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慶川
多少年來,城鄉總是充滿差別。前幾年有個小品的臺詞很幽默:“農村人吃肉的時候,城里人都吃野菜了;農村人吃糖的時候,城里人卻尿糖了。”城市生活也如一個籠子,城里人想出去,農村人卻想進來。我那時為了寫幾篇散文,也趕起時髦來,找到了一家城郊的農家樂住進去,茅草覆蓋的屋頂,木板鑲嵌的墻壁,老式的雕著風水圖案的木床,還有攏住蚊帳的罩鉤上,左右都吊著一個舊時的大銅線,很復古,很懷舊,我滿心歡喜找到了回歸的感覺。
不料寫到子夜時分,剛想入寢享受鄉野的寧靜,忽然一陣雞鳴狗吠此起彼伏呼應起來,我仔細分辨,卻是狗吠在前,雞鳴在后,而且連續幾個晚上都是如此,讓我不得安寧。怪哉,我撥弄門閂開門一望,原來這個農家樂的外面是一條通向城市的柏油路,常有夜行的貨車閃著刺眼的燈光,響著轟鳴的馬達疾馳而過,必然首先驚醒蜷縮在墻隅、聽覺十分敏感的大黃狗,狗叫又擾亂了雞的生物鐘,于是雄雞便引頸亢鳴,以盡那“雄雞一唱天下白”的天職。這種一環扣一環的連鎖反應也就讓我夜半難眠,望著窗外的夜空,心事浩蕩。
歐洲的法國在文學史上盛產作家,是詩人的文化高地,巴黎的塞納河就是一條充滿文學意蘊的人性河流,名噪文壇的大文豪雨果、福樓拜、左拉、都德、大小仲馬都曾聆聽著河流的天韻、飽吸著甘醇的清風,用心血澆灌出一季又一季的文學沃野。都德曾經在河畔眺望福樓拜家的窗口時說:“夜晚,大地上亮起了一盞燈火,那是一顆作家的良心在為人類燃燒。”每當一想到這句感性彌足的名言,就想起我也曾泛舟在塞納河上尋覓過那扇窗口,也曾想借那盞燈光,照亮我的文學之路,只是物去人非,徒留夢想而已。
作家、詩人大多是“夜貓子”,夜晚的土壤是不是特別適宜于形象思維的滋生呢?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很多的大作家、詩人都和夜晚有不解之緣,豈止是“聞雞起舞”,簡直是夜不能寐。魯迅先生就是一位慣于夜耕不輟的“孺子牛”。讀他的作品,總感覺有夜的冷峻,夜的沉重。他有篇《秋夜》,對夜空的描述是“奇怪而高”、“鬼眨眼”、“夜游的惡鳥”,全在營造著一種凝固的氛圍,彰顯出作家的人格和秉性。
雞鳴狗吠的鄉村之夜,未讓我因失眠而煩躁不安,反讓我心曠神怡,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幽妙境界而深深感染。書在我的枕旁,墨香如故;筆在我的手中,游刃有余。一邊吮吸著千百年來浩如煙海、瀚墨書香的玉液瓊漿,一邊苦思冥想、雕琢自我的小家碧玉。在這潮潤的鄉野之風中,附麗于隱形的翅膀,我心飛翔。
又聞雞鳴,曙色如一層金箔薄薄地鍍上木格窗欞,我知曉,天是真正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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