人的直觀與具體的思維中,地理因素所起的作用是決定性的。西湖的景觀之北高峰與南高峰,小西湖與大西湖,雷峰塔與靈隱寺,都是與西湖的地理位置相適合的,雖然說起來它們主要是人文景觀,其實首先是自然景觀以及自然景觀的發展。如果一個民族里的人們思維都很抽象,對于眼前事物視而不見、充耳不聞,那文學中就會少有地理的因素,而所謂作為一門學科的文學地理學就沒有了影子,因為你的思維中都沒有地理的現實與想象,自我封閉、自以為是,還有什么所謂的學問可以與地理環境相關呢?中國人這種直觀直接的思維方式讓他們重視自然環境,讓他們把自然當成與自己一樣的東西,讓他們以自我的方式改造自然,所以在中國古代作家詩人的筆下,大量的自然山水意象得到了保存與表現,大量的與自然山水相關的優秀文學作品得以產生與流傳,在中國古代文論中,關于自然與文學關系的論述獨到深刻,這樣的結果也就是自然而然的,是中國文學與文化的題中應有之義了。
其五,近代以來中國學者在文學地理學方面的豐富實踐與重要成果,為文學地理學的建立提供了豐富經驗與重要途徑。近代以來,中國學者比較重視文學與地理的關系,有一批學者提出與從事文學地理學的研究,并且取得了重要的成果,包括了梁啟超、劉師培、金克木,楊義、梅新林、曾大興等。他們不僅有專著,并且有諸多的論文,這些著作與論文有理論上的發現與建構。他們基本是從中國古代文學研究出發,進入文學地理學研究領域的,這恰好也說明文學地理學的基礎是中國文學史,而不是外國文學史。梁啟超在《中國文學大勢論》中提出了中國文學的構成與發展問題,以地理因素為出發點認識中國文學的本質與特色,是中國近代以來關注文學地理學的最早學者之一。劉師培提出“南北文學不同論”,從地理與氣候的角度發現中國歷代以來的文學存在不同的部分,南方與北方文學具有很大的區別,是中國文學發展最重要的特點之一,是對于中國文學史的具體研究之成果。改革開放以后,金克木在《讀書》雜志發表文章指出不同的地域具有不同的文學,要從各地方的不同特點出發來研究中國的文學,才可以更加清楚地認識中國文學發展的歷史與中國文學構成的整體形態。此論一出,引起了許多學者的重視,其后袁行霈、楊義、曾大興、梅新林、鄒建軍等,從各自的學術領域出發,從事文學與地理關系的研究,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在文學家地理分布研究方面,有曾大興《中國歷代文學家之地理分布》(1995)、胡阿祥《魏晉本土文學地理》(2001)、梅新林《中國古代文學地理形態與演變》(2006)等;在古代文學家族研究方面,有劉躍進《門閥士族與永明文學》(1996)、丁福林《東晉南朝的謝氏文學集團》(1998)、李浩的《唐代三大地域文學士族研究》(2002)等;在地域性文學流派研究方面,有楊義《京派海派綜論》(2003)、沙先一《清代吳中詞派研究》(2004)等;在文學地理學批評理論方面,有鄒建軍《江山之助——鄒建軍教授講文學地理學》、《文學地理學與當代中國的研究生教育——鄒建軍教授訪談錄》、《文學地理學視野下的易卜生詩歌研究》等。中國文學地理學會已經舉辦了四屆年會,每一年所出的論文集發表了許多有見地的論文。因此,正是基于近現代以來中國學者在文學地理學研究方面所取得的成果,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文學地理學作為一個學科,會在中國文化語境與學術語境里面建立起來,并且會成為一門顯學,引起社會各界的重視。之所以會建立起來的另一個原因,是中國各地區的政府都會大力發展自己的文化產業,因為中國地域廣大,各個地方的文化傳統與地理條件具有很大的差別,而文學地理學可以為他們提供理論支持與適合他們的種種不同的開發設計方案。現有的成果與現實的需要相結合,在未來的中國,我相信文學地理學研究會有一個很大的發展。
其六,未來百年中國的文化擴展與大國地位,為文學地理學學科的建立提供了時代機遇。中國現在已經是一個大國,并且是具有世界影響的大國。在未來的五十至一百年,如果沒有發生大的戰爭的話,中國的大國地位還會不斷地得到加強,甚至最后可能會強大到成為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大國,在世界事務中具有舉足輕重的話語權。據有關方面統計,目前,中國已經在世界各國設立了282所孔子學院和272個孔子課堂,遍布在88個國家。其中亞洲28個國家70所孔子學院及27個課堂,歐洲29個國家94所孔子學院及34個孔子課堂,美洲12個國家87所孔子學院及205個孔子課堂,非洲17個國家21所孔子學院及4所孔子課堂,大洋洲2個國家10所孔子學院和2所孔子課堂(參考“百度百科”的最新數據)。在這種情況下,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研究事業會得到更大的發展,純粹的中國文學研究完全不能與之相比。而中國的文學與文化靠什么走出去?世界各民族的文學與文化自我的價值靠什么來確定?這就只能由各自的文學與文化傳統來決定,而文學與文化傳統的地方主義,則是由各自所擁有的地理因素所制約甚至決定的。也就是說,中國的學者以及世界各國的學者,會越來越重視對文學的地域性與文學的地方性的研究,而不會再注重對所謂的文學的世界主義的研究,或者說對文學的民族主義的研究,因為文學的存在價值首先在于它的個性,而個性的直接來源就是作家所處的各自不同的自然地理與人文地理,因此,注重對文學中的自然地理與人文地理因素的清理與探討,會成為文學研究的重點與核心之一。在中國和平崛起的歷史進程中,文學與文化的走向世界是一種必然的趨勢,因為沒有文化是不可能成為大國的,文化的軟實力往往比硬實力更加重要,而在文化的軟實力之中,就包括了文學作品與藝術作品,也包括了相關的文學研究與藝術研究。中國文學與藝術靠什么讓他者信服而取得自己的國際地位?就是靠中國大陸以及東方與南方的海洋給他所帶來的獨特的東西,這就是地域文化與人文傳統為基礎而產生的東西,這就是文學地理學研究所要承擔的歷史責任。所以,在這個歷史進程中,文學地理學會成為一門很大的學問,一門具有舉足輕重的學術地位的學科,一門理論性與實踐性都很強大的學科。
文學地理學在西方國家難于建立起來,而在中國這樣的國家產生并發展起來,是理所當然的,并且相信它會在未來五十至一百年的時間里,得到完整的建立與科學的發展。在此,對于作為一門學科的文學地理學之完整建立,我是充滿信心的,并希望各位能夠與我們一起,為發展中國的文學地理學,為世界的學術發展做出自己應有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