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馬丁·蓋爾歸來》

摘 要：美國歷史學家娜塔莉·澤蒙·戴維斯創作的《馬丁·蓋爾歸來》是微觀史學和后現代史學的重要著作之一。本文試通過對文本的閱讀，簡單地分析全書所展現的微觀史學的研究方法和運用歷史想象的史學分析手段，以及“講故事的人”對史學創作的影響，用以加深對微觀史學的學習和理解。

關鍵詞：馬丁·蓋爾歸來;微觀史學;歷史想象

《馬丁·蓋爾歸來》是美國著名女歷史學家娜塔莉·澤蒙·戴維斯的一本重要著作，該書一經出版就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全書總共167頁，由前言、導論、十二章的主要內容以及尾聲、相關論著選目等部分構成。該書講述了16世紀法國鄉村發生的一起驚世駭俗的騙子進行冒名頂替的故事，乍看之下本書似乎更像是一本小說，因為同正統的史書相比作者戴維斯用更微觀的方法向讀者展示了法國中世紀農村的法律、經濟、宗教、婚姻等觀念知識，也因此該書被譽為“后現代史學和微觀史學早期的三部典范之作之一” 。

一、 馬丁·蓋爾事件簡介

《馬丁·蓋爾歸來》里所有的事件都緊緊圍繞著馬丁·蓋爾、妻子貝特羅·得羅爾斯以及假冒者阿諾·迪蒂爾之間展開。達蓋爾家族不顧安土重遷的習俗放棄了世代居住的祖產移居到位于法國南部的阿爾蒂加，他們很快的適應了當地的生活習慣，并且與富裕家庭的女兒聯姻。他家的兒子馬丁·蓋爾在婚后經過多種波折與其妻子貝特羅·得羅爾斯育有一子，可是不負責任的馬丁·蓋爾卻拋棄妻子離家出走。時隔八年后，馬丁·蓋爾浪子回頭，重新回到了家里，與妻子重歸于好、生兒育女并且在家庭事業各方面都做的十分優秀。

但是好景不長，善于理財的新馬丁想要從叔叔皮埃爾·蓋爾那里要回自己該得的家庭財產，而叔叔則以新馬丁為假冒者的理由對他發起了訴訟。原來回來的馬丁·蓋爾是由能言善辯但是生活放蕩名聲不佳的阿諾·迪蒂爾假扮的。由于當時沒有照片和畫像，無從對照指紋，辨認筆跡也無可能，雙方的證人也勢均力敵，所以教會法庭束手無策。此時的關鍵人物貝特羅態度卻十分曖昧，按常理說同床共枕并育有一子的妻子應該比其他親屬更容易辨認出丈夫是否為假冒，但她似乎愛上了這個假冒者，若不是她模棱兩可的態度，判決的下達也不會如此困難。正當新馬丁要贏的訴訟的關鍵時刻，裝著木腿的真馬丁戲劇性的出現在法庭上，法院以竊取財產和通奸等罪名判處阿諾·迪蒂爾死刑。

二、《馬丁·蓋爾歸來》中的微觀史學

戴維斯在寫作過程中對馬丁·蓋爾事件中的重要人物妻子貝特朗進行了多方面的分析。首先，貝特朗年紀輕輕就與馬丁結婚，書中說“我們興許以為他們至少已將近十八九歲，但馬丁只有十四歲”，因此可看出盡管教會并不承認這種早婚行為，但在當時的法國農村早婚是很普遍的現象。同時戴維斯對馬丁與貝特朗結婚時候的嫁妝情況以及結婚當天鬧婚房的情況也進行了描寫。因為過早的結婚，所以貝特朗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不孕的恥辱一直持續了多年，根據當時的教會法，婚后三年沒有結果的情況下婚姻是可解除的，但她并沒有拋棄馬丁，直到八年后才生育一子。在馬丁離家后，貝特朗本可以逃離這個家庭，但是當時的法律規定“在丈夫不在場的情況下，不管多少歲月流逝，妻子都沒有再婚的自由，除非她握有他死亡的某些證據”，所以在輿論壓力以及宗教道德的限制之下，貝特朗固執的注重所謂的名譽并沒有選擇出走，這足以瞥見當時法國各種風俗習慣對婦女的限制壓迫。其次，新馬丁回來后，貝特朗在明知道丈夫為假冒者的情況下還與新馬丁有著前所未有的恩愛，并且之后還一起串供詞，這都表現了當時宗教改革的沖突下，平民百姓是如何利用新教來獲得心理安慰的。

戴維斯還對當時農村的各種經濟關系進行了分析，用整整一章的內容來敘述達蓋爾家族的遷移，從戰爭以及個人原因入手探求其家族搬遷的真正原因，之后也多次描繪了當時農村的經濟土地制度、遺產繼承情況以及生產生活概況。阿諾·迪蒂爾若不是變賣馬丁的家產以及向叔叔皮埃爾·蓋爾索要財產，也不會引來叔叔的懷疑訴訟，所以戴維斯力圖說明單個的事件同當時的經濟因素等關系是密不可分的。除此之外值得注意的是法院對該案件的判決，一個下層農民的案件最后由圖盧茲最高法院審判，可見該案件的影響之大。由于先前沒有任何能夠作為指導的案件、法律的不健全以及法官的認識理解能力的限制等多種問題導致了該案魯莽和輕率的判決。

三、《馬丁·蓋爾歸來》中的歷史想象

戴維斯當時能夠借鑒的資料是身為該案件法官的讓·德科拉斯于1561年的著作《難忘的判決》和紀堯姆·勒敘厄爾同年出版的《圖盧茲冒牌馬丁的奇妙故事》以及相關的檔案資料、公正合同等。由于年代久遠的客觀原因，以及借鑒資料本身的主觀性，想要公正的重建歷史事實是十分困難的，所以戴維斯在書中用了大量的“應該”“也許”“可能”“據說”等不確定詞匯，例如達蓋爾家族的搬遷“也許這是因為一直以來戰爭對這一地區的威脅，也許是出于某種個人的原因”，對于馬丁·蓋爾在關鍵時刻恰巧歸來的推斷“他可能厭倦了宗教場所循規蹈矩的活動” 以及在審判現場“據說被告大聲喊道‘壞蛋！流氓！這個人被皮埃爾·蓋爾買通，被他教唆過了”。這種寫作方式引起了史學界的巨大震動，無數人爭相討論在重構歷史中是否應該摻雜作者的歷史想象，如何做到歷史想象不與文學虛構混為一談。

通讀《馬丁·蓋爾歸來》會發現該書對人物進行了大量的面目表情和心理動態的描寫，例如“對貝特朗·德羅爾斯的眼淚，馬丁·蓋爾沒有流露出一絲悲哀，他帶著恐怖和嚴厲的表情” ，因為年代久遠作者顯然看不到這種場景并且這些都是以往史料中所忽略的方面，但是戴維斯通過這種類似旁白的手法，大膽設想并將多個碎片化的事實串聯起來，使事件不再孤立而成為連續的畫面。必須注意的是，戴維斯的多種歷史想象都是基于事實而進行的合理適度的假設，這是與文學虛構最本質的差別。除參考《難忘的判決》以及《圖盧茲冒牌馬丁的奇妙故事》之外，還在書中大量引用原文，正因為對資料的大膽假設，她才能深入探討本案的關鍵人物法官對人類本性認知的困惑，例如“阿諾·迪蒂爾身上的某些東西讓他感到不可思議，它們觸及他本人的矛盾情感和他所屬階級的處境”。

四、《馬丁·蓋爾歸來》中“講故事的人”

當時法國的各個社會階層都對該案件密切關注，尤其是上層社會的人文學者。戴維斯在書中用三章來講述這些人文學者，并推斷出在案件的傳播過程中這些評論者也就是“講故事的人”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她分別分析了該案件的法官讓·科拉斯、文人紀堯姆·勒敘厄爾以及大名鼎鼎的米歇爾·德·蒙田，由于三人的社會地位、個人經歷以及職業的不同等原因導致三人對該案件的撰述評說的態度不十分相同。

在書中第十章中戴維斯分析出科拉斯“愿意自我改進、反思和重新闡釋的傾向” ，正是由于特拉斯的這一性格，使他即使完成《難忘的判決》寫作后仍然反復思考該案件里自我塑造等人性的問題從而完成了另一本法文版著作的出版。同讓·科拉斯地位很高的法官職業不同，紀堯姆只是出生于富庶家庭里的普通文人，盡管社會地位以及社會影響力不如讓·科拉斯，但是紀堯姆同當時法庭的庭長相識，所以戴維斯在書中重要參考了紀堯姆與當時法庭庭長的對話，這無疑大大擴大了所述歷史的維度。對于蒙田的《論瘸子》，人們剛開始以為只是討論巫術的著作而順帶講述到馬丁·蓋爾事件，但是實際上“蒙田提出的問題并不限于巫術，對科拉斯及其文本的回應貫穿全文”，除了著重分析法官對此案件的態度，蒙田把注意力主要集中于一個普遍存在但是為人所不熟知的問題“人類認識能力的限度和理性的非絕對化”。

一個下層農民的案件能引起上層精英的關注，足以說明等級之間的壁壘在某種方面已被打破。作為法官的讓·科拉斯能夠近距離的接觸到騙子阿諾·迪蒂爾，在對騙子處于死刑的同時，科拉斯對他的能言善辯、機智、以及創造性進行了大加贊賞，并且在著作中失真的夸大了這一能力，這種法官對罪犯的同情和理解顯然已經超出了該有的職業界限和專業范圍。與此同時蒙田對待下層人物也有其獨特的觀察和理解，在他看來，平民的一言一行對于哲學規范的符合程度甚至超過了侃侃而談的哲學家。這種通過講故事的人來對比同一事件在各個階層的反應來展現不同社會階級的文化異同、階級特征是戴維斯從事微觀史研究的一個重要方法，從而有效的避免了只著重于歷史事件的局限性。

如果戴維斯沒有對馬丁·蓋爾事件進行深入挖掘，如果戴維斯沒有按照微觀史學的思路嚴格細致的撰寫此書，如果戴維斯對以上三位人文學者的著作只是簡單的參考而沒有特殊關注的同時進行歷史的分析解讀，那么呈現在廣大讀者面前的將是另一個馬丁·蓋爾的故事，這部微觀史早期著作也將會流于平庸的歷史敘述。可以說不管《馬丁·蓋爾歸來》作為一本專業的微觀史學著作還是一本引人入勝的小說，戴維斯對該事件的研究方法是十分成功的，因為該書為廣大讀者開辟了一個新的思路——從小事件也能折射出普遍性的歷史意義，用大膽想象也能多元的解釋歷史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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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趙恒楠，女，現就讀于黑龍江大學研究生院，史學理論及史學史專業碩士研究生一年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