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楚紅
摘 要:作為“學衡派”的領軍人物,胡先骕是一名詩人,舊體詩是他最擅長的表情達意的工具。在他眾多的詩篇中,《三十初度言志》是他為自己三十歲生日寫的寄言志,在回顧過往的同時表達了對未來的期望,從中也可以讀出胡先骕加入“學衡派”的一些原因。
關鍵詞:胡先骕;學衡派;《三十初度言志》
1922年1月《學衡》雜志創刊標志著“學衡派”的出現,胡先骕作為“學衡派”的代表人物,與吳宓、梅光迪一起成為反對新文化運動的主將。胡先骕又是“學衡派”中一位特殊人物,在清一色的人文科學成員中,他最主要的身份是一名植物學家,曾于1912年赴美國留學,在加州克柏萊大學農學院森林系學習植物學并于四年后獲植物學碩士學位,回國后被聘為南京高等師范學校農林專修科教授。
這樣一位自然學科學者,尤其擅長舊體詩詞創作,在科學研究之外對詩詞有極大的熱情,《三十初度言志》是他創作于1923年的一首長詩。1923年,南京高師并入東南大學,胡先骕任農科植物學教授兼生物學系主任,是年六月四日是其三十歲誕辰。從《三十初度言志》為切入口,或許可以探究胡先骕加入“學衡派”的原因一二。
一、對古典詩詞的熱愛
從胡先骕選擇舊體詩作為言志的體裁來看,他尤其擅長中國古典詩詞創作,這首先與他的成長背景和教育經歷有關。胡先骕生于官宦之家,曾祖父胡家玉于道光廿一年探花及第,官左都察御史;叔祖胡湘林中二甲第六十一名進士,授翰林編修,后兩度署兩廣總督;父親胡承弼,舉人出身,官內閣中書。生于書香世家的胡先骕,從小就接受系統的舊學教育,四歲“即在自家后院培英書屋從師受業”,從《三字經》、《千字文》學到“四子書”、《詩經》,且“除識字讀書外,則有習字、對對等常課,辨四聲、陰陽,習對偶,乃有利于讀詩”①,十一歲時就參加了科舉考試。
除了自小熟悉舊體詩創作,胡先骕還表現出不凡的作詩才能,他說:“常憶五齡時,先中翰君以庚子之難自京歸,飯時飲酒而出對云‘五齡小子,即對以‘七歲神童,先君為之色喜。”胡先骕回憶父親曾口授杜詩如《憶舍弟》《夢李白》諸無言律詩,“故七歲時先君赴陜,時已入秋,景物蕭瑟,乃以片紙粗畫風雨孤舟狀,而題詩兩句云:‘連日風和雨,孤舟遠遠行。”后續兩句“可憐兒七歲,猶解宦游情。”②胡先骕“七歲能作詩,便有成人態”,由此可見他在詩歌上的天賦異稟。
古典詩詞一直是胡先骕心中無法割舍的情結,雖然出國留學學習的是時髦的“新學”植物學,但一生念念不忘的還是古典詩詞:“平生自恨身逢一代鴻儒,乃以志在科學,始終未能受到陶冶,僅于過滬時以留居海外所作未成氣候之詩詞若干章請益,以至于國學終成門外漢,平日最足躬自愧悔者,殆未有逾于此者也。”③專業植物學的胡先骕心里一直掛念詩詞,“行有余力,則致國文。”他總結說:“一代有一代之詩,今又須更覓新世界,開新埠頭,竊嘗有志于斯,亦偶有所得,惜不能就正于吾師也。”④這里的“新世界”“新埠頭”是指怎樣將舊體詩詞在新時期發揚光大,實現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再生。胡先骕希望建設“現代舊體詩”,不是對古代舊體詩的簡單模擬,也不是胡適等人對舊體詩的全然拋棄,而是建立起適合中國詩歌發展的新的藝術形式,這與“學衡派”“昌明國粹”的宗旨是一致的。雖然胡先骕稱自己是“國學”門外漢,加入“學衡”后也并未出“國學”深入研究的學術成果,但作為一種文化態度,非以簡單學術目標衡量。
二、對中西文化的認識
雖然留學美國、接受新學教育,但胡先骕并沒有被“全盤西化”,而是保留著對中華文化的認可與自信,稱贊其光華瑩燦、值得弘揚萬載,絕不能因西方文化而妄自菲薄。“子云薄文章,僅識雕蟲耳。筆能補造化,昌谷語非詭。世必臻治平,光始煥文史。亦猶根柢厚,春日爛花蕾。詩尤國之華,文野具覘此。盛治有隆周,雅頌始稱美。西漢擅詞賦,詩亦有蘇李。建安盛文物,吳蜀非所擬。開元稱盛唐,李杜嘆觀止。如山有五岳,云際屹雙峙。元和與元祐,繼此臻極軌。明清全盛時,文采亦有斐。”⑤胡先骕高度評價了中國從古以來的文學輝煌,尤其是詩歌。他先后例舉了從周以來的錦繡篇章,高度重視文學的價值,一如曹丕《典論》所言:“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在胡先骕看來,中國的文脈延續至今,并無斷代,新時期的文人最重要的是繼承傳統,不負光耀。
對于西方文化,胡先骕也稱贊有加。“歐西溯希臘,荷馬古稱偉。但丁彌爾敦,令譽遍遐邇。莎翁擅戲曲,異代罕其比。繼之多賢豪,未可盡屈指。此皆起群論,宏文孕至理。百代所宗仰,詎可稱小枝!近世通關津,歐亞等尺咫。文明互摩蕩,新元定可紀。綆短汲苦長,自顧非敢企。后起應有人,今且標其旨。”⑥胡先骕認為西方賢哲不計其數,值得百代宗仰,希望中西方文化在交流碰撞中創造文化的新紀元。不同于激進派以西方文化為體,胡先骕看重繼承中國文化,其譯述《白璧德中西人文教育談》“中國之人為文藝復興運動,決不可忽略道德,不可盲從今日歐西流行之學,而提倡偽道德。若信功利主義過深,則中國所得于西方者,止不過打字機電話汽車等機器。或因新式機器之精美,中國人亦以此眼光觀察西方之文學,而膜拜盧騷一下之狂徒。治此病之法在勿毛進步之虛名,而忘卻固有之文化,再求進而研究西洋自希臘以來真正之文化,則見此二文化均主人文,不謀而有合,可總稱為邃古以來所積累之智慧也。”⑦胡先骕贊同白璧德的主張:在繼承的基礎上創新,而非膜拜西方文化。
胡先骕的文化觀是保守的,但絕不是封閉的,他追求新變、反對五四新文化運動“遂并歷代幾經改善之工具而棄去之、破壞之也”的激進反傳統思想,與“學衡派”立場不謀而合。胡先骕深受白璧德新人文主義的影響,注重東西文化平等研究,倡導在參照對比中發揚中國傳統詩學和中國文化的現代價值,同時吸收西學,重建中國詩學。學衡的宗旨亦在此:“本雜志于國學則主以切實之工夫,為精確之研究,然后整理而條析之,明其源流,著其旨要,以見吾國文化,有可與日月爭光之價值”。
三、成就大事的雄心
三十而立的胡先骕在詩歌中表現了成就大事雄心壯志。追憶過往,自嘆“何期百無成,負母一生力”,⑧雖是自謙之語,卻也道出心有不甘。“諸葛耕南陽,出乃創蜀業。陶公詠荊軻,被褐老山澤。出處豈有殊,遇合從所適。義熙記甲子,自有所悼惜。寧效一姓忠,而忘匹夫責!從井有不取,未肯輕一擲。獨善以垂范。永為百世式。”⑨不同于傳統話語對陶淵明不論功名、不求富貴的贊揚,胡先骕為其辭官歸田感到惋惜,認為相比出山建功的諸葛亮,陶淵明在現實中逃避安湎,未實踐一步。“義熙記甲子”,陸游《書陶靖節桃源詩后》:“寄奴談笑取秦燕,愚智皆知晉鼎遷。獨為桃源人作傳,固應不仕義熙年。”胡先骕認為國難當頭振興天下乃是匹夫之責。同為書生,他愿效仿諸葛亮成就一番事業,不學陶潛隱居深山。同時胡先骕還從東坡草木詩中悟得人生至道,指出人生有如經營園藝,辛勤勞作才能得嘉實:“盛衰非自能,任運無所保。吾今已稱壯,迅睹鬢發皓。嘉實尚可期,不惜就衰槁。”
胡先骕并非因功名追逐成就,而是因為心中理想。“人生果何求,富貴空爾為!耦耕自足樂,郤缺真吾師。”⑩郤缺是歷史上有名的政治家,歷經十年貧賤生活,胡先骕看淡富貴,只求能像郤缺一樣同妻甘苦與共,在崇敬郤缺甘于淡泊同時也對其建立的豐功偉績充滿向往,只愿不負胸中韜略,堅持心中崇高理想,避免沉湎名利泯為眾人:“今世人欲張,所難在持身。孜孜鶩名利,俊彥多沉淪。”
但隨著新文化運動在全國范圍內的勝利,北洋政府下令白話文為課本的書面語,胡先骕心中珍愛的傳統文化話語已逐漸失去領地,建功立業的抱負也愈加難以實現。而此時“學衡派”橫空出世,正是能一展才華實現理想的平臺,胡自然不愿錯過。吳宓提及《學衡》發起原因時說:“半因胡先骕此冊《評<嘗試集>》撰成后,歷投南北各日報及文學雜志,無一愿為刊登,或無一敢為刊登者”。其實早在1918年,胡先骕剛至南京高等師范學校任教時就結交了一批前輩詩人和學者,并在身邊團結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年輕詩友,為“學衡派”準備了可觀的陣容和前期基礎,胡先骕希望“學衡派”能“聚合同志、知友、發展理想事業”。
雖然胡先骕努力施展才華:堅持舊體詩詞創作,對新詩和舊詩詞獨到的點評,對新文化運動尖銳明確的批評,但面對聲勢浩大的新文化運動,“學衡派”還是形單影只。從理論建設上看,胡先骕雖然是第一個引介白璧德的人,除了企圖以白璧德的“新人文主義”來抵抗新文化運動的“唯科學主義”外,理論上并沒有進一步提出深刻見解,導致幾次重要爭論中都因缺少理論支持而喪失了話語聲音;從學術實績上看,胡先骕更注重批評而缺少重量級的學術著作,這就削弱了“學衡派”在學術圈的影響力;從文學創作上看,雖然胡先骕的詩歌繼承了“同光體”的優良傳統,講究“行氣與啄句并重”,但缺乏驚世之采。胡先骕等人也未緊密聯系本校的“國學研究會”——一個致力于國學研究的學術團體,從而錯失了鞏固壯大自身的良機。由此,“學衡派”僅能維持理論上維護舊文學、反對新文學的境地,沒有辦法呈現世人矚目的獨創佳績。隨著東南大學這塊“息壤”的衰落和消逝,“學衡派”終究風流云散。
回顧胡先骕在1923年寫下的《三十初度言志》,“許身稷與契,杜陵意何豪。男兒志有在,窮達從所遭。馬狗車雞棲,偉抱百不撓。非敢謂希圣,天責無所逃。”雖然豪愿未曾實現,但“學衡”的重要價值日益凸顯,詩集一本也足以告慰堅持的理想。錢鐘書在1960年編定《懺庵詩稿》作跋曰:“挽弓力大,琢玉功深。登臨游覽之什,發山水之清音,寄風云之壯志,尤論詩甚推同光以來鄉獻,而自作詩旁搜遠紹,轉益多師,堂宇恢弘。談藝者或以西江社里宗主尊之,非知言也。”足矣。
注釋:
①《懺庵叢話·熊子干師》,見《胡先骕文存》上卷,502頁,張大為、胡德熙、胡德焜合編.,江西高校出版社,1995。
②同上。
③《懺庵叢話·沈乙庵師》,見《胡先骕文存》上卷,503頁。
④《懺庵叢話·沈乙庵師》,507頁。
⑤《懺庵詩選注》,107頁,胡先骕著,張紱選注,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
⑥同上。
⑦《胡先骕文存》,72頁。
⑧《懺庵詩選注》,106頁。
⑨《懺庵詩選注》,107頁。
⑩同上。
同上。
《吳宓自編年譜》,229頁,吳學昭整理,三聯書店,1995。
《懺庵詩選注》,第2頁。
參考文獻:
[1] 胡先骕,張紱選注.懺庵詩選注[M].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
[2] 胡先骕,張大為,胡德熙,胡德焜,合編.胡先骕文存[M].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1995.
[3] 沈衛威.回眸“學衡派”——文化保守主義的現代命運[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4] 吳宓.吳學昭整理.吳宓自編年譜[M].北京:三聯書店,1995.
[4] 黎聰.略論吳宓與胡先骕詩學主張之異同[J].漢語言文學研究,2013(3):139-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