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芬
積肥,對現在中小學生來說已經是陌生的詞語了,要是聽到豬牛糞的話也許會捂鼻子或嘔吐。但我在讀中小學的時候,卻經歷了積肥的喜悅和苦惱,曾經使我幸福的就是一堆牛糞——絕不是無聊的調侃。
1979年冬的一天,雖然“文化大革命”已經結束,但由于我讀的是農業中學,學校有五六畝勞動基地,學生每周必須要參加半天勞動,不是種植蔬菜等農作物,就是積肥,支援農業生產。積肥的要求就是去撿牛糞、豬糞,當時我已經有十四五歲了,去撿牛糞真的很難為情,但沒有辦法,其他同學都去積肥,難道我能不去嗎?
當時耕牛是生產隊最重要的勞動工具,一個生產小隊都有一兩頭耕牛,但大多時間被農民伯伯拉去耕田,就是拉屎也被翻耕在糧田里,哪有牛糞拉在路上等我去撿?哪天耕牛如果不下田耕田,牧童就把耕牛牽出牛欄到野外的田野上吃青草。周末,我背著一把鋤頭,鋤頭的一頭掛著一只畚箕,在牛經過的路上,或放牧的地方,如同屠格涅夫筆下的獵人“守擊”山鷸一樣,懷著期待和欣喜的心情“守候”這堆牛糞。有一次牛翹起尾巴,我馬上用畚箕在牛屁股后面去接,氣死我了,新陳代謝的是尿,不僅沒有得到牛屎,而且還被牛尿濺了一身。有的同學滿載而歸,有的小許牛糞,我總是兩手空空,如果再不想辦法,本學期的積肥任務就完成不了,心里似翻江倒海。
生產隊的牛欄離我家很近,只有三四十米距離,跨過一條小溪就到了,平時牛的叫聲也聽得清清楚楚。我心里思緒萬千,想出了妙計:去牛欄里偷牛糞。
為了偷牛糞萬無一失,我數天觀察耕牛進出欄時間。一周日下午,曬谷場也沒人勞作,農民集體外出勞動還沒收工回家,耕牛也沒回到牛欄。我帶著一只畚箕和一把鋤頭飛快到了牛欄里,迅速地挖掘了兩堆一畚箕牛糞。馬上逃出牛欄,跑到家門前,把牛糞藏在稻草堆之中。我幼稚地站在溪邊若無其事地觀察動靜,實際心里慌得很,脈搏跳得很快。
不到片刻,農民都收工回家,耕牛也被農民伯伯拉回到牛欄,但農民伯伯遲遲不從牛欄屋出來,難道少了牛糞被發現了嗎?我越來越緊張,真想把牛糞還給他,算自首,不要罰款。等了好久,農民伯伯終于出來了,自言自語地說:“牛欄閂壞了,讓我修理了那么久,肚子餓死了,天又那么冷。”還好,牛欄里少了牛糞沒被農民伯伯發現,偷牛糞的恐懼心理終于消除了。
一畚箕的牛糞顯然還不夠,再去偷沒有機會了,去路上撿也是白費工夫。我不經意發現小溪里的淤泥臟得真像牛糞,將淤泥充當牛糞不是好注意嗎?我就挖了許多淤泥與牛糞混在一起,畚箕底部和上面都是正式牛糞,真分辨不出來牛糞里面還有混合淤泥。我懷著激動的心情藏著這擔牛糞,看得見摸得著的幸福就是這擔牛糞。
周一早上,天剛蒙蒙亮,天氣很冷,天寒地凍,牛糞也被凍結在畚箕里。我比平時至少提早半個小時以上,背著書包,挑著沉甸甸的糞擔而上學校。沒有手套、耳套,沒有穿上襪子,兩只手凍得像紅蘿卜。我踏著結冰的泥路,不停歇地往前走,突然腳一滑,“人仰車翻”摔倒在地,左腳膝蓋的褲子被磨破了一個洞卻不知道。有一只畚箕里的牛糞倒在了路邊的田里,心痛得不得了,比生命還重要的牛糞啊!我從地上爬了起來,雙手就去捧牛糞,還好,被凍的牛糞還是硬邦邦的。我小心翼翼地把結冰的牛糞捧到畚箕里,還原了原來的樣子,繼續謹慎上路。雖然寒氣襲人,但我心里還是熱乎乎的,汗珠還是從額上臉上滾落下來。
終于把牛糞挑到了學校山腳下肥料囤積點,剛好班主任老師在那里觀察同學積肥情況。他看到我挑過來被凍的牛糞還沒完全軟化,似乎特別新鮮,班主任豎起大拇指:你這擔牛糞質量真好,肯定是水牛的牛糞。我心里竊喜但又緊張地回答:是的、是的。因其他同學糞擔還沒來,桿秤還在學校辦公室,老師提了提擔子,就把牛糞倒在堆積點里說:大概40多斤,因牛糞質量好,給你登記70斤。我欣喜若狂,興奮不已,牛糞中摻假的秘密不但沒有被老師發現,而且還超額完成任務。
冬日的朝霞羞赧地徘徊在校園的林間蔭道,如此真實的溫暖悄然滲入我的肌膚。我迎著紅彤彤的朝霞來到了山腰上的教室,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勝吃人參果,幸福的程度無以言表。
三十多年瞬間過去了,而美好幸福靈魂卻定格在中學生時代,它給我注入了強大的精神慰藉,讓我永遠難以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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