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上有炸雷

周遠清

那天下午，太陽惡狠狠地把烈焰射向大地，風嚇得藏到山坳里去了，蘋果樹葉卷了，蟬兒有氣無力地在樹上叫著。

暑假，母親把看管蘋果的任務交給我。我家和陳大貴家的蘋果園隔著一條地埂，我倆蹲在蘋果樹下躲避烈日。

濃密的樹葉依然擋不住滾滾熱浪撲來，我和陳大貴雖然都戴著草帽，汗還是止不住往外冒，索性把衣服脫了，只穿一條褲衩。他邊抽葉子煙邊把屁股底下那條小板凳讓給我坐，我說你年齡大應該你坐，他說你們學生娃娃讀書坐慣板凳了，不習慣蹲。

蘋果一旦成熟，賊也就多起來了，看園的稍不留神，幾十斤果子就不見了。母親常說：“抬頭的果子彎腰的蘿卜，家園所出，如果小孩子扯幾個吃，嚇唬一下就是了。大人背著背簍挑著籮筐來偷，那可不行。”暑假，我的任務是看管果子，再熱也要抗住。

驀地，一股涼風襲來，身子一爽，抬頭一看，天上棉花似的白云在移動、翻滾、騰挪。漸漸地，云不是那么白了，天也沒有那么藍了，陽光頓時沒有先前刺眼了，一顆碩大的雨點打在陳大貴的手背上。

“雷陣雨來了！”陳大貴大聲說。他已經站起來，走到地埂高處觀看天邊。我的心猛地一顫，血液一下子放射到全身，耳朵里已經傳來隆隆的雷聲。雨點開始密急，利箭似的擊在蘋果樹葉上。雷電鉚足了勁帶著風仿佛要把天撕開一個口子。我完全呆了、傻了，不知所措，完全失去理智，雙手抱住頭不停地哆嗦。

我們來不及跑回家就被大雨撂在蘋果園里。大雨傾盆而下，四周被雨聲織得密不透風，風發出尖利的嘯聲在蘋果林大發淫威沖撞奔突，令人毛骨悚然。陳大貴看不見我，好像在大聲喊我的名字，他的喊聲被風聲淹沒，被雷聲撕成碎片，我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為什么丟下我不管不顧，他畢竟是大人。我什么也看不見，眼睛已顯得多余，那頂破草帽不知什么時候被風抓起來扔了，頭發被一股無形的大力使勁扯起，臉上像被人不停地抽著耳光，一把把沙子摜在臉上、手上，疼得我直想喊叫。我除了恐懼、驚詫、悲傷、無助，大腦里一片空白。

猛地，一個炫目的閃電照亮天穹，刺眼的光亮撕開黑黑的雨幕，爾后，一個炸雷在我們頭上的蘋果樹梢炸開，咔嚓嚓——轟隆隆——啪！天崩地裂，使人驚恐萬狀，我雙耳嗡嗡作響，已然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風停了，雨住了，我被母親推醒，我記得自己是坐在板凳上的，而現在怎么坐在泥水里？

我驚恐地看看滿臉淚痕的母親，母親止住哭聲，問我：“兒啊，身上疼不疼？”

我看著周圍有不少人，就問母親：“不疼，到底怎么了？你們這是……”

母親說：“怎么了？兒子，你把媽嚇死了。陳大貴出事了，可能被雷劈了。”

“劈了？”我想起那一個在蘋果樹梢的炸雷。我實際是被嚇昏了，身上并沒有受傷。母親說，天好地好，是那條板凳救了你，陳大貴是蹲在泥水里，而且他頭頂上那棵蘋果樹比較高大，引來了雷，所以就……

陳大貴家就在我家隔壁，我聽到他家里傳來羊皮鼓兒“咚咚咚”的響聲，陳大貴的婆娘在為男人驅鬼，陳大貴躺在火臺子邊，依然緊閉雙眼，任憑他婆娘跳神也不醒來。他婆娘跳了一會見男人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忙丟了羊皮鼓，將陳大貴送醫院搶救。最終，陳大貴還是沒有搶救轉來。醫生說，早來半小時就有希望了。

此后，我對雷電有了刻骨的仇恨，特別懼怕什么時候那個惡魔又來作祟。

三十多年過去了，我遇到過若干次雷電的無端肆虐，但是帶來的毀壞沒有當初那么厲害了，這得力于科學技術的利用和人類戰勝自然災害的能力。在報社當記者的女兒告訴我：“雷電的功勞也不可小覷。雷電過后，植物的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增強，能促進了植物生長。其次，雷電能產生負氧離子，殺死空氣中的微生物和細菌，讓空氣格外清新，有利于人類健康。再次，雷電還能產生巨大的電能。地球平均每秒有100次閃電，一次閃電約釋放8000瓦小時的電能，每年全世界雷電就能釋放250億千瓦小時的能量，如此巨大的能量，雷電的功勞該有多大？”

可惜的是，人類目前只能看著雷電干瞪眼，還無法加以利用這筆老天爺賜予的寶貴財富，不能不說是天大的遺憾。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