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微笑，千劫隨流水

傾藍紫

清晨，詩人常建循著一條小路走向竹林深處，遇見一座破舊古寺，寺里有座禪房深藏在繁花里。詩人如遇天女散花，花滿一身。此刻他清空的心里盛滿了碧潭映照的花影、山光和那穿花而來的飛鳥。人世靜寂，只有禪音輕輕擊打著詩心。于是，詩人拈花在山寺的禪院里寫下那首《題破山寺后禪院》：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

這首詩美得光芒動蕩，人走著走著就到了禪房花木深處，恰是寓意佛家大美皆在不經意間，花苞開徹之微響和花朵墜落的微聲皆是禪機。

佛祖于靈山拈花示眾，眾人默然，唯迦葉破顏微笑，遂得佛祖傳法，于是禪宗在拈花一笑里立身。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皆讓人珍惜世間美好，人們在拈花微笑里領悟微妙至深的禪境。

有禪師游山至佛寺，寺里首座問：“和尚何處來？”禪師說：“游山來。”首座問：“到什么處來？”禪師又說：“始隨芳草去，又逐落花回。”首座又問：“大似春意？”禪師說：“也勝秋露滴芙蕖。”

禪意走在芳草里，又追逐落花回。在春意盎然和秋露滴芙蕖中超越時間的滯隔，只時時以人意浪漫，向著花色艷三分。

禪是中國特有的一種拈花微笑的心靈美學。在這條路上，有人盡日尋春春不歸，芒鞋踏破隴頭云。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尋求內心的自安，不在踏破芒鞋之處，而是回歸自己的內心，就能看到心中春已在枝頭。所以保持一顆寧靜的心，回歸本真，便是在參透人生。

桂花盛開時，常常來找禪師問法卻不得要領的黃庭堅再次來到寺廟，禪師領他到了山門外，忽然回頭問：“聞木樨香否？”黃庭堅輕輕一嗅，答“聞”。禪師用孔子的一句話說：“吾無隱乎爾。”黃庭堅遂得領悟。

心靈獲悟不在孜孜不倦的外求，其實就在輕輕一嗅間，嗅到自己所渴求的那瓣心香。

恢復心意的單純，如同常建摒棄熙熙攘攘的大道，步人一條只容—人踏足的曲幽竹徑，走到花木深處，然后紅塵喧擾的凡身就此沉靜下來，化為羽身飛進山光水色里，看見了內心空潭之靜美，在寂靜中聽見了靈魂輕擊心磬的清響。

鳥入山色，是那靈光閃現；空潭映影，是在摒絕紅塵；清馨出塵，已是因果參悟；鳥鳴珠箔，群花自落，于是詩境圓成。

所以禪更像是一種心靈美境的修養，無須攀登靈山，只需安坐花木深處，人便能坐成王維詩里的辛夷花，“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在內心的空山中靜靜綻放，與花草同在，與山月同在，人便獲得了一種大自在。

從此宇宙的浩渺與人世的平常里處處是悟境，那千劫只如花隨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