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遠游

易明

常念古訓：父母在，不遠游！也常常心生悲涼：我在，父母卻遠游……

年近七十的父母已在廣州的海珠區康樂村居住了十五個春秋。2000年，先是母親前往廣州海珠區康樂村給小弟帶兩歲多的孩子。小弟、小弟媳在那里的制衣廠打工，下半年，弟弟把孩子送進了附近的幼兒園，讓母親只早晚接送。母親見白天沒事做，閑不住，便到人流多的康樂橋上賣甘蔗，但很快遭到康樂村治安隊的驅趕，治安隊隊員還搶走母親賣甘蔗的桶子和削甘蔗皮的刀。

母親見甘蔗賣不成，又挎起編織袋、拿一把火鉗去撿垃圾。在一次彎腰夾礦泉水瓶時，被一遛狗的廣州本地人的狗咬傷手腕，那廣州本地人競揚長而去。事后，母親沒敢告訴小弟，只在電話里跟我說起，我說：“媽，你打狂犬疫苗了？”母親說：“我自己用紅蔗糖敷了，不要緊的。”我說：“媽，再不要撿垃圾了，咱不缺那錢！”母親連說不要緊的，不要緊的，在那頭匆匆地先掛了電話。當晚一個電影畫面出現在我夢里：地主老財放出惡狗咬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我在夢中哭醒，從床上坐起，直待到天亮。

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告訴父親，父親在家中種地很累，我很糾結，我不想讓父親的心也跟著受累。沒過幾天，母親又告訴我一個好消息：一個澧縣的老鄉在那里開制衣廠，讓她打掃制衣廠，并可以收走布碎和垃圾，布碎是可以挑揀賣錢的，垃圾里也有可以賣錢的。果然是好消息，我說，那讓爸過來幫你，二老互相有個照應。母親欣然同意，父親隨即到了廣州。

哪知父母此去廣州，竟是十多年未回。第一年便為那個放了春節假的制衣廠看守廠房，第二年又多掃了幾個制衣廠，租了大一點房子，把孫子帶在身邊，買了一輛人力三輪車，把那些布碎拉回租房挑揀。此后，父母忙得不可開交，早晚去清掃制衣廠，還得盡快挑揀那些布碎，消防查得嚴，不能在租房里堆碼得太多。有時，父母幾個晚上不上床睡覺，在布碎堆里挑著挑著就睡著了。此后，連年的春節也在挑布碎，問或看守兩處制衣廠廠房，沒能再回家。為此，很多人批評我：“你是長子，怎不讓你父母回家？”樹高千丈，落葉歸根，我曾多次勸年邁的父母回家頤養天年，父親卻說：“我和你媽已習慣了廣州的生活，反而過不慣家里的冬天，你就讓我們在廣州生活幾年吧！”

我一時語塞，竟無言以對。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