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
4歲的一天,我媽媽在她的大自行車后面拴了一根繩子,另外一頭系在我的小自行車上,一起慢慢騎,離開我住了3年的姥娘的村莊。
清晨的空氣里是炊煙和米湯的味道。
一定是夏天,窄窄的馬路上沒有什么人,兩側長滿了童話中才有的龐大而奇異的綠色植物,它們鋪天蓋地,互相糾纏,在對方身上打出熱烈的卷兒,甚至遮蔽了我能看得到的天空。
我和我的小自行車,咕嚕咕嚕地行駛在看不到盡頭的綠野仙蹤中。
我媽媽把我帶到一個叫做“一中”的大院子里,安頓下來。
一
我們住在小門口附近。一中的小門口是一扇窄窄的只允許行人出入的綠色木門,顏色早已經斑駁,長著深深的木紋,下面還攔著一兩尺高的柵欄,避免東街上那些傻乎乎的豬哼哼唧唧不知所以然地搖晃著身體走進來。門口里面的小廣場上,有兩棵北方不太常見的合歡樹。開花的時候,粉甜粉甜的絨花落得滿地都是。我拾了好多,用皮筋扎住花莖,就像一把又一把華麗的扇子。喜歡到不知道該怎么辦,吃又不能吃,摸又摸不得,第二天再看就都干枯了,變成了更深的凄艷的紅色。
再往里走有一條磚頭鋪的小路,小路兩側種滿了石榴樹。每一棵樹的樣子都不一樣,但都長著許多可以舒舒服服坐上去的枝杈。我用白楊樹結的毛茸茸的“白狼狗兒”裝飾它們,有的當作客廳,有的當作廚房,有的當作臥室。我輪流住在它們身上,一坐就半天,經過的人們不會發現,石榴樹上長著一個小姑娘。
石榴樹的旁邊是一中的化學實驗室,有著高高的廊柱撐起的走廊,彌漫著濃濃的化學溶液的味道。將要下雨的黃昏,雷在遠處天空的云層上轟隆隆地響了,空氣中的水分讓化學溶液的味道變得更加沉甸甸,我坐在空蕩的走廊下,用磚頭搭建著理想中的家。我反復修改著自己的設計,用磚頭搭出來床,搭出來沙發,搭出來書桌,甚至還搭了一個雞窩。雨點終于打下來了,碩大而稀疏,每一粒都聽得到聲音,整個世界噼里啪啦地響起來。
實驗室的后面是一片用來開會和打羽毛球的空地,長著兩棵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的白楊樹。實在是太高了,小孩子把自己的頭高高地仰到身體后面去,仰得都快要摔倒了,才能看到它的樹尖兒。天空像被樹尖兒戳破了一樣,補上了兩塊白云的補丁。
二
在一中經歷了最初的世事。童年的事情都帶著寓言的凝練味道,在以后的生命中換了不同的樣子,一遍遍重演。
在女生宿舍前面,有一個簡陋的小舞臺。上世紀80年代初的時候,曾經有一個歌舞團來演出。這個事兒太罕見了,所有的人都好奇地去看。在幾個中規中矩的豫劇朝陽溝、跑馬溜溜的山上和我的祖國美聲之后,舞臺上忽然猝不及防地站滿了幾排穿著緊身上衣和粉色喇叭褲、頭發擦得亮晶晶的男男女女,而音箱里響起了“金鉤銀鉤”的迪斯科樂曲。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眼睜睜地看著粉色喇叭褲下的臀部隨著音樂微微地扭動起來,幅度越來越大,甚至舞蹈結束的時候都忘記了鼓掌。我就這樣看到了生命中的第一支迪斯科舞。節目結束后,大人們互相語氣模糊地責備對方沒有審查好節目,此事不了了之。
白楊樹下的空地兼做全校大會的會場。一中的學生們一個班一個班地帶著板凳過來坐好了,隊伍前面的桌子也擺好了,上面放著一只大大的鐵皮喇叭。小孩子們這樣的無業游民不被允許在如此神圣的地方喧嘩,只能在旁邊的馬路上吱溜吱溜地竄來竄去。一個在人群中特別出挑的、大概是學生會主席之類的男生,幫老師整理好了擴音設備,然后以一種特別特別帥特別特別瀟灑的風度跑回自己的班,所有的女孩都仰著頭在看他,他跑在她們的夢里。在我的回憶中,那個跑是慢動作的,還要加上一遍遍的鏡頭回放。可是!忽然!他用手捂住脖子,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因為,不知道誰,忘記了解掉自己曬被子的繩子。而在全心全意地表演奔跑的男生的眼睛里,根本就不可能看見那根繩子。
有一個黎明,我家的門忽然被砸響了。門外站著好幾個女生,圍繞著一個一臉驚惶、完全不知所措的姑娘。其中一個女生遞給我媽一樣用紙包著的東西,后來據我媽說,那是一塊舌頭。事情是這樣的:這個姑娘半夜上廁所,被一個男人尾隨到床上,她在慌亂中奮力掙扎,咬下了這塊舌頭。我記得大人們報了案,并且議論說這個案子應該好破,因為一個人突然不能說話了,肯定會被關注。
最后罪犯找到沒找到我沒有印象。我唯一的印象是,這個女同學掙扎了好久,還是退學了。退學原因是精神壓力大、受不了閑言碎語、怕被報復。
不像我后來讀初中的三中,一中的學生紀律是有了名的好。不過我小時候目睹過一次可怕的打架。夏天,最炎熱的正午,太陽光直直地泄在人身上,一點兒影子都看不到。兩個男生打起架來,其中一個用生銹的刀子捅傷了對方的胳膊。胳膊受傷的男生追殺著仇敵,他一邊捂著流血的胳膊,一邊像武林輕功高手一樣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奔跑著,從我身邊嗖地經過,然后高高躍起,踢向對方。他的那種不要命的報仇雪恨的氣場實在是太嚇人了,被追殺的人嚇得幾乎呆在原地動彈不得,旁邊圍觀的人也都嚇壞了,包括老師在內,居然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拉住他。天這么熱,我的眼睛被汗水搞糊了,還以為那胳膊上的血跡是一塊紅袖章。憤怒和戾氣被高溫蒸發成了汩汩的氣流,四處流淌。
后來,我感受過在忽然遭遇某個時髦而出乎意料的事物或者文化時,那種故作的鎮定和內心的興奮緊張;我也曾經在某個虛榮時刻,被一道命運放在那里的曬衣繩勒住,突兀地結束了自以為精彩的表演;我遭遇過獨屬于女性的尷尬和郁悶,什么錯都沒有就已經被賦予了充分的原罪;至于戾氣和憤怒,因為它強烈的非日常性,真實的世界變成了高溫炙烤下的噩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然并卵”的空虛和絕望。
人生以奇怪的方式一遍遍重演。一個在燈泡周圍轉圈的飛蛾,它以為它已經飛翔了一億光年。
三
我這樣一遍遍說著一中。因為它不再存在。2013年它被推成了廢墟,看起來就像地震現場。
我失去了故鄉。
每寫一次故鄉,它就更消失一點。
沒有故鄉,有一半的唐詩宋詞會變成無病呻吟;《圣經》中上帝的使民,一次次流浪卻還是要回歸故鄉。但我始終不太明白為什么人需要一個故鄉,需要給自己一個虛無的坐標,一遍遍徒勞而無意義地返回。
故鄉,我知道人們說起故鄉,其實是在說生命中,那一切不可能說得出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