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高翔
今年父親第二次來廣州,一心想探望從未謀面的親家:我的因中風而坐輪椅的岳母。岳母拒絕了,說這個身體狀況,實在不想見客。父親因此悶悶不樂,尋思是否哪里有所得罪。我和妻子百般解釋,直到返家,他還是沒解開心結。
父親1965年考入四川師范學院(現四川師范大學),是村里第一個大學生,畢業后回到本縣,短暫在縣城任教,一輩子都在鄉鎮當中學教師。他經歷的時代和崗位,決定了他的思想很“正統”。這是他們一代人的共性。父親的個性在于,他的思想還很傳統,非常尊崇儒家文化的“禮、義、廉、恥”,孜孜不倦地實踐,并傳遞給學生和家人。我小時候,特別是在青春期,對父親“這一套”很抵觸,甚至發生過沖突。
如今父親已近七旬,我也年屆不惑身為人父。對父親的一些舉動,我還是不能接受,但我能理解他的用心。父親的想法很簡單:從來沒有見過親家,難得來趟廣州,應該探望,更何況人家生病,理應慰問。我和妻子勸導,親家是以子女為紐帶的關系,不是非見面不可,川粵兩地老人,性格職業迥異,沒有太多共同語言。禮節性拜訪也就罷了,岳母病重,說話都困難,表示心領了,應該尊重她的意愿。
第二天早上,父親說他一晚沒睡著覺,翻來覆去想,在老家探望病人理所當然,你說話困難,就不必多說,我來看一下還不行嗎?怎么廣州這邊的人不通情理?我反激他:你一定要見,那就不打招呼了,我帶你直接去敲門,這樣好不好?父親馬上很高興,連連說:好啊,現在就走。我和妻子又一通苦勸,我甚至都說了氣話,才把他勸住。
回四川前一天,父親的一名學生邀請我們到開發區,參觀他辦的企業,晚上另一名老鄉邀請到東莞。本來我內弟邀請在廣州吃晚飯,只好錯過了。父親又倍感遺憾,他其實更想見見我內弟,希望當面表達一個謝意:2008年汶川大地震時,內弟給了父親一個電話問候,父親一直感念在心。
當年妹妹坐月子時,父親要去農村把奶奶接來,沾光一點“好吃的”。母親和妹妹說產婦需要靜養,不同意,奶奶也不愿意來。父親體現出難以置信的專斷,找人把奶奶抬來,結果妹妹心情抑郁,很久才恢復。他的學生邀請去開發區,他說春節剛在老家見過,就不打擾了,死活不肯去。我勸他,人家真心誠意請你,在廣州見和在老家見,意義不一樣。費了半天口舌,才做通工作。父親身上這樣的事例很多,他就是這樣的心理:對人好,想表達善意或謝意,就一定要表達出來,不考慮相關人甚至對方本人的感受。
對父親“強迫的愛”,我經歷了從叛逆、嘲笑,到寬容、理解,最后化為感動、沉思。這是時代的印記,文化的傳承,歲月的沉淀,人生的真諦。這種愛,你可以不接受,但一定要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