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母親易位

張紹力

母親已是95歲的老人了，身軀佝僂，步履蹣跚，毫不夸張地說是“老態龍鐘”了。可在兒孫面前，她總是合不攏嘴，回憶往事，侃侃而談，思維還算敏捷，應付自如，因而也就雖老卻不服老，仿佛沒有事情能夠難倒她！

那日周末，年逾花甲的鄙人在家充任全職保姆。中飯時分，老人家仍稚童般貪婪地坐在電視機前，口是心非地應承我就是原地不動。眼看飯菜快涼了，幾次催促無濟于事，只好輔助行為語言了。我跨進房間去攙她老人家，老人家無奈地隨我走向房門去客廳用餐，母子倆一步一步走向客廳。兒時鏡頭倏然浮現腦際：母親攙著幼年的我一口一口地喂我吃飯，母親用她那右手的食指與中指并著讓我的左手一把抓緊，全神貫注地抓牢，絲毫不敢懈怠。此刻，母親像當年的我那樣用她那瘦骨伶仃的左手緊緊抓牢我右手，配合默契。

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想當年，母親精神飽滿，聰明睿智，處處顯露出華夏民族女性的傳統美德，勤儉持家，相夫教子，和睦鄰里，日常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肩挑九口之家的生活重擔，縫補漿洗，灑掃庭除，孩子們穿的衣服鞋子皆出自母親的一雙巧手，整天忙忙碌碌沒有絲毫閑暇。仿佛焦慮憂愁總是繞開母親走，她老臉上始終布滿陽光，精力充沛。新中國成立之初，母親這般有文化的女性頗為鮮見，地方組織曾多次派人動員母親參加工作，可累贅于子女，母親無可選擇地放棄了工作。如今，七個兒女均已成家立業，各得其所，其樂融融。自己恰似日薄西山、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從不求人的母親也無可選擇地依靠人了。

凝視著母親，心一下子被擰緊，毋庸置疑，母親的今日必將成為我們的明日！

母親出生于射陽河畔一個四面環水的小島——通洋邵尖島，小島方圓數十公里，是遠近聞名的魚米之鄉。母親芳名顧東萍，雅號英云，昵稱大蘭姐。顧姓是當地的望族。兄妹九人母親排行老大，家中以農為主，可母親卻不懂農事，也從未涉足農田，自小即隨姑母生活。姑母是大戶人家的闊太太，沒有子嗣，故視娘家侄女為己出，把母親培養得如花似玉，滿腹經綸，精于女紅。在那烽火連天、山河破碎的歲月里，加之姑母的溺愛，釀成母親初戀的苦果。姑母太做主將母親許婚給東坎鎮一望戶人家，對方隆重地舉行了聘禮儀式。豈知斯人浙江大學畢業后似泥牛入海，杳無音信，生死莫測。母親十分痛苦地熬到26歲才出閣，勉強下嫁給父親做了填房。父親張風池一介書生，鹽城淪陷后投奔射陽河畔阜東縣華成區抗日民主根據地擔任青年救國會會長兼民主學校校長，當時，尚沉浸在被殘酷的戰爭奪去愛妻和一雙幼子的悲痛之中，身無長物，兩袖清風。然而，父親和母親仿佛前世定下的姻緣，一見鐘情，喜結連理。婚后相敬如賓，數十年如一日從未高聲言語過。

先父遺訓言猶在耳，人生不過就是畫了一個“圓”，一個人的出發點必將成為他（她）的回歸點。人都是赤身裸體來到這個世界，然后開始咿咿呀呀學說話，搖搖晃晃學走路，待學成一身本領后服務社會、報效國家也就幾十年。當人步入晚年后，逐步變得咿咿呀呀難說話，搖搖晃晃難走路，最終兩手空空離開這個世界。他老人家告誡我們：珍惜人生，切莫虛度……

母親心地坦蕩，為人耿直，是個閑不住的人，身體一貫比較安康。那年，六十多歲的嫂子陪著她去體檢，結果母親身體的各項指標均正常，嫂子的身體狀況卻不如老人家。歲月不饒人啊！近來，老人家出現了老年人的常見病。醫生開了些潤腸之類的藥品，母親從不認真服用，總是信馬由韁，心情好時就服用幾顆，心情不爽時拒絕服用，任誰動員概不理睬。于是，我效法母親當年哄我服藥的辦法，耐心奉勸她服藥，以往鑒來，總能奏效。

奉養盡孝乃為天道，也是華夏民族傳統美德！時下敬老模式千姿百態，層出不窮：以“錢”代孝者有之，似乎定期給老人些錢就盡孝了；雇人代孝者有之，雇個保姆照應老人，自己難得與老人照面；將老人送進時尚的“老年公寓”者有之；更有甚者，求全責備老人，以致拒絕盡孝，如此等等。百善孝為先，是華夏民族千古不變的命題。筆者體會，“奉養老人”代代相傳，豈容回避，來不得半點虛假。對待老人敷衍塞責，必將導致“人性退化，道德淪喪”。西晉時期的李密其流傳千古的美文《陳情表》，字字含孝、句句蘊情。為了贍養祖母，舍棄高官厚祿、蔭子封妻等優厚待遇，堪稱為人子者的千古楷模。老人們對兒女的期盼其實十分淺薄，噓噓寒問問暖、談談往事叨叨嗑，如有可能捶捶背敲敲腿而已。他們需要親情的呵護，對金錢物質無所求。伏櫪老驥空懷壯心，唯有依靠兒女了！

難忘午馬年冬至那天，鄙人照例去福祿園公墓祭掃先父之墓。“孝行天下，愛滿人間”八個大字的牌匾迎門而立。“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孝之始也；立身行道，孝之終也”等孝經、孝道牌匾夾道豎立，隨處可見。無論生前有權的、無權的，有錢的、無錢的，忙忙碌碌或無所事事的都來墓地安息了。公墓園區內凄婉低沉的哀樂盤旋循環，此起彼伏的哭靈聲環繞四周、充塞耳際。如泣如訴的慟哭中傳遞出陣陣的懊悔情愫，不乏虔誠地懺悔自己生前未能為老人端湯送藥，未對老人噓寒問暖，未給老人洗衣做飯，連老人曾經催要的普通藥品都未能辦到，等等。偌大的墓地園區完全籠罩在濃郁的“頂禮膜拜”氛圍中。在這里，一切懺悔自責晚矣，已成千古遺恨，無法彌補！但可警醒后人，與其在先人墓前花錢懺悔，不如在其生前悉心呵護、竭力盡孝，使老人忙碌一生后得以無憂無慮、頤養天年，勝似墓前懺悔若干倍！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白駒過隙，稍縱即逝。眼見母親似乎“返老還童”了，變得稚氣了。我們顯然成熟了，可以取代母親操持好家庭了。與母親易位，歲月使然，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責任編輯：子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