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的風，看不見的水

徐建新

雙手捧起一只通透的竹筒，將耳朵貼近竹筒的一端，便會聽到“嗡嗡嗡”的聲音，那是風，在竹筒進出。走進森林，聽見前面樹林的深處，傳來一陣陣叮叮咚咚的聲音，那是水，在山澗流淌。

風和水一樣，說不上它有什么顏色，是什么形狀，會發出什么樣的聲響。萬物都不會孤立存在，一旦賦予了與其相關的物體，就出現了超乎尋常的千態萬狀或千奇百怪。

風，本來看不見。冬天的風吹在身上，寒風刺骨，吹面不寒楊柳風，春天的風吹在臉上，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如遇上臺風，龍卷風之類或者風雨交加，風則有了顏色，有了形狀。從沙漠中吹來的風，夾帶著黃沙，沙塵暴造成黃色的天空；從海面上吹過來的風，夾帶著水珠，在藍天的映照下，藍光閃爍；長白山冬天的風，夾雜著雪花，風是白色的世界。龍卷風將海面上的水吸取來，將地面上的泥沙雜物吸取來，形如巨龍在滔滔大?；蛎Т蟮厣闲凶撸粌H僅看得見，而且還會被卷入其中，不能自已。

風是看得見的平衡器。白天，陸地炎熱，海風將涼爽吹向陸地，夜晚，陸風又將溫暖送給大海。大海海浪的歌唱，陸地樹林的舞蹈，是風的另一種存在。

風，在不知疲倦的行走中，將植物的花粉和種子傳播，是典型的風為媒。

吃過晚飯，信步于湖濱大道上，見湖岸的楊枝柳條在左右晃動，有人說：“起風了，可能會下雨，還是早點兒回家吧?！边@時候的風通過湖邊的楊樹、柳樹給人傳遞氣象的信息。

平靜的湖面上，突然飄起一片水花，一串漣漪。沒有魚躍，沒有人用瓦片打水漂，有人說：“你看，湖面上剛剛有一股旋風吹過?！边@時候的風通過湖面上的水，向人展現自己的風采。

有一次去新疆，在一片荒蕪的戈壁灘上，見到一排排風力發電機的扇頁在轉動，緩慢而穩重。夜晚，我人住在吐魯番大酒店，登上樓頂的天臺，吐魯番的夜景星星點點，賓館的大堂副理告訴我，這些街燈用的電，就是戈壁灘上用風發出來的，此夜，讓我看到了今生最燦爛最明亮的風。

電風扇空調之類把空氣吹成風，而空氣不是風。人站著不動，沒有感覺到有風吹過來，一旦跑起來，就感覺到有風吹在臉上，這叫“人來風”。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是我們看得見的風刀霜劍。佛教界有這樣一則故事，說慧能的兩個弟子看到風吹樹動，一個說是風在動，一個說是樹在動。兩人許久爭執不下，便去找慧能?；勰苷f，非樹動，亦非風動，乃心動耳。這是智慧的風，在耳邊吹拂。

樹欲靜而風不止，說明風不是樹制造出來的專利，因為不論樹在與不在，風都在那里。楚人宋玉說：“風起于青萍之末?！憋L，常常會無中生有，起于毫無覺察之中，生于草間與水上的最為細微之處。誕生于墨西哥灣和加勒比海上的巨大氣旋，據說有時竟是源于中美洲叢林邊緣一只蝴蝶翅膀的輕柔顫動，它翩翩起舞激起的一縷小風，最終演變為將大海卷上天空、將叢林連根拔起的致命颶風。這個奇異的過程，它的非邏輯性的演變過程，幾乎像一首史詩或一支交響樂的誕生，源于一個小小靈感的沖動，但最終卻成為了一場音符的狂歡，或語言的風暴，這個所謂的“蝴蝶效應”，其實，與兩千多年前楚人宋玉所說的“風起于青萍之末”，應該是異曲同工。

天上的云結成水的時候，體積縮小，需要周圍水蒸氣前來補充，就形成了風。

風與水有關。

水本無形，水倒在圓杯里，水的形狀是圓柱體，水倒在方杯里，水的形狀是方柱子。水本無形，卻可處處為形，借物體之形而形，云行流水是水的特征。水亦無色，水流人海洋，就成了蔚藍的顏色，水，流人煤田，就有了烏黑的色澤。

本來看得見的水，一旦滲入地下，比神龍見首不見尾還要神秘，常常是不知去向，既看不見首，也看不見尾。地下水，暗流就是看不見的水。不僅僅看不見，還真不知道什么時候又突然冒了出來，稍不小心，讓水吞埋，比如火山爆發、海嘯、泥石流，這些防不勝防的自然災害，都或多或少與水有關。

杭州灣的海寧潮，其壯觀聞名天下，但每年都有不幸者在觀潮的時候讓看不見的水席卷而走，葬身錢塘。錢江一線潮的壯觀為天下無雙，誰知當你發現這洶涌而來的潮水突然出現在你眼前的時候，你已經沒有了逃離現場的時間，那高高的潮頭，如一座水做的高山向你的頭頂壓過來，壓過來……如一張無形的網將你籠罩。空氣中有水，身體中有水，水果中有水……這些水都藏匿于空氣中，身體中，水果中，并與空氣身體水果混為一體，難舍難分。

旋轉著的水，不叫水，叫漩渦。漩渦，在北半球，按順時針方向旋轉；漩渦，在南半球，按逆時針方向旋轉。漩渦，這只巨大的漏斗，是反向的龍卷風，一旦卷入，就被轉得天昏地暗。大海，就是地球上的一只巨大的漩渦，操縱著這個世界的風云變幻。

零度的水，不叫水，叫冰。100度的水，會演變成氣，那是水對于自己形狀的改變，人們利用水的這些特色，瓦特發明了蒸汽機。

雪，是看不見的水，是水的另一種存在。即便在極低的氣溫下，那雪都會融化成水，并無孔不入，悄無聲息地滲入那些小孔中縫隙里，那些原本細小的孔穴和裂縫，因結冰膨脹而裂開，時間越長，裂縫越大，雪水的侵蝕，對路面的損害相較于機動車的碾壓和大雨的沖刷還要大。北方高山上的堅硬巖石，卻讓看不見的雪水用柔軟的身體密布裂縫，導致巖石脫落崩塌，這是看不見的水給大地留下的傷疤。

天目山脈東側有個天荒坪，山頂平而山體實，水利工作人員把那個山坪挖成一個巨大的天坑，利用晚間多余的電，把山下水庫里的水抽到天荒坪上面那天坑里，白天再把水向下沖出來，用于發電。那個夏夜，我去天荒坪觀看流星雨，結果流星雨沒有看到，卻見山下閃閃爍爍的燈花在安吉大竹海中綻放，電站的工作人員告訴我，這山下用的電，都是天荒坪抽水蓄能電站發出來的。此晚，跟那晚在新疆吐魯番見到的街燈一樣，是我今生見到的最美麗最溫馨的水。

在這風和水組合而成的巨大漩渦中，世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睿智者、笨拙者，都將成為一顆顆微不足道的塵埃，任風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