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給了我們多少東西

韓靜霆

我是福鼎的朋友。多年以前，我經常到福州去，還專門去了寧德。寧德附近有個畬族村，一個姓李的朋友在海邊搞了一個畬族山莊，他想讓我給他那兒寫一部話劇。我了解后，發現福鼎是寧德的一部分，是畬族的主要聚居地。畬族大部分都在浙江的南部和福建的東北部。我到很多的畬族人家去過，家家都藏有族譜。同時，他們這個祖先的故事是連環畫，用布做的，就是在布上畫的連環畫，非常神奇。我去了之后，畬族人掛起來給我看，太大了，連整個屋子都掛不完。當地的畬族，只有四姓，姓雷的，姓藍的，姓鐘的，姓吳的，但（白榮敏先生《福鼎史話》這本書里寫了五姓，還有姓李的，這個我沒有了解到）可惜后來，他們經營不善，倒閉了，沒辦法，話劇也沒有搞成。但是福鼎、畬族人給我留下了極其難忘、極其美好的印象。

太姥山是我非常向往的地方，我至今沒有去過。但，離太姥山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兄弟山，叫太武山，我上過那個山。那個山上，滿山亂石奔跑，全是大石頭，沒有一根草。上山以后，往前一望，是大擔島和二擔島，可以將對面的臺灣的島嶼看得清清楚楚。山上有一個大大的腳印，這個腳印，還常年積著水，據說是先人當年挑著擔兒，從這兒往大擔島跨……這些故事，充滿了海峽兩岸的親情。

一個美麗的地方，需要白榮敏這樣的作家來關注它，描繪它。我們到一個地方，常常需要去看縣志，看他們的地方志，需要拜訪他們的祠堂。白榮敏這個文集，有一些非常好的故事，還有一些非常重要的史料，我非常受教育，非常感動。比如，作者在《古老白茶，留香太姥》中，談到福鼎白茶——

成書于1609年的謝肇涮《太姥山志》載：“太姥洋，在太姥山下，西接長蛇嶺，居民數十家，皆以種茶樵蘇為生。”“白箬庵……在摩霄峰背，有徑路可達……凡五里許始至；前后百畝皆茶園。”明陳仲溱《游太姥山記》中說道：“竹問見危峰枕摩霄之下者，為石龍，亦名疊石庵。緇徒頗繁，然皆養蜂賣茶。雖戒律非宜，而僧貧，亦藉以聚重。”連僧人寺庵都靠“養蜂賣茶”來“藉以聚重”，從中可以看出，至少在明朝，茶葉已是太姥山民經濟生活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再讀明謝肇涮“采茶人去猿初下，乞食僧歸鶴未醒”（《玉湖庵感懷》）……以及明周千秋“幾處茶園分別墅，數家茅屋自成春”（《游太姥山道中作》）等詩句，我們讀出了：在時光深處，茶滲透入了世相僧俗男女老少的日常生活……“烹”“煮”為古人的飲茶方式，讀了以上詩文，我們可以想象：峰石如畫，竹木成蔭，溪渠嗚咽，山風徐來，對坐煮茶，真可謂太姥神仙矣！

再比如，他在《圍海造田，瘠鹵可耕》文中說：“福鼎圍海造田規模最大的，當推店下洋，據統計，歷宋、元、明、清至近現代，店下洋共圍造海涂田達20000多畝，田洋之中及周圍邊沿計有居民30000多人，依靠店下洋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站在店下磨石山上舉目嘹望，一片平坦寬闊的稻田，夏天綠油油，秋天金燦燦，稻田的邊緣，縷縷炊煙縈繞，詩情畫意盎然。”他還說：“硤門山多田少，所以尤其重視圍海造田，全鄉6000多畝水田，山田占2000多畝，三分之二是圍海造田形成的。解放前，就有人在海水很淺的登春橋里，順著硤門溪兩岸筑堤，圍成寬100～200米、長2000米，約300畝水田。又有人沿著南片至橋頭店的山邊，圍筑堤壩，形成約200畝水田，人稱福塘。”

我相信，這本書是可以傳閱很多年的，也可以造福于福鼎人。他給福鼎做了這么大的一件事情！倘若大家要去福鼎，那么，毫無疑問，《福鼎史話》是最好的向導。如果所有的作家都能為自己的家鄉立傳，我們的散文創作就會非常豐富了。我和讀者在這兒一起謝謝白榮敏！

在這里，就散文創作而言，我要給白榮敏一點兒建議：柳宗元的《永州八記》，跟你的《福鼎史話》相比，他那些就是小水盤子。但是，他傳神！第二個建議，我想講一下，在福清，他們領我們到臺灣漁民上岸的地方吃海鮮，太鮮了。那時候，夜色灰暗，那個燈也很暗，而那個海鮮極鮮！聽著外邊風啊、船啊和那些陌生的各種聲音，我太感動了。你會覺得，遙遠的東西并不遠……

還有，一天早晨刮著風，剛出大門，一陣風刮過來，一個老太太腰間夾了一個布包去買菜，手拿一個籃子，“嘩”一下，籃子落地了，鈔票滿地亂跑。大家都不說話，幫著撿錢，撿完交給老太太，直接就走了，僑鄉人把錢看得很輕，所以，其民風才會如此淳樸！最后，陪同我的那個人說了一句話：“我們這是僑鄉。”就這一句話，對我觸動特別大。在外面做生意的游子們把錢寄回來，他們就在沿海蓋樓，把那些樓蓋得跟碉堡似的，很堅固，可以住上百年。我在一戶人家的天井里邊，看見長著一棵芭蕉，順著那棵孤獨的芭蕉，往上看，有一個小窗，很可能就是他們家的閨女發呆的地方……這里邊有各種風俗。我覺得可以寫大文章，但是，要寫小細節。那樣一些角落，有很多不可為、不可知的事情。

我給南京第十屆全國運動會做策劃的時候，全國投標，他們非逼著我做一個。我做的叫“石破天驚”。當時，我是為了畫現代的一些作品，才買的這樣一本畫冊，里面有一幅畫是“雨花石”，一個雨花石里面特別好看，有很多現代色彩流動。原來，雨花石里面含有硅化巖！哎喲，一下，就點亮了你的靈感。硅化巖告訴我們，曾經在那里發生過火山噴發，才有的雨花石。而這個火山噴發，一定是在上游。受到這樣的一個啟發后，我的構思就出來了：開場，大地破裂，這個很簡單，用塑料泡沫兒做的，像地球一樣，拱形的大地，“咔、咔、咔、咔”，裂縫、裂縫、裂縫、裂縫，然后，泡沫兒飄起來——“嘩！”火山噴發。燈光照亮火山，噴發后，場上一暗——我們看到紅色的熔漿和藍色的長江兩個交纏著，美極了，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在場上流動，美極了。這就是“石破天驚”。流到一定的時候，忽然，音樂靜了下來，一個音符的滑音出現，伴隨著一陣清亮的和聲，場上出現了很多的雨花石，實際是花傘。很多“雨花石”慢慢長起來，哦，長起來一看，像蘑菇一樣，實際上是一把把花傘，每一把花傘下，都是江蘇的、浙江的女演員，美極了！接下來，她們唱著“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的歌聲，歌聲中，一輪江南的圓月正在冉冉升起……

大自然給了我們多少東西，往往被我們忽略了。福鼎、福州、福建——給了我們多少東西。即使是路邊的鍋邊糊，在街邊才有的，喊著“鍋邊糊”，也就是用稀稀的米漿，在鍋邊上攤的……但是，一碗鍋邊糊里，有多少食文化啊！

（殷佳錄音整理）

責任編輯：子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