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詩經(jīng)》中的植物意象看先民的生命崇拜文化

李智會

讀《詩經(jīng)》，接觸到的最多的意象便是植物。《詩經(jīng)》中的植物出現(xiàn)了一百多種，其中還有很多是重復(fù)使用。這種現(xiàn)象從某種程度上反映出當(dāng)時人們對植物的一種崇拜。這種崇拜，基于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植物以其特有的價值成為先民的物質(zhì)依靠；另一方面它還以其獨特的生命魅力成為先民精神上崇拜的對象。這兩方面綜合起來可以讓我們了解到當(dāng)時人們的生命崇拜文化，即從求生存到對理想生命的追求。

一、物質(zhì)崇拜——強烈的生存渴望

植物大量被援引入《詩經(jīng)》首先是出于一種實用的動機，這種實用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即果腹和治病。正是這兩方面反映出先民對植物的一種物質(zhì)崇拜。

我們首先來看果腹方面，它體現(xiàn)出的是先民對食物的需求。這一點我們可以從《詩經(jīng)》中出現(xiàn)的植物類型了解到。顧棟高在《毛詩類釋》中對《詩經(jīng)》里出現(xiàn)的植物做過分類，其中草37種，木43種，谷類24種，蔬菜38種，花果15種。從這個統(tǒng)計我們可以看到，《詩經(jīng)》中出現(xiàn)的植物幾乎有一大半是可以食用的。如《周南·關(guān)睢》中的“荇菜”，《毛詩正義》引陸璣《疏》云：“接余，白莖，葉紫赤色，正圓，徑寸馀，浮在水上，根在水底，與水深淺。莖大如釵股，上青下白，鬻其白莖，以苦酒浸之，為菹脃美，可案酒。”從這個解釋可知，它是一種水中植物，其根莖可以吃，所以成為人們采集的對象，而這種采集活動也因為它的經(jīng)常性被寫進(jìn)詩中。又如《周南·卷耳》中的“卷耳”，陸璣《疏》云：“葉青白色。似胡荽，白華，細(xì)莖蔓生，可煮為茹，滑而少味。四月中生子，如婦人耳中珰，今或謂之耳珰，幽州人謂之爵耳是也”。這是一種草木植物，它的嫩苗可食，因而同樣被人們采集。還有《邶風(fēng)·谷風(fēng)》中的“葑”、“菲”、“荼”、“薺”等都是可食用的。可食用植物在《詩經(jīng)》中的大量出現(xiàn)決非偶然，它與先民當(dāng)時的生活息息相關(guān)。《詩經(jīng)》產(chǎn)生的時代約在西周初到春秋中葉的五百年間，它反映的主要是周人的生活，而周從一開始就是以農(nóng)耕文化形態(tài)為主體形態(tài)的。所以，谷類、蔬菜、花果等植物正是農(nóng)耕文化的產(chǎn)物，它們是當(dāng)時人們的主要食物來源。基于此，先民們于是在《詩經(jīng)》中大力吟詠它們，這正是出于一種對生存的強烈渴望。

其次是藥用功能，它滿足了人類在早期維持身體健康的需要。《詩經(jīng)》中有很多植物是可以藥用的。如《衛(wèi)風(fēng)·木瓜》中的“木瓜”，是一種落葉灌木，果實象梨，橢圓形，成熟后呈黃色，有濃烈的香氣，味澀，不能吃，可入藥。又如《唐風(fēng)·葛生》中的“蘞”，一名烏蘞母，俗名環(huán)藤，多年生蔓草，屬葡萄科，根部可入藥。還有《唐風(fēng)·椒聊》中的“椒聊”，也就是花椒，落葉灌木，果實紅色，種子黑色，可供藥用或調(diào)味。另外，《魏風(fēng)·汾沮洳》中的“藚”，《衛(wèi)風(fēng)·木瓜》中的“木瓜”，《唐風(fēng)·采苓》中的“苓”等等，這些植物的花、葉、果、根都可治愈疾病，這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人類的安全要求。先民對植物藥用性能的追尋體現(xiàn)了他們更高層次的生存追求，即從解決饑餓問題上升到保證健康問題上來，實際上都是一種生存本能。

由此可見，在當(dāng)時那種環(huán)境下，植物首先滿足了人類為求得生命延續(xù)的最根本需要，這種特性成為先民對它物質(zhì)崇拜的動因，而這種動因正反映出先民最初的那種強烈的對生存的渴望。

二、精神崇拜——對理想生命的追求

在先民的意識中，人與植物的生命形態(tài)有眾多的相似之處，所以在生命的表面存在形態(tài)上，人對植物有著一定的認(rèn)同感和親切感。正是在這樣一種認(rèn)同感、親切感的基礎(chǔ)上，植物以其獨特的生命魅力成為先民精神崇拜的對象。這種魅力主要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即原始的生命力、旺盛的生殖力以及理想的生存狀態(tài)。下面將分別論述。

（一）原始的生命力——追求生命的延長

生命是宇宙中最絢麗的花朵，更是構(gòu)成自然的核心因素。自然是一個充滿了生命的自然，更是一個運行不已、生生不息的自然，而植物則是其中最富于生命力的一群。植物原本就先于人類出現(xiàn)在地球上，它在時空意義上較人有其超前性。不僅如此，植物的個體相對于人的個體而言，還以其相對恒定的姿態(tài)展現(xiàn)著順乎自然的旺盛的生命力量，它們在一定程度上擁有著永恒的生命。所以，在經(jīng)歷寒冬的衰敗與凋零之后，它們往往會在來年的新春中重新發(fā)芽、重新生長、重新開花結(jié)果，這是一種永恒的生命之火。面對悠久的時間，這種偉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使生命有限的人類對它生出無限崇拜。于是，便在《詩經(jīng)》中思慕這些長壽的植物，有時還用植物來比喻自己，以反映對生命不息的熱愛與追求。如《小雅·白華之什·南山有臺》中寫道：

南山有臺，北山有萊。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樂只君子，萬壽無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楊。樂只君子，邦家之光。樂只君子，萬壽無疆。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德音不已。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樂只君子，遐不眉壽？樂只君子，德音是茂。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樂只君子，遐不黃耇？樂只君子，保艾爾後。

詩中正是把各種草木作為長壽的興象，從而祝福人也能如草木一樣萬壽無疆。又如《周南·苤苡》中婦女們對苤苡的采集，一方面是因為它的藥用性能，另一方面還因為它有著極強的生命力。可見，植物正是以其頑強的生命力激發(fā)人類對生命無限延長的渴求。

（二）旺盛的生殖力——生生不息的追求

從滿足基本的生存到追求生命的無限延長，先民們付出了自己不懈的努力，然而人們最終發(fā)現(xiàn)還是難以躲避悲哀的宿命，也就是死亡。如何讓自己得到永生呢？先民開始將形體的永存隱化為精神、靈魂的永生，這反映到物的形式上便是廣為繁衍人類的種，這是使人類生命無限延續(xù)下去與宇宙時空同在的唯一途徑。這種生生意識也來自于植物的啟示。

植物身上有著簡單而又旺盛的生殖力，這正是先民在農(nóng)耕勞動中發(fā)現(xiàn)的。當(dāng)人們在春天撒籽播種時，會在收獲的季節(jié)發(fā)現(xiàn)植物以其旺盛的繁殖力給人們帶來了豐收。于是人們開始將自己的生育與植物的生育聯(lián)系在一起，來祈求多子，以達(dá)到生命無限延續(xù)的目的。這種對植物生殖力的向往在《詩經(jīng)》中有大量反映。如《周南·桃夭》云：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賁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這是一首新婚詩，是對新娘的贊美和祝福。全詩三章，各章均以“桃之夭夭”發(fā)端，以桃樹象征新娘，用桃樹的“灼灼其華”表現(xiàn)新娘富有青春活力的美；用桃樹的“有賁其實”、“其葉蓁蓁”，暗示女子具有旺盛的生殖能力，將來必定多子多孫、家族興旺。又如《唐風(fēng)·椒聊》這首詩中用花椒比喻女子：“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花椒的結(jié)子累累正象征著那位女子的子女眾多。還有《詩經(jīng)·大雅·綿》中云：“綿綿瓜瓞，民之初生”，把瓜瓞作為周民族始祖的誕生之所，表現(xiàn)了原始人的植物生人意識，同樣體現(xiàn)了先民對植物旺盛生殖力的崇拜之意。

不僅如此，先民們還通過實際的行動表達(dá)了他們對植物的生殖崇拜，這主要體現(xiàn)在一些植物采集活動上。像《周南·苤苡》中婦女對苤苡的采集盛況，就反映出婦女對生殖的渴望。《詩序》曰：“《苤苡》，后妃之美也，和平，則婦人樂有子。”這里已明確指出了《苤苡》這篇作品同“子”的問題有關(guān)系。《逸周書》認(rèn)為苤苡子“食之宜子”，《韓詩》也有“食其實宜子”的記載。可見，在古代，苤苡是一種多籽的植物，可以治不孕和難產(chǎn)，是象征婦女能多產(chǎn)子的對象。這種采集正體現(xiàn)了先民對生殖的渴望，希望通過生殖來將生命延續(xù)，從而達(dá)到生生不息的目的。

（三）理想的生存狀態(tài)——生命的理想境界

先民從植物那得到的最后一點啟示是對生存狀態(tài)的思考。當(dāng)人獲得生命以后如何更好的生活，如何更好地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等等問題呈現(xiàn)在人們面前。植物則以其理想的生存狀態(tài)成為先民崇拜的對象。

《詩經(jīng)》中的植物意象首先以一種完美的人格魅力引起人們對它的崇拜。比如《檜風(fēng)·隰有萇楚》寫那生長在低濕之地的羊桃，得其所而樂其生，依然是“猗儺其枝”“猗儺其華”“猗儺其實”，以“夭之沃沃”盡顯其生命的潛能，并不因自己的地勢低下而悲戚自棄。通過這首詩，那“萇楚”的自然生態(tài)就展現(xiàn)出讓人艷羨的灑脫與豪邁，而這也正是人類應(yīng)該努力追求的狀態(tài)。先民正是在對植物的贊美中表現(xiàn)了自己在人格完善上的追求。

在此基礎(chǔ)上，植物進(jìn)一步通過自身的價值向人們展示了生存的意義。如《魏風(fēng)·汾沮洳》云：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無度。美無度，殊異乎公路！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奚如英，殊異乎公行！

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

詩中的“莫”、“桑”、“藚”皆為“下濕之產(chǎn)”，然而“莫”可以繅絲，“桑”可以養(yǎng)蠶，“藚”可以為藥。它們雖處于沮洳之地，人們?nèi)匀灰ゲ烧灰蚱涞靥幍蜐穸z棄。這些草木的特殊生態(tài)，讓人認(rèn)識到美之不可限量，不必一定在世家子弟、地位顯赫者，由此而發(fā)出“彼其之子”即那些同莫、桑、藚一樣出身和地位低下的人也會“殊異乎公路”、“公行”、“公族”的感嘆。人的價值不在于地位出身，而在于腳踏實地的努力和盡心盡力的奉獻(xiàn)，這樣即使你出身低微，也一樣會被人發(fā)現(xiàn)你的價值，這就是這些普通草木給人的深刻的人生啟示。這里實際上把草木的自然生態(tài)視為一種理想的生存境界，進(jìn)而激勵先民去追求這種境界。

不僅如此，這些植物還以它們其樂融融的生活狀態(tài)吸引著人們。如《周南·樛木》就展示了草木彼此纏附之友愛和樂的景象：

南有樛木，葛藟纍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樂只君子，福履將之。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鄭玄箋曰：“木枝以下垂之故，故葛也藟也得累而蔓之，而上下俱盛。興者，喻后妃能以意下逮眾妾，使得其次序，則眾妾上附事之，而禮義亦俱盛。”詩中的樛木枝干下曲，作俯首就下之態(tài)，而葛藟則緊緊纏繞在樹身上，作上仰攀援之姿，其親密纏綿之態(tài)盡顯草木之間的和諧融樂，而這正是人類所追求的一種生命范式，一種理想境界，它反映了先民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可見，先民對植物理想生存狀態(tài)的展示恰好反映出先民對自己生存狀態(tài)的思考，他們希望能夠像植物一樣不斷完善自己，追求美好生活，從而最終達(dá)到生命的一種理想境界。

三、結(jié)語

綜合以上兩方面論述可知，植物，作為人類賴以生存的生命群體，作為生命鏈條上最富于生命力的象征，作為生命存在狀態(tài)最理想的參照物，很自然地成為先民物質(zhì)和精神上崇拜的對象。這種崇拜讓我們看到了先民從最初對生存的一種強烈渴望到對理想生命追求的艱難歷程，反映了先民對生的一種極端重視。這種生命崇拜文化對后世也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千百年來，人們沿著先民的步伐為追求理想的生命境界而付出了一代又一代的努力，這正是先民留下來的傳統(tǒng)。

★作者單位：湖北仙桃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