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琳：人藝生涯一甲子，最深的眷戀

被譽為“中國話劇皇后”的著名表演藝術家朱琳，于7月7日離世，享年92歲。她一生都在話劇舞臺上辛勤耕耘，成功塑造過50多個光彩照人的舞臺人物形象。其美麗脫俗、雍容華貴的藝術氣質，直至今天依然深嵌在觀眾的記憶中；而吐字歸音、韻味悠長的臺詞藝術使她被譽為臺詞權威，在眾多表演藝術家中獨樹一幟，可謂中國話劇表演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

翻開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歷史圖冊，朱琳的名字第一次出現便是1954年的《雷雨》，她飾演魯侍萍。那張珍貴的劇照呈現的是第二幕，魯媽抵達周公館與女兒四鳳相見的場景。在那間客廳里，她穿著干凈的素色布衣坐在桌前看著女兒，椅子像是還有點高，她兩只腳微微踮起，神態愉悅，肩頭又好似真的掛著些一路趕來惹上的塵埃。

一出戲，60年風雨跌宕，最后獨獨剩下一些衣物、桌柜、黑白照片留影。盡是褪了色的歷史，但無論什么時候翻讀起來，卻還是一樣的生動鮮活。

1985年，北京人藝將美國著名悲喜劇《洋麻將》第一次搬上國內舞臺。朱琳飾演的芳西雅，每一處嗔怒、訝異、痛苦，都令人不自覺地進入角色的世界，與真實的界限模糊似海。在劇中，每每發牌時，于是之總是禁不住搖頭晃腦，一邊的朱琳便也隨著他的節奏微微顫悠著頭。抓牌時，她還會隨意把一張牌叼在嘴里，諸如此類不著痕跡的細節設置，讓人物更添了幾分回味。只兩位演員，圍坐在一張小方桌前，打完12圈牌，人生之蜜糖與蒼涼盡顯。二人一舉手一投足間，便是戲骨凜冽。于是之、朱琳的演繹讓該劇成為北京人藝國外經典劇目之一。

同是人藝演員的鄭榕說：“朱琳大姐演出《蔡文姬》的時候，為了演唱《胡笳十八拍》，她特地拜古琴師傅為師。朱琳大姐是繼承焦菊隱民族化演藝學派表演得最好的一個演員，她當初為了學習焦菊隱的演劇方法，跟著花旦、小生、青衣學習。她走的臺步不快不慢，即使是后來徐帆這樣戲曲出身的演員出演蔡文姬，在臺步上也沒有超越朱琳。”

于明加是第三代扮演蔡文姬的演員。她說：“后來我們排練時，朱琳老師特意坐著輪椅觀看我們的連排，她的耳朵不好，聽不清楚，但她的觀察特別仔細，提醒我們的道具鞋繡花的樣式不對，而且那個鞋底太硬。我們后來換了一下，果然效果好多了。像朱琳老師這樣的大藝術家在藝德上給我們做出了榜樣，值得我們緬懷。”

朱琳最后一次登上話劇舞臺是2012年在北京人藝建院六十周年獻禮大戲《甲子園》中。朱琳坐在輪椅上登臺演出，她說：“我89歲了，要給自己留個紀念，我要再聽一聽首都劇場的鐘聲。”

呂彥妮用筆記錄了這一時刻：“看著她自下場門上來，一身紅色的上衣，滿頭銀發像屋檐落腳的鴿子。全場登時響起一片掌聲和叫好聲。戲，在那個時候變得不甚重要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現場在首都劇場的舞臺上聽到她的聲音，亮堂、婉轉、頓挫有致，有一種凄美的節奏。下場前，她說出了這樣一段臺詞：‘這火葬場怎么排隊呀，老伴兒啊，你慢點兒走，啊。過兩天吶，我穿上你給我買的那個小牛鞋啊，我跟你做伴兒去……劇中，她飾演一位患有老年癡呆癥的王奶奶。很久之后我們才知道，這最后一段臺詞，是她自己執意加上去的，依然是用劇中人那種不甚清醒的方式念出，內里卻是朱琳自己真切的心聲——我們也許可以這樣理解，她已經知道那是自己告別一生眷戀舞臺的時刻，最后這一段臺詞，是對仙逝愛人最溫柔的喊話，是屬于她自己的。”

出演《甲子園》下臺后，她在化妝間門口的走廊里遇到了鄭榕。兩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重重地拉了一下手，她對鄭榕說：“真想再來一回《雷雨》啊！”鄭榕毫無遲疑地應允了，接下來對她說，休息一下一會兒謝幕。朱琳說，“不謝了，不謝了。”

她不謝幕。舞臺，就是她永遠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