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心

唐虹

這個夏末秋初的日子，我在禮縣女兒們的乞巧聲中，走進你豐饒的懷中。

一株株蘋果樹，歡聚田野，讓我一路感受到豐碩的紅色喜悅。男人們用雄心去征服世界，將心竅玲瓏的女兒們留在家園閨閣。閨中的女兒，留守家園，用心織繡，在日出日落的輪回中，期待那個英雄的他回歸。每一個女兒，心中都有各自的英雄。他牽惹著閨閣中女兒夜來枕上的夢。

農歷六月三十日的夜，注定是不眠的。“六月三十天門天，我請巧娘娘下凡來。巧娘娘，下凡來，給我教針教線來。一繡桃花滿樹紅……”這些輕聲的吟唱，道出了女兒家心中的憧憬。

無論是在西漢村，還是在祁山鎮，我看到女兒們用紙扎出來心目中的巧娘娘，無一例外都是一頭烏黑的秀發，發辮長長。長脖細項之上，是一張白凈、端莊的臉龐，精致的彎眉下，是滿含笑意的杏眼。一個溫柔而秀外慧中的女性。這便是此地女兒家心上的巧娘娘，又何嘗不是每個女兒心目中希望的自己呢？

將巧娘娘接到家中，便要向巧娘娘表達出自己的心跡和希望。女兒們便相聚一起，向巧娘娘呈獻上自己親手做的供品。那一樹碩果累累的核桃，那一棵結滿百子的石榴，那一株枝頭繁花似錦的牡丹花，全是女兒家自己巧手用面做就，再放入熱熱的油鍋內煎炸而成的。還有那一碟一碟嫩綠青翠的巧芽，是女兒們用心呵護著，從女兒家心尖尖上生長出來的，密密的，細細的，閃爍著晶瑩如玉的光澤。那纖纖的嬌態，惹人憐惜，讓人愛。

乞巧的七天八夜，是女兒們的盛會，也是女兒們的節日。她們相聚在一起，圍繞著巧娘娘，淺吟低唱，向巧娘娘訴說自己的心事：“正月里，正月正，百草芽兒往上生；巧娘坐的蓮花臺，騰云駕霧下凡來。二月里，龍抬頭，巧娘坐在云里頭；巧娘坐在云里頭，照著凡問的世事好……”從春意初臨的春一直唱到寒意凜冽的冬，凡問的世事都成了女兒口中的唱詞，唱給敬仰的巧娘娘聽，也唱給自己聽。

在這個夏末秋初的七天八夜中，她們的身心是完全自由的。她們載歌載舞，去相鄰的村莊，拜祭鄰村姐妹們的巧娘娘，將歡樂帶給鄰村的姐妹，也分享她們的快樂。這七天八夜，是女兒家一年一度的狂歡節。

《紅樓夢》中曾說：女兒家是水做的。那么這水一定得是至清至純的。在古老的西漢水上游，秦人先祖的發祥地，女兒家的乞巧，自然離不開潔凈清純的水。這水必得是潔凈的井水或泉水，最好是黎明前沒有見過濁人（不干凈的人）的水。因為女兒家要用這水來卜兆自己的心事。

七月七日夜，也就是七夕，正是傳說中的牛郎會織女之時。杜牧在《秋夕》用“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描繪出了古代宮廷中女子的七夕之夜，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幅冷冷清清的畫面。而在煙火繁盛的民問，女兒們的七夕，則是在熱鬧的“照瓣卜巧”中度過的。夜幕初臨，華燈璀璨，女兒家端來早已汲回來的清粼粼的井水，將嫩嫩的巧芽投放在潔凈的清水中，巧芽碧綠的身姿在水中搖曳著，最后，纖纖的巧芽慢慢在水中定格成為一個固定的姿態。燈光下，這些定格在水中，形若花瓣的巧芽，隱喻著女兒的心事。如果這心事被說破，嬌羞的紅云會飛上女兒的面頰，善意的取笑，佯怒的追逐嬌嗔，嬉鬧成一片，這是女兒最開心的時刻。

七天八夜的歡聚之后，就得送巧娘娘上天了。女兒們來到河邊，齊齊地跪下，給巧娘娘上最后一次供，燒最后一次香蠟紙：“手拿筆桿玫瑰花，我給巧娘娘齊跪下。一顆仙桃皮皮薄，一對黃蠟齊點著。二顆仙桃長得圓，爐里插香要插端。三顆仙桃最最高，我給巧娘娘把紙燒……”離別的氛圍，籠罩著西漢水上游兩岸。

抬眼望去，女兒家皆身著節日的盛裝，眼含淚花，佇跪在古老的西漢水橋頭岸畔。注視著巧娘娘乘坐的花轎連同花轎里的巧娘娘一同在熊熊烈焰中漸漸焚化。

“騎白馬，搭黃傘，要唱八寶翠云間。八寶翠上云問了，巧娘娘成了神仙了。真神仙，好神仙，處處的煙霧上青天。上了青天開南門，照著凡問的好女兒……”巧娘娘走了，牽著女兒們的心。

2015年8月20日，黃昏，西漢水邊，我站在永興村女兒們的身后，注視著巧娘娘慢慢地終于化成為一縷青煙。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