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

曾強俊

高中語文人教版教材必修三第二單元《李商隱詩兩首》選錄了李商隱的《錦瑟》，筆者將此詩作為重點篇目引導學生學習鑒賞。但是，在理解詩歌基本內容時，產生了一點疑惑，特此小文與各位專家商榷。

李商隱《錦瑟》全詩如下：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首聯中“一弦一柱思華年”句，課下注釋將“華年”注解為“青春年華，這里指一生”。關于“思”字，卻沒有給出具體的解釋。或許是因為“思”字在各類文本和日常用語中極為常見，在基本語意的理解上不會給讀者造成什么障礙。但是，作為李商隱晚年七律的代表作，倘若我們要潛心咀嚼賞鑒，那么，就不能不字斟句酌了。

查閱許多資料，關于“思”，多解釋為“懷思”，“追思”。依此釋義，整句大體可解釋為“每一弦每一柱都令人懷思青春年華”。乍一看去，似乎并無不妥之處。但是，如果這首詩歌主人公是詩人自己，那么，詩人的青春年華當是無限美好的，但是，根據李商隱郁郁不得伸其志的坎坷生平，我們知道事實并非如此。

同時，結合詩歌起句中的“無端”二字，可以看出，詩人的內心世界里暗含了些許對錦瑟這一意象的幽怨之緒。既然如此，把“思”字解釋為“懷思，追思”，從詩歌情感的流動上似乎也不太順暢。

此外，筆者引導學生學習從律詩的平仄以感悟詩歌的音韻之美，又在此過程中對“思”的讀音產生了疑惑。依照律詩平仄格律的基本體式，《錦瑟》的平仄如下：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仄仄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仄平平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仄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這是一首仄起式七言律詩。為何筆者把“一弦一柱思華年”一句中“思”標注為仄聲呢？因為此句為對句，如果將“思”歸為平聲，那么，便不合乎律詩的要求。句尾的三平調是律詩創作的一大禁忌。作為晚唐大家，李商隱應該不會犯這種常識性的禁忌。

“思”若為仄聲，那么，便可讀為“si（去聲）”，金人王文郁所編著的《平水新刊韻略》106韻（就是后來廣為流傳的平水韻）中，“思”分屬于“上平四支”和“去聲四寘”兩部，由此看來，“思”在此句中讀為“si（去聲）”完全成立。

古漢語中，“思”讀為“si（平聲）”時，作“思考”“想念”“懷思”“追思”等解。如《論語》中的“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李白《靜夜思》中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三國志·諸葛亮傳》中的“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為口實”等，都是此義。

《古代漢語常用字字典》釋“思si（去聲）”為“心情，思緒”并引柳宗元《登柳州城樓》“海天愁思正茫茫”作為例證。“思”作名詞解。

高中語文人教版教材必修三第二單元《琵琶行（并序）》中有“弦弦掩抑聲聲思”一句，課下注釋解釋為“悲，傷”，筆者以為這個釋義契合了詩句的意義和詩歌的意境。但是，課下注釋也未標注“思”的讀音，而且，《琵琶行》為歌行體的古風，也不能按照近體詩的要求來限定其讀音，比如始終還有“五陵年少爭纏頭”、“杜鵑啼血猿哀鳴”等，都是三平調。但是，依據其與下句“似訴平生不得志”句尾押韻，“思”與“志”同屬于“去聲四寘”，當讀為“si（去聲）”。

如果按照筆者的理解將《錦瑟》“思”讀為去聲，那么，又該如何對它進行較為符合詩歌意境的理解呢？

“思華年”都成支配關系，所以，“思”明顯不能作名詞按照《古代漢語常用字字典》解釋為“心情，思緒”。

歷代詩評者對《錦瑟》的整體內容見仁見智，有人認為是悼亡之作，有人認為是愛國之篇，也有人認為是文才自況……無論哪種觀點，全詩隱隱悲傷的基調是統一的。尾聯上句“此情可待成追憶”中的“此情”正是詩人所“思”之“華年”，絕不僅僅只是“追思，懷思”了，當中隱含了作者對萬千過往的“惘然”、悲傷與感慨。由此，“一弦一柱思華年”句中的“思”作“悲，傷，悲懷”理解似乎更切近李義山晚年情懷的各種折射。

基于以上兩點，筆者以為《錦瑟》“一弦一柱思華年”句中的“思”當讀為“si（去聲）”更為妥帖，釋義為“悲，傷，悲懷”作為教學引導的依據，我們的語文教材對類似存疑的讀音和意義，也需要明確給出編寫者的注解，給教師和學生創造更好的學習和探討的空間。

中學語文課堂教學需要更多地弘揚自主和多元，培養學生自覺形成獨立思考的能力和提高文學鑒賞的修養，但是，作為中學教師，在教學過程中，我們也不能忽視了學生對優秀傳統文學形式的規范認識和弘揚。目前，我們的中學生甚至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學生，除了特別的興趣和愛好，很難有足夠的勇氣，真正走近古代詩詞，對古代詩詞的格律、平仄等相關創作規范有較深的認識和理解，更妄談古詩詞的創作了。以上之語似杞人之憂，但是，引導孩子們繼承和弘揚古圣先賢留下的文化瑰寶確實是教育工作者的責任。

★作者單位：新疆烏魯木齊八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