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濱
摘 要:趙鼎新著《東周戰爭與儒法國家的誕生》用歷史社會學的方法開辟了解讀中國傳統政治的新角度。本書有三大亮點:第一,檢討歷史研究方法論。第二,為春秋戰國的歷史進行分期。第三,用大歷史觀分析中國政治史。該書的新方法、新視野必將為后來學者所借鑒。
關鍵詞:《東周戰爭與儒法國家的誕生》;趙鼎新;方法論;歷史觀
繼《社會與政治運動講義》之后,趙鼎新又推出一部力作《東周戰爭與儒法國家的誕生》。趙鼎新是著名的社會學家,目前執教于芝加哥大學。最近十年來,趙教授在國內期刊、網絡頻頻發表文章,宣講他的國家·社會理論,對學界產生重大影響。趙鼎新對中國歷史有濃厚的興趣,正如序言中所言,“為了給自己多年來對歷史的種種興趣和思考有一個交代,我開始了一個以春秋——戰國史為核心的中國歷史研究計劃”,本書表達的正是他對中國歷史的理解。趙教授運用歷史社會學的方法,將國家·社會理論運用于對政治制度史的研究,開辟了解讀中國傳統政治的新角度。
本書開門見山,一針見血地拋出要解決的問題——“為什么中華文明的歷史與其他文明,特別是西方文明相比會有上述諸多不同”,即導致中國形成儒法國家模式的原因是什么。作者清晰地給出了自己的觀點:春秋戰國時代的封建制度導致了諸侯國之間頻繁而輸贏不定的局部性戰爭,正是在這類特殊的戰爭中所形成的競爭,促進了效率導向型的工具理性文化在軍事、政治、經濟和意識形態等領域的擴展,從而為春秋戰國時代社會各領域的演變提供了根本動力。但是,由于當時中國社會所具有的特殊的結構性條件,這一推動社會演進的戰爭力量最終卻為國家所馴服。在秦朝統一中國后的八十年中,中國逐步轉型為一個以儒士為主導的科層制帝國,而武官和商賈階級則被推至社會權力格局的邊緣。
以往的研究或是分析春秋戰國時代社會演變的某個片面,或是沒有觀察到這一時期國家·社會關系的演變,而作者既要對春秋戰國歷史演變進程做出分析和解釋,又要對帝制中國的政治特征做出一個統一的解釋。作者對馬克思主義者和非馬克思主義者的觀點簡單做了批判性介紹,他指出這些理論雖富有洞見,但失之偏頗。如魏特夫運用馬克思所說的“亞細亞生產方式”得出結論:興建、管理和維護對于中國農業生產而言不可或缺的水利工程,促進了強大專制政府的形成和延續。趙鼎新認為,魏特夫的結論“倒因為果”,恰恰是強大的專制政府興建了大型水利工程,這些大型水利工程進一步推動了戰爭的發展。
戰爭在這個歷史階段究竟承擔什么樣的角色呢?正如作者開篇指出的反復發生的非摧毀性的戰爭是春秋戰國時期歷史發展的引擎,但它卻不是塑造社會變遷的決定性力量。至此,作者正式提出了他對春秋戰國史解釋的兩個總體性機制:一是反復發生的非摧毀性的戰爭。二是社會中的權力結構模式。
值得一提的是,本書在沒開始正文表述之前,花費了大量的筆墨介紹所運用的方法論,這與一般國內著作的寫作模式有所不同,堪稱本書一大亮點。雖然運用的方法論不一定完美,但將其和盤托出,通過介紹和檢討足以使人對其寫作有清晰地了解。而且這也會給讀者以啟發意義,后來者在寫作時可以參照引申,使作品更加規范。
本書的另一大亮點在于對東周歷史獨特的分期法。公元前770年~公元前221年在中國歷史上被稱為春秋戰國時期。在這段時期內,中國在軍事、政治和社會諸領域內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作者認為,傳統的分期方法并不足以解釋“隱藏在這些社會轉型背后的機制”,所以必須提出一個能夠真實反映這一時期社會轉型特征的歷史分期法。
作者提出關于東周史的三階段分期說:霸主期(前770年~前546年)、轉型期(前546年~前419年)和全民戰爭期(前419年~前221年)。公元前770年,周平王東遷洛邑,標志著周王室勢力衰頹和諸侯國力量的上升。這期間諸侯國之間戰爭頻繁,它們之間的戰爭主要是掠奪經濟資源,建立大國霸權,霸主期延續了西周王朝的封建制。公元前546年,晉楚弭兵大會,大國爭霸時期結束。轉型期是一個衰亡與新生并存的時期,在封建制度瓦解的過程中,出現了一種嶄新的國家形式——科層制國家。科層制國家用剛剛獲得強大的組織能力進行改革,發動更有效率的戰爭。全民戰爭期開端于魏國的法家改革,公元前419年,魏國的改革已初見成效。這一年,魏國發動了對秦國的戰爭,全民戰爭時期開始。全民戰爭性質發生變化,領土擴張成為戰爭的首要目標。而且,戰爭持續時間更長、投入物質資源更多,一個國家中很多的成年男性人口卷入了進來,如果戰爭失敗,失敗的一方很難恢復元氣。各國為了贏得戰爭紛紛進行改革,法家改革浪潮蔚為大觀。商鞅變法后,秦國實力大增,最終在群雄角逐中,一統天下。
書中始終貫穿著兩個總體性的解釋機制:戰爭帶來的效率驅動型改革和不同社會解構中不同的制度化方向。頻繁的局部性的戰爭使得國家進行改革,以求在戰爭中存活下來。改革不再是簡單的局部調整,而是在法家思想主導下的系統的變革。國家權力與意識形態權力結合在一起,使得國家與社會之間的天平傾向于國家一方。新型的國家駕馭了軍事力量,軍事權力不再能夠與國家權力一爭高低。當然,縱觀整個春秋戰國時期,商人階級一直未能成為獨立于政府的有組織的社會力量。當時支持戰爭的是強大的農業生產,所以商業經濟被排斥到邊緣地位。到公元前221年秦帝國建立時,國家集權化進程徹底壓倒社會力量,法家嚴酷的治理技術就是國家存在的合法性。
在本書結局時,作者詳細探討了中國歷史的模式。這既是《東周戰爭》的第三大亮點,也是筆者最有興趣的內容。不同于以往的歷史學著作就事論事的敘事手法,作者站在一個宏觀的、充滿因果邏輯的層面描述了中國歷史的發展。趙教授指出“現今西方社會史與文化史學家一般都不再抱有早先史學家們對于大歷史的關懷,而把歷史學僅僅看作為一門為了慶祝現代人觀點和聲音多樣性的手段。他們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深陷于地方性的數據資料之中而不能自拔”,儒法國家的歷史模式正是對這類研究的糾正。筆者對這個觀點表示極大的贊成,歷史研究似乎成了為了研究而研究,從而缺乏一種宏大的歷史情懷。據筆者所了解,在中國歷史研究中透出歷史關懷的除去趙鼎新,還有黃仁宇和金觀濤。黃仁宇的“大歷史”與金觀濤的“超穩定系統”都使我們處在一個相當的高度看中國歷史,也使我們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存在。“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困境煙消云散。
趙著扎實的研究和獨特的視角為我們勾勒出了一幅有深度、有廣度、沒有忽略細節的中國傳統政治畫面。趙鼎新運用歷史社會學的方法使其論證具有嚴密的邏輯性,并且資料來源可靠、真實,開辟了一個研究中國傳統政治的新角度。他的很多具體分析,讀后給我們很大的啟發。趙教授在書中指出這只是他工作計劃的一個提綱,是一本原來沒有想要發表的著作或文章。僅提綱就如此精彩,我們期待看到趙教授的大作在不久的將來橫空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