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煒鎮(臺灣)



現代水墨畫原屬于視覺藝術的范疇,其創作應含有視覺藝術美的價值,并根據美的原則,表現出創作者的思想、感情、個性和理想。
創作者之思想、感情,每深受其生存之時空背景所影響,因此藝術的創作,亦即創作者生存時空之思想反應。筆者個人,在求學過程中,對中西傳統繪畫之理論、技法,頗多探討、涉獵,足以傳承其文化藝術之基本精神,然一旦涉及藝術創作,則光傳承前人的東西是不夠的。究竟今日整個時代文化背景,已懸殊迥異于往昔。以往的農業社會、君權時代已被今日工業社會、資訊發達,強調民主、尊重個人平等自由的社會形態所取代。過去閉關自守、唯我獨尊的意識形態,面對今日二十一世紀中西文化交流、沖擊的資訊發達時代,個人的藝術創作,不應只是傳統的傳承,仍應吸收、包容西方外來新的科技媒體或現代觀念。
綜觀中西畫,自古即有抽象思維的形式和內容。中國的書法、彩陶、青銅器上的文樣、符號,可為明證。西方自然主義、寫實主義的繪畫,畫家強調模仿自然,再現實體?,F代繪畫之父塞尚,主張“把自然以圓錐、圓筒、球體來處理”,正喚醒了抽象繪畫之父康丁斯基的主張“把自然的現實對象,從繪畫的主題摒棄,而重視畫上形、線、色彩等造型要素之抽象思維”。
二十世紀,西方抽象繪畫之形成,自然與佛洛依德的主張有關。他的潛在意識理論,使伸張個人自由、強調個性表現的抽象思維,很自然地反映在抽象繪畫的創作上。而工業社會機器代替手工的人類生活方式大轉變,也自然反映在未來派、構成主義、絕對主義等幾何式的冷抽象繪畫中。
繪畫藝術,被稱為“無國界的藝術”,繪畫語言是世界共通的語言,盡管中、西傳統繪畫的形式與內容,原本也有極大差異,但究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們對于繪畫上線、形、色彩的感受,在視覺上卻有共同的感知。再說,人類共同關懷的話題,也無非是人生百態、宇宙萬象,乃至于個人超現實的夢幻與想像。科學證明,人類對色彩的感受能力是最為敏銳的,有關各色相明度、彩度的機能,關系著它對人類視覺上所引起的心理反應。諸如冷暖感覺、輕重感受、進退感知、以及興奮與沉靜、膨脹與縮小等強弱對照感應,也是共通的。在色彩的感覺上,紅色的熱情、艷麗或血腥、危險,藍色的冷靜、深遠或憂郁凄涼,白色的純潔、樸素或虛無、蒼白,黑色的嚴肅、尊貴或陰沉、死亡。雖有些因人而異,但大體上是可以分別去聯想領悟的。再如垂直的線條有穩定感;水平的線條有靜止感;斜線則傾倒不穩;而曲線的靈動極富于詩情,也都必然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抽象繪畫,因有了形、線、色彩、空間、結構,作為人類共同的語言,便足以藉它傳達彼此的思想和感情。
抽象繪畫是二十世紀國際繪畫運動之主流,二十一世紀的臺灣畫壇,仍舊繼續延燒,有其必然的原因。一個本身具備傳統中國畫、書法、詩文意境修養的人,縱然再將西方寫生、素描的能力學到了,也不一定覺得滿足。因為東方藝術原本充滿抽象的色彩,故而書法、繪畫、戲劇、詩文也都充滿抽象思維和象征手法。因此今天中國水墨家,順理成章地將大寫意的水墨書法,結合西方現代抽象主義的表現,而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也是必然的情形。西方抽象繪畫與中國寫意畫,性質頗為接近,諸如不求似(蘇東坡——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講求線條(筆趣)、色彩(墨韻)、表現個性(突顯個人畫風)、追求簡潔(抽象化、單純化),在在重視精神氣質,不求再現原原本本物象,自從印象主義間接透過日本的浮世繪,吸取中國傳統文人畫的精神外,抽象畫家如米羅、哈同、克萊茵、蘇拉吉等,他們的作品也無不受到中國繪畫、書法、篆刻藝術之影響。
筆者個人,自九十年代開始,嘗試以傳統中國筆墨、宣紙,加上西方現代媒體,采多元表現方式,創作一批包括拓印、滴灑、皴擦、渲染、勾勒、拼貼等技法的所謂現代水墨畫(或稱彩墨畫)。而內容上,一者以出世的精神歌頌大自然和諧之美;一者以入世的態度,投注對人類社會的關懷。為求觀眾的共鳴,此類現代水墨畫,多以半抽象的創作形式出現。
一般觀眾,面對現代水墨畫的抽象表現形式,常常因找不到他們想看的自然形體而一頭霧水,一臉茫然。其實大家何妨用欣賞古典音樂一樣的態度去聆聽。音樂本來不是一項表現自然現象的藝術,縱使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也不全然借自大自然的風聲雨聲、蟲鳴鳥語,而是以其樂音作為傳達創作者心靈媒介,并透過音樂的旋律、節奏表現音樂本身的獨特性。抽象繪畫,既然不以再現自然實體為其目標,觀眾欣賞時,大可以透過畫上的形、色、結構去發揮各人想像空間,去作抽象思維,賦予眼前的抽象造型藝術應有的生命活力。蘇東坡詩:“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觀眾換個角度去看去想,或許就不至于讓你的抽象思維能力迷失在固定的欣賞模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