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村進貨

王克

那是購買彩電的瘋狂年代，國人雖對彩電的需求量很大，但那時我們國家還只能生產少量的小屏幕彩電，市面上供不應求。很多國民想買好一點的、屏幕大一點的彩電，只能偷偷買進口走私貨。有朋友告訴我在潮州海邊的一個小漁村能弄到進口彩電。掌握這信息后，我趕緊帶好錢財去那海邊小漁村進貨。

坐火車轉汽車，整整坐了16個小時的車，才到達那靠近小漁村的鎮上。當我一身舟車勞累、疲憊不堪地到達這小鎮時，已是下午5點多鐘。這南方海邊城市，雖快傍晚了，但太陽離海平面還是老高老高的，那殘陽余暉映紅了遠處整個海面和這個小鎮。由于坐車時間過長，下車時我只能顫顫巍巍地背著旅行小行囊下了車。

剛下車，只見一群衣衫不整的男女蜂擁而至，頓時嚇我一大跳。是打劫的嗎？心里正盤算著如何對付時，只聽見這群人里有人在大聲吆喝：“買進口服裝、彩電、手表嗎？”

“哦，原來是一群拉生意皮條的，用現在話說就是搞銷售的。”聽到他們這樣吆喝，頓時也讓我的心鎮定了起來。

這一大巴車乘客有一大半是來這進走私貨的，剛下車，只一下，就被這群皮條客拉走了一半。我身邊也圍上了好幾個皮條客，問我要啥，使勁拽我去看貨。我想得在這群人當中物色一個聰明能干、厚道點的人.不上當又能進到好貨。于是，我在他們這群人當中開始挑人。

有一個皮條客，這人長得很怪異，竹竿身材，長頸頂著個小腦殼，瘦臉盤，醬黑，兩眼深窩，幾根玉米須似的頭發飄在頭上。這人長得真夠丑的！而且一身襤褸。我想這種人一定精明，能帶我找到好貨。看這人一身襤褸，一定很需要錢，做事會認真的。再仔細瞧這人雖然看上去長得尖嘴猴腮，非常丑陋，但并沒有奸猾相，倒從他的臉上和眼神里，看到了忠厚樸實相。我想就他了！

這人沒攏在我身邊，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正在攬一位中年婦女的生意，而那位婦女看著他這種長相，似乎有點怕他，不愿與他交談。“這人正在受著歧視呢！”我想。

我推開身邊人群，趕緊走過去，故意站在他身旁。這人看著那婦女不理他，心里正在不痛快。這時看見我站在他旁邊，似乎見到了救星，趕緊拉著我問道：“先生，要買什么貨啦？我帶你去買吧。”我故意試探道：“我想買彩電，要好貨，能搞到嗎？”他道：“沒問題，你要啥我都能搞到，別人搞不到的我都能搞到。”我道：“沒吹吧？別騙人？”他道：“你放心吧，沒吹，也不會騙人，你跟我走吧！”看著他說話如此誠懇，我道：“行，就跟你走！”

他聽到我說跟他走，臉露喜色，緊拉著我來到了不遠的公路旁。公路旁擺放著一遛的舊自行車，他從中間推出了一輛很破舊、很古老的永久牌白行車。白行車的后架上，綁著一塊長木板，他對我說：“坐上去吧，我搭著你走，還有幾里路呢！”

他載著我轉向了公路旁的一條小路直往海邊去。這條小路非常坎坷，坐在白行車的后架上非常顛簸，他騎術很好，大概顛簸騎行了七八里路后，來到了一個海邊小漁村。

小漁村里，到處彌漫著一種魚腥臭味，我早聽人說過，這種海邊小漁村都這樣，雖然小漁村里魚腥臭味很重，但整個漁村卻挺干凈、整潔。他載著我在小漁村里左拐右轉地穿梭了幾條小巷來到了他的家。

進了他家后，他讓我坐下休息，并泡了一壺潮州人最愛喝的“功夫茶”叫我喝，我呷一口，苦澀苦澀的，但苦澀中卻帶著涼味。這種茶非常解疲勞，喝完一小壺茶后，神清氣爽，一身舟車疲勞頓解。這時只聽他說道：“老弟，我姓周，你就叫我老周吧。今天已經很晚了，我去弄點菜做點晚飯吃，吃完飯后，你在這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帶你去瞧貨、買貨。”他說完這話就出去買菜去了。我心想這人還挺客氣的。

不一會兒，他把菜買了回來。又過了一會兒，他把菜弄好，擺上了桌。我仔細一看，只有兩道菜，一盤剝皮魚，只有4條。每條大小就像我們湖南本地的“標桿子”魚大小，也就是人的中指那么大。還有一盤菜，是廣東油菜。看著就這么兩盤菜，心想：怎么吃啊？

當我踏進他家時，他家的境況早人我眼底，再看著他一身的裝束，我心里已經明白這老周很貧窮。看著老周至少也有40多歲了，而他家里就他一人，再無他人，這老周啊，也可能由于貧窮再加上他這副鬼長相，肯定沒找上老婆，我心里也就起了憐憫之心。

飯菜擺上桌后，老周也沒叫吃飯，他卻屋前、屋后、門角、門旯、灶上、灶上，神臺前，開始拜神，把我都拜蒙了，不知他在干啥？后來才聽人說，這是潮州人的習慣，吃飯前都得屋前屋后拜神，挺迷信的。當時我就想：“每天都這么拜神了，怎么還這么窮啊？”

老周這一拜，半小時就過去了，我肚里早已餓得“咕咕咕”炸響，心發慌，實在難受。我心想，等你拜完了，我也餓死了。等他出門拜去了，我也顧不了這么多了，拿個碗裝上飯菜就吃了起來。等老周拜完神來吃飯時，看到飯菜全被我吃了，這下氣得不得了，道：“你這‘鳥毛神都沒拜完，你怎么就把飯菜全吃了。”

看著老周一臉生氣的樣子，稱呼都改了，我心里知道闖禍了，違犯了他們的風俗了，違背了他們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其實老周生氣的樣子里面，還是透出了一種善良，我趕緊說道：“周哥，生啥子氣唄，等你拜完神，我也餓死了。你求神拜佛有啥子用嗎？我就是你的神，我就是給你送錢來的。”

說完這話，我拿出10張10元的票子給老周道：“周哥，給你100元錢，你拿著再去買點菜來，重新做，重新拜一道，剩下的錢你留著補貼家用吧。”

老周望著這張張十元鈔票，氣早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聽我說完，趕緊接過錢樂呵呵、屁顛屁顛地又買菜去了，把我剛才違背了他們祖宗規矩的事，丟得無影無蹤。

晚飯過后，老周把我安排在他隔壁的一間房里睡覺，這間房是間雜房，擺放著很多零亂的東西，在左墻邊擺放著一個尿桶，里墻邊擺放著一張床，那張床就是我要睡的床。

當我坐在床邊時，我想到：“今天我獨自一人來到這海邊小漁村進貨是挺危險的，如果真碰到圖財害命的主，今晚把我殺了，丟進大海里，誰會知道呢？”

想到這里，心里不免也有些害怕起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想今晚在這屋里睡覺得做些防備。于是我用雙眼重新在這屋里掃視了一遍，突然看見屋角里擺放著幾十個空啤酒瓶，我想這老周平常還撿些空啤酒瓶賣呢，也真是個勤奮的人，寒磣他了。

突然我心里有了主意，關好房門后，我把所有空啤酒瓶拾掇起來，放在了房門后面。如果誰要進屋來圖財害命，一定會弄出聲響，摔他個半死。然后我又拿起兩個空啤酒瓶放在我枕邊，做防衛武器。一切弄好后，我安然地睡在了床上。

躺在這陌生的海邊漁村里，翻來覆去很難入睡，村里不斷傳來狗叫聲和海風掠過村中時傳來的門窗碰撞聲、樹枝的“沙沙”聲，使我更難人眠。不知不覺間已過半夜，這時我正昏昏人睡，突然聽見“咣當”的開門聲，“吱……”的一聲，門被推開了，緊接著“嘩啦啦”的響聲，這是空啤酒瓶的撞擊聲，跟著“撲通”一聲，這是人摔倒在地的聲音。聽著這些聲響，我趕緊握著啤酒瓶坐了起來，大喝一聲：“誰，要干什么？”

“你這個‘鳥毛，你在這門后放這么多啤酒瓶干嗎？摔死我了。”聽著是老周的聲音。我道：“周哥，你半夜跑我房間來干什么？想圖財害命嗎？”“圖你個頭，害你個鬼命，我是來解小便的。你把這些啤酒瓶都放這門后干嗎？”老周道。我道：“我把啤酒瓶放這門后是防賊的，你拉小便在外面拉了不得了，還干嗎要進屋來拉呢？”老周道：“都你這素質，到處拉大小便，這整個村不都拉臭了嗎？行啦，行啦，趕緊過來扶我起來吧。你這‘鳥毛！”

聽著老周說這話，頗感好笑。“你都成這樣了，還談素質？”我心里想道。

我趕緊下床過去，把老周扶了起來。只見老周摸著屁股、揉著腿顫顫地站了起來。我問道：“老周摔到哪了嗎？”老周道：“肯定摔著啦，到處都是痛的，趕緊扶我小便去。”我只得扶著老周去小便，說道：“對不起了，周哥。”小便后，老周一跛一跛地回到他自己房里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感覺頭很重很重，又疼又暈，一身滾燙滾燙的，我想肯定是感冒發燒了，而且還拉稀。直到早晨9點多鐘還起不了床，老周看我快半晌了還沒起床，就過來叫我起床吃飯，當他看見我這樣時，也嚇了一跳道：“你這‘鳥毛是怎么了？一下就變這樣了。”

我道：“可能是水土不服吧，感冒了。”老周道：“你這‘鳥毛，那趕緊去鎮上醫院去看看吧。”我道：“沒力氣，走不了，怕冷。”老周道：“去不了也得去，我還是用白行車載你去吧。”我想了想，得趕快治好病，不能在這小漁村滯留太久，我道：“行，那就去吧。”

老周又用自行車載著我到了鎮上，到了鎮醫院測體溫40度，檢查結果是扁桃體炎加腸炎，得住院。我想這都是吃老周的剝皮魚吃成這樣的。

住進醫院后，老周啥生意也不去做了，對我照顧得是無微不至，真正讓我深受感動。他出口閉口地叫我“你這‘鳥毛”。聽著老周這樣叫，我不但不生氣，聽著還倍感親切、受用。住了5天院后，病治好了。

出院后，老周帶我去買了兩臺進口彩電，日本松下21寸彩電。我本想多買幾臺回去多掙點錢，老周說：“行啦，別買多了，你帶不回去，政府規定進口彩電只能帶一臺，你現在買了兩臺，你還得找你鄰座，出點小費，讓他幫你帶過檢查站，這生意得慢慢做，想多做點，以后再說吧。”

聽了老周的話，我提著兩臺彩電上了車，我坐在車窗旁，望著窗前送行的老周，看著老周頭上的那幾根玉米須在迎風吹擺，心里道：“這老周長得雖丑陋，心地卻如此善良。”在心里暗暗祈禱：“老周啊，愿你早日脫貧，找上個好老婆，過上美滿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