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手背

若桐

不偏心才怪

程爸承認自己是個偏心的爹，偏心程然，這么多年，程媽沒少為這跟他生氣。兩家老人也頗有意見，爺爺奶奶當著程媽的面也敲打過他，讓他“一碗水端平”，因為“手心手背都是肉”。

道理程爸都懂，可感情這事兒，即使是親情，也不好控制，雖然程浩和程然是雙胞胎，但程爸覺得他簡直有一大堆偏心的理由。兄弟倆的長相全然不同：程浩眉目清秀，皮膚白皙，哭聲也細細的，女孩子一樣；而晚出生20分鐘的程然則是個黑乎乎的胖小子，結實健壯，哭聲雄渾，很有男子漢氣質。護士都說，這雙胞胎，半點兒也不像啊。

的確，這對雙胞胎半點兒也不像，在日后的成長中，這種不像更是清晰地顯現出來。一天天長大的程浩，再也沒有脫離出生時女孩子般的秀氣，皮膚白白的，聲音嫩嫩的，五官也遺傳了程媽的纖秀，甚至有兩排濃密的長睫毛。但程爸不是個“以貌取兒”的糊涂爹，他不喜歡的是程浩的性格也像女孩子，細膩、嬌氣，在外面，永遠是受欺負的那一個，受了欺負也只會哭著回家傾訴。而程然——程爸想起來都有股自豪感，這個大大咧咧的小子，從小就有男人的擔當，每每程浩被人欺負，他二話不說就沖出去“為哥哥報仇”，愛吃肉、飯量大、嗓門高，天天爬墻上樹，用程媽的話說，同時買的鞋子衣服，程浩穿小了還像新的，程然的早就成了破爛……

但男孩子不就這樣？像程浩，一頓飯沒有半個小時根本吃不完，細嚼慢咽的，半點兒肥肉都不沾，幾歲的時候就愛穿白襯衫、小皮鞋……程爸看著就著急，哪有程然這個小男子漢爽利、豪氣，他不偏心才怪！

缺少了某種緣分

程爸的偏心表現在方方面面，比如兩個孩子都在襁褓中時，他只要伸手，抱起來的必然是程然，哪怕此時的程浩正哭個沒完。至于喂飯、換尿片的事就更不用說了。程爸的理由是程浩太嬌氣，一碰就哭，而程然怎么折騰都行。省事！

后來，孩子大一些時，程爸每次出去，也只喜歡帶程然，原因是“程浩麻煩事兒太多”，不像程然，哪怕把他扔到垃圾堆里，也會玩得興高采烈。省心！

再后來，讀到小學，程浩很快表現出對鋼琴的興致來，程媽跟程爸商量，給程浩買架鋼琴，程爸皺著眉頭說：“男孩子學什么鋼琴？那么貴。”而程然卻迷上了跆拳道，一套訓練服便將那小子打發得樂不可支。省錢！

省事省心又省錢，程爸更覺得偏心程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對此，程媽屢屢提出抗議，抗議程爸偏心，程爸依然振振有詞：“怎么偏心了？他們吃的不一樣？穿的不一樣？”

但程爸自己也知道，這是他的強詞奪理，如程媽所說，他的確沒有對程浩不好，甚至程浩生病時，程爸也會熬夜守著……但，這些都是做父親的職責，不是源自內心的愛。程爸的偏心，在于不夠愛程浩。程爸覺得和程浩之間，缺少了某種緣分。而隨著時光的流逝，這種緣分的缺失，也一點點拉開了程爸和兒子程浩的距離。

偏心得仿佛越來越有道理

讀了中學的程浩，性格慢慢內斂起來，成績名列前茅，愛讀史書，寫一手娟秀的鋼筆字，鋼琴成績斐然。他依然眉清目秀，依然喜歡白襯衫，是很多家長眼中優秀的孩子。

程爸也依然不太喜歡這個過于文氣和有才氣的兒子，依然一成不變地偏心著程然。

同樣年齡的程然，結實健壯，一年四季裹著臟兮兮的運動裝，成績一般，喜歡籃球、足球、打游戲和旅游，也愛交女朋友，甚至仗著程爸的縱容，在夏日夜晚跟同學跑出去喝啤酒（酒量不錯，程爸試過，完全超過他）。父子倆有很多共同興趣，一場NBA可以聊上倆鐘頭，半夜爬起來一起窩在沙發上看足球……也會因為喜歡的球隊和偶像的不同爭執，爭論不休或者相談甚歡的時候，你拍我一下，我捶你一拳，隨意得半點兒不像父子，更像哥們兒。

而程浩早已敏感地察覺了和程爸的“不搭”，絕少跟程爸發生交集。他從不跟程爸對抗，也不主動跟程爸親近，慢慢地，爺兒倆反倒有了“相敬如賓”的感覺，客氣而疏離。

18歲那年，程浩考去北京讀大學，學建筑。而程然借助體育成績的優異，考入本市一所大學的體育學院。

錄取通知一前一后，程媽半開玩笑地對程爸說：“這些年偏心錯了吧？還是程浩有出息。”

程爸也半開玩笑回道：“有出息是有出息，一下離家那么遠，沒準以后不會再回來了。養兒子為啥，不就是為承歡膝下？”

過了這么多年，程爸偏心得仿佛越來越有道理。

天倫之樂增添了新內容

果然，程浩在大學又選修了法律，為了雙學位忙個不停，不到暑假寒假無暇回家。相反，程然走讀，依舊住在家里，大大咧咧地享受著多年來程爸的偏心，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酣暢淋漓。有時程爸會偷偷地想，天高任程浩去飛好了，走多遠都沒關系，有小兒子陪在身邊足矣。

如此，程浩讀完研究生后，順理成章地留在了北京。程然剛一畢業便找了工作，并將大學談的女友帶回了家，給一家人的天倫之樂增添了新內容。這樣的生活里，很多時候，程爸甚至想不起來程浩，直到那一天晚上，程爸心臟病突發，需要做一個繁雜的手術，市醫院專家建議最好去北京。

這是2015年初夏，程爸55歲。誰都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

程媽當即給程浩打了電話說明情況。

程浩只說了一句話：“讓爸來吧。”

掛上電話，程然便帶著程爸轉院去了北京，程浩則當即通過讀研的導師聯系到了阜外醫院的專家。程爸去到，從檢查、專家會診到定下手術方案，絲毫沒有耽擱。

已然受損的心臟更加難受

手術前的晚上，躺在病床上，程爸恍惚記起來他已有一年多沒有見程浩了。

兄弟倆在外面說了會兒話，程然先進來了，朝著程爸笑：“沒事兒，爸。”

程爸點點頭。他沒那么嬌氣，害怕也是有的，但不至于表現出來。他問程然：“你哥呢？”

程然說：“簽字去了，爸，讓程浩簽吧。”

這些年，程浩和程然都叫對方名字。

程爸點點頭，誰簽都一樣，他沒想太多，只隨口問：“你讓你哥去的？”

程然搖頭：“程浩自己提出來的。”

程爸愣了一下，這倒讓他有些意外，卻聽程然又說：“程浩說他是哥，這樣的擔當和責任，應該交給他。”

程爸又愣了一下，無端記得多年前，每次程浩找他在作業上簽字，他都擺擺手：“讓你媽簽吧。”程浩成績好，那字有什么好簽呢？

想起來，程爸已然受損的心臟更加難受起來，忍不住皺皺眉。程然察覺了，俯身問：“沒事吧爸？哪里不舒服？”

程爸搖搖頭。這一次，他不想告訴偏心多年的兒子自己剛才的感受。趁著程浩沒有回來，他閉上眼睛裝睡，忽然覺得有些無法坦然面對程浩。

手心手背都是肉

手術做了接近10個小時，程爸又在監護室躺了兩天，第三天晚上才回病房。

回到病房，程爸一眼看到兩個兒子都憔悴了，程浩原本就瘦，現在看上去更瘦了。也不過兩天而已。并且，兩人的頭發和衣服都非常凌亂。程然從小就不齊整，程爸習慣了，而程爸記憶中，程浩從小愛整潔，連看過的書都碼得整整齊齊，可是現在，也不管不顧地凌亂了。

看程爸醒了，程然撲過來：“爸，想吃啥？我去讓人做。”

程爸輕輕搖頭，笑。程然就這么大大咧咧，這會子，他哪有力氣吃東西。還是程浩穩妥，輕輕拉開程然的手臂：“有些東西大概爸還不能吃，我去問問護士。”

程爸輕輕點點頭，努力沖程浩笑了一下。程浩回了一個微笑，卻有些拘謹——父子之間多年形成的疏離感，這一刻又回來了。但這一次，程爸卻無比慚愧。他終于承認自己錯了，這么多年，作為父親，他對程浩有虧欠。而這次心臟手術，程爸覺得，修復的不只是他的身體，還有他做父親的偏心。

好在還來得及。程爸想，出院后，和程媽一起跟著程浩在北京住一段。想著，程爸用力抬起自己的手來，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

程然不解，握住程爸的手問：“爸，怎么了？”

程爸搖頭，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編輯/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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