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腳奶奶

新竹清風

奶奶個子不高，腳也很小。腳趾頭一個壓在一個上，顯得腳特別地尖。據奶奶自己講，她也曾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因此小時候，被強制裹過“小腳”。裹小腳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奶奶忍受不了，就自己偷偷地拆開。幾次挨打之后，奶奶依然會拆開裹腳布，最后奶奶的媽媽也就不管了。雖然不裹腳了，可腳趾頭還是有些變形，腳也沒長多大，奶奶穿了一輩子手工做的鞋。后來，奶奶家讓胡子搶了，家一下子窮了。奶奶說，幸好被胡子搶了，不然土改時劃成分，定個富農，錢財照樣沒有不算，還要被批斗，這就叫因禍得福。

從富家女變成窮丫頭，奶奶沒有多大的失落。只是不能去學堂上學，只能在上山干活時，偷偷地聽學堂的先生講課。靠著偷聽，奶奶認識了好幾百字，不僅會寫自己的名字，還能看書。

奶奶十七歲的時候，嫁給十九歲的爺爺。年輕時候的奶奶，什么都不懂，玩心特重。嫁給爺爺成了新媳婦，卻不會做飯。每天東家西家地串門，為這，沒少挨太奶奶的大煙袋。可奶奶就是不記打。在爸爸前面，奶奶生了個女孩。剛滿月，奶奶就跑出去玩，一天天地尋不到影子。孩子經管不當，生病就夭折了。等再有了孩子，大家就都幫著照顧，這樣才留下了爸爸這棵獨苗。可以說，爸爸從小到大得到最多的不是母愛，是爺爺給他的最無私、最豐厚的父愛。這段往事，喜歡給我們講過去的奶奶絕口不提。

小時候，記憶里的夜晚，最常做的事，就是點燃昏暗的煤油燈，鋪好被褥，媽媽坐在燈下納鞋底，我們哥仨圍在奶奶的身邊，聽奶奶講“小話兒”。所謂的小話兒，就是些鬼鬼神神的故事。

奶奶針線活很好。不管縫什么針腳都很小，我也跟奶奶學過。雖然是奶奶逼迫的，但現在想想，很受用。那時候記憶最深的是媽媽裁剪好的布，都是奶奶領著我一針一針地鎖上邊，然后媽媽再用縫紉機合在一起，做成合體的衣服穿在我們一家人的身上。媽媽的手藝好，左鄰右舍求媽媽做活的人不少，自然而然的，我們跟著鎖邊的日子就很多。后來，求媽媽做活的嬸子大娘，沒事的時候也來我家，和我們一起鎖邊。過日子精打細算的奶奶從來沒有厭煩過，似乎她更喜歡人多，更喜歡很多人坐在她的家的炕上，一邊做活，一邊嘮嗑。

舊時婆婆對兒媳婦的家教章法，奶奶繼承了很多。比如，媳婦要對丈夫言聽計從，要遵守三從四德，要對婆家人唯命是從。媽媽也一直做得很好，基本按照奶奶的要求去做。這讓奶奶在周圍四鄰很有面子。有一年大年三十的上午，媽媽遵照奶奶的指令去還借來的一些東西。媽媽是11點出門的，奶奶盤著“刁婆婆的二郎腿”（這是我給奶奶起的），手里拿著掃炕笤帚，面向東墻，眼睛死盯著掛鐘，五分鐘五分鐘地數著。在奶奶數到十五分鐘的時候，媽媽風風火火地回來了。剛一進屋，奶奶拿著笤帚敲著炕沿破口大罵。媽媽也不還嘴，扎起圍裙，搬來菜板子，撈出酸菜，開始剁餃子餡。奶奶卻沒有因為媽媽的沉默而停止謾罵，我愣愣地望著唾沫橫飛的奶奶，感覺她就是一個地主老刁婆。突然，我看見媽媽在偷偷地擦眼淚，我的心揪了一下，卻依然沒有膽量阻止奶奶。那個場景，多少年過去了，依然讓我無法忘卻。后來，我把媽媽得病的事都歸咎于奶奶。如果不是奶奶讓媽媽那樣的受氣，或許媽媽至今還活著。

其實奶奶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對待有難處的人，她恨不得早上起來奶奶去開雞架放小雞。結果一個也沒放出來，十幾只小雞一夜間蹤影全無。爺爺知道了，碼著雞架的腳印一路追下去，在一個外來戶的家房后，看見了大堆的雞毛。從雞毛的花色，爺爺分辨出是自己家的小雞。爺爺沖進院子，那家沒有人。爺爺氣呼呼的回到家，說奶奶：你還成天給那家死人家送菜送雞蛋，這下給你個連窩端！告訴過你，外來的人，別搭理他們，看著都不像好人！奶奶當時也很氣憤，可沒幾天，當那家人回來了，她又挎著小筐給人家送菜去了。全家人都說奶奶老糊涂了。奶奶卻說，要不是遇到緊急的難事，那家人咋能出手偷小雞呢！

小腳奶奶重男輕女，對我的哥哥和弟弟很疼愛，對我卻很苛刻。不論我做什么事，都很難討得她的歡心，這讓我很是記恨她。

奶奶70歲的時候，得了乳腺癌，乳房被切除了一個。奶奶樂觀，手術后又健健康康地活了15年。走的那年，是夏季，吃完午飯，睡覺再也沒有醒過來。因為奶奶對我的不公平待遇，我甚至在她去世的時候，都沒有掉一滴眼淚，更沒有去為她送葬。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整整十年，在我的夜夢里，總會夢到她。在夢里，奶奶拿著蒼蠅拍，盤腿坐在老家的炕上，那雙小腳，就藏在她的大腿下，青色的偏襟上衣，蓋著她的雙腿，滿臉的凝重，似乎在講著什么，我卻什么也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