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

張志莉

1

英子她娘活了大半輩子沒出過遠門，英子小的時候，她娘經常說，以后等英子考上了大學，去外地的話，她要去送送。每當她這么說的時候，她臉上都是憧憬的笑容，她要懷揣著子女帶給她的驕傲，體體面面出遠門。

18年后，英子考上廈門的大學，她娘終于能去一回大城市。

那個暑假，英子她娘聽說大城市的姑娘晚上睡覺都要穿睡衣，夏天都要穿裙子，洗臉要用洗面奶，所以她娘專門從繁忙的農活里抽了一天帶著英子去鎮上，給她置辦了一條大紅色的裙子，給她買了一套粉紅色的睡衣，給她買了一支洗面奶，還買了一個大行李箱——鎮上的大學生回來都是拉著行李箱的，英子她娘覺得拉著行李箱的學生都好神氣，覺得他們都是腦子里裝滿學問的人才。

直到臨走的前一天，娘倆收拾行李，才發現英子她娘連一套能穿出門的衣服都沒有。英子趕緊拉著她娘去了鎮上。

在商品一條街的一個小店鋪里，英子她娘看中一條牛仔褲，試穿以后照了半天鏡子，滿意。然后微微一笑，英子知道她娘要拿出畢生講價功力跟老板講價了，英子聽著他們在店里你來我往地討價還價，外面的日頭很大，蟬聲陣陣，英子想起五年級的時候，“六一”兒童節，班里要求所有女生都穿白裙子，要跳舞。英子回家告訴了她娘，那時候家里特別窮，她娘每天去學校門口賣冰棍，一根冰棍賣一毛錢，生活無比困頓，但是過了幾天她娘還是用自行車馱著英子去市場上買了那種白裙子。她娘這人從小窮怕了，所以特別能講價，英子記得那天特別曬，她娘在大日頭底下跟地攤老板講了半個多小時，那條裙子終于被講到了10塊錢，可是掏錢的時候才發現那10塊錢被小偷偷走了。

英子永遠都記得那一刻她娘的憤怒，她娘站在人聲鼎沸的市場上幾乎用盡她生平掌握的所有臟話來咒罵那個小偷。

她娘在家徒四壁的時候狠下心給女兒買一條裙子，就為了讓她在同學面前不丟臉，可是錢還被小偷偷走了。英子不知道小偷為什么要來偷她們這樣的可憐人。

從那天以后，直到今天，她娘再也沒丟過一次錢，每一分錢，都被她揣到了心窩里。

半個小時以后，那條牛仔褲被她娘從70元講到50元，老板已經口干舌燥了。快付錢的時候她娘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結果發現褲腿上有個小洞。老板說，這是出廠時的質量問題，算了，我看你也不容易，退回去也很麻煩，索性送你吧。

她娘自然歡天喜地，連著說了好幾個謝謝。

然后去買上衣。

她娘的目光總是停留在一些粉紅色的衣服上，盡管導購一直在告訴她你這樣的歲數還是穿素一點的顏色更合適。

英子知道，她娘年輕時就喜歡穿紅色，粉紅，少女心。但是那時候實在太窮了，當她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每天都要跟著姥爺干很臟很累的活，所以只能穿耐臟的黑色。她20來歲的時候，也從來沒能穿上一件自己喜歡的衣服。這是她終身的遺憾，所以后來只要能有買衣服的機會，她一定會對那些色彩旖旎的衣服鐘愛有加。

就像那天，她娘特別中意一件粉紅色的薄款風衣，其實那件風衣的款式是適合年輕女孩子的，可是看著她眼里透露出的那么濃的喜歡，英子還是把阻止的話咽了回去，讓導購拿適合她的號。

導購拿了最大號，她娘穿上以后，依然緊繃繃的。

她娘生了三個孩子，孩子們吃奶時幾乎把她娘的奶頭拉到了肚子上，幾十年的生活繁重艱難，她娘從來無心去保養自己，所以近50歲的她胸嚴重下垂，身材也走樣了。

她娘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大概也覺得自己真的已經不適合穿亮麗的衣服了。過了一會兒，她娘乖乖脫了那件衣服。挑了一件大媽們常穿的寬松黑色罩衫。

2

第二天，出發。

當時還有兩個同學和英子考上同一所大學，他們的家人也去送，路途遙遠，所以他們結伴而行。另外兩個同學都是父母一起去送，他們家里條件好，不會心疼那幾百塊錢的火車票。在火車上的時候，他們高談闊論，計劃著送孩子到學校以后的旅行計劃，天南海北，要去青島看海，去北京看天安門，去看大上海，還要去看蘇州的園林和水。

英子陪她娘坐在窗邊，看外面飛馳而過的城市和村莊，她娘眼里總是充滿驚奇，一會兒跟英子說，原來南方人的房子是這么建的啊，一會兒又說，你看他們地里種的這是什么菜啊我都沒有見過，一會兒又說，原來外面的世界這么大啊。

英子知道，火車帶她娘走過的這一路，就已經是她最遠的旅行了。盡管火車經過的，都是每個城市最荒涼的邊緣。英子還知道她回家以后，一定會得意地跟周圍的鄰居說，她送女兒上大學的時候，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路上看見很多新奇的房子，聽到很多外地人的方言，見過很多新奇的東西。

后來到一個中轉站，大家想去嘗嘗當地的特色食品，英子她娘一直固執地不肯去，說自己不餓，說自己還是留在火車站給大家看行李吧。英子知道，她娘是怕貴，在家的時候就聽人說，出了遠門，什么東西都往死里貴，所以她娘走之前烙了一書包的大餅，打算餓了就吃餅。

英子心里覺得難受，為貧寒，為她的節省，為窮人的可憐。

英子不肯依她，半輩子才出趟門，英子不想讓她連一頓外面的飯都沒吃過就回去。后來看英子都生氣了，她娘才低著頭跟著大家去吃飯。

那頓飯吃的什么英子忘了，她只記得吃完飯后她娘一直催她把飯錢快還給同學的爸爸。她娘不想讓人家覺得她們是愛占小便宜的人。

后來終于到了廈門，她們是在學校報到的前一天到的，就是為了去鼓浪嶼。

學校進不去，大家找了家賓館，一天200元。英子看著她娘聽到價錢后的臉色，知道她有多心疼這200塊錢，但是畢竟第一次出門，她們母女也不敢單獨去住便宜的房子，英子知道，此后的許多年，她娘都會向每一個出門的人說外地的房子簡直是天價，住一晚上就要200塊錢。

去鼓浪嶼的那天途經大海，英子跟她娘都是第一次看見海。大海無邊無際，水流安靜奔騰，海風撲面。

鼓浪嶼有很多精致的小店，也有很多賣美食的店鋪，游人們都花枝招展，戴著太陽鏡，穿著長裙，涂著美麗的口紅。英子跟她娘走在人群中，看著這鮮艷的城市，看著每一家裝潢考究的文藝小店，看著每一個窗口擺放著的誘人小吃，就那么邊走邊看。東西看起來真是又好吃又貴，她娘問英子有沒有想吃的，英子說不想吃。英子知道如果花錢買這樣一點兒都不實惠的食物，她娘肯定心疼死了，所以英子什么都不要。

后來她們都很餓了，路邊有賣煮玉米的，5塊錢一個。她娘給英子買了一個。英子分給她一半，她死活都不吃。非說自己不餓。

出了鼓浪嶼，她娘看見一輛公交車開過來，連忙高興地跑了過去，同學跟她們的父母都去打車了，英子知道她娘是覺得打車太貴，上了公交以后，她娘用自己夾雜著方言的生硬普通話再三跟司機確認這趟車是否經過她們所住的那家賓館。司機說的普通話也夾著方言，她娘聽不太懂，于是就一再問，后來司機煩了，再停車的時候就跟她說到了讓她趕緊下車。

下車以后，四面都是陌生的路口。車輛川流不息，她們兩個外鄉人，站在大城市的街頭，覺得茫然而恐懼。

那個時候英子年輕氣盛，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娘實在太摳門，英子沖她發火，指責她的自以為是，指責她的一毛不拔。她娘低著頭不敢說話，就像個犯錯的孩子。后來英子打了車，把她們送到了賓館。賓館樓下有賣饅頭的，英子知道她娘餓壞了，給她買了好幾個饅頭，英子知道她也就舍得吃五毛錢一個的饅頭。

3

退了房，送英子到學校，幫她鋪好床以后，她們去食堂吃了炒面，四塊錢，很大一碗，有點兒咸，但是她娘吃得很香。因為這是幾天以來，唯一一碗她覺得實惠的飯。

吃完飯，輔導員發微信說宿舍晚上不能留宿家屬，她娘無論如何都不舍得去住賓館，打算去火車站住一夜，她說那兒晚上有很多務工人員，她跟那些人可有共同話題了。

英子堅決不同意。堅決讓她晚上跟自己擠一張床。

晚上有人來查寢，看她可憐，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

第二天睡醒以后，英子帶她娘去食堂吃包子，剩了幾個，她娘要了塑料袋裝起來，說路上吃。回去的時候是她娘一個人，一塊兒來的那兩個同學的父母都去旅行了。回去的票是硬座，英子給她買了點兒面包，買了方便面，她一直在旁邊說夠了夠了。

下了公交車，英子看著快50歲的她拎著點兒吃的，獨自走進火車站，淚如雨下。

英子想，這個可憐的女人，從來沒讀過書，沒出過門，沒一個人坐過火車，不知道她會不會被人欺負。她沒什么文化，不知道會不會轉車的時候把自己丟了。坐硬座那么久，不知道她身體是不是受得住。

英子她娘現在對外面的世界，不像以前那么好奇了。她跟鄰居們說，外面的世界太大啦，他們年輕人去闖還行，像我們這把歲數，還是家里最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