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羽
如今北京城叫沙灘的地名有好幾處,如北沙灘、南沙灘、沙灘(東城區、密云縣各一)等。本文說的沙灘,是指位于現東城區景山公園東、故宮東北護城河外、明清皇城內的沙灘。北京人在說這個地名時加一個后綴“兒”——讀做“沙灘兒”。
這個地方在北京乃至全國、全世界都有很高的知名度,因舉世聞名的北京大學舊址及其象征性建筑北大紅樓就在此處。人們習慣把北大紅樓前加上“沙灘”二字,稱為“沙灘北大紅樓”,或者直呼其“沙灘紅樓”。
流年記憶
據北京地質地理史的研究,大約一萬年前(地質年代屬更新世晚期至全新世,舊石器時代),永定河出山口后,從位于今京西門頭溝區三家店一帶向東南奔流并左右擺至今通州一帶,逐漸形成永定河洪積沖積扇平原。沙灘及現北京城區基本處于此扇形地的脊背上。至遼金時期,沙灘還屬城市東北部的郊野,寂寂無名。元代定都燕京,更名大都,這里被劃入皇城。明清時期它仍居于皇城之中,以設在此地的官署御馬監及其所屬馬神廟、里草欄場、御馬圈等相稱。
明朝時,皇城是禁區,絕大部分由內府各監司衙署、作坊、倉庫等宮廷服務機構所用,民間不得出入,更不能居住。據萬歷、崇禎年間(1573-1644年)明朝北京城圖所示:今稱沙灘處,當時其南部自西向東分別為象房、內承運庫、里草欄場;其北部為御馬監,再北為新房(今東高房胡同周圍為其遺址,曾有東西一街,南北一連、二連、三連等,各連之十字路口各有井,曰二眼井、三眼井等)、番經廠、漢經廠,再北為尚衣監、司禮監、內府供用庫(今納福胡同為其舊址)、鐘鼓司、內織染局等諸多為大內服務的監局司庫。
清朝實行八旗兵民合一,駐守內城,拱衛皇城,并且改革宮廷內府的服務機構,裁撤明代24衙門,皇城原有的禁律逐步松弛。至乾隆時期,皇城內已開放一些通道,新出現不少街巷。位于皇城東北的今沙灘地區則大部分為廟宇或改為胡同民居。
沙灘南部,今北池子大街北口東側,分別于雍正六年(1728年)、八年(1730年)敕建宣仁廟(祀風神)、凝和廟(祀云神),往東則大部屬御馬圈。
沙灘北部,今五四大街及紅樓處,乾隆時稱三佛庵胡同。今沙灘后街,當時稱馬神廟街。由此向東橫穿今沙灘北街2號大院,有新開路胡同。這一帶在乾隆年間變化最大。馬神廟即明代御馬監馬神舊祠,康熙年間曾重修,乾隆二十年(1756年)移建別處。
據記載,乾隆皇帝頗為賞識一個叫傅恒(?-1770年)的重臣。此人系富察氏皇后之弟,又是成親王永瑆的岳父,官至保和殿大學士兼軍機大臣。乾隆敕封其為一等忠勇公,謚文忠,初賜其府第于馬神廟。這是一項逾祖制的決定,因為早在順治十五年就做出皇城內不得再建王府的決定。此前皇城內只有兩處王府,一為睿親王多爾袞的,一為英親王阿濟格的。這二人分別于順治八年、十五年亡故,此后皇城內再無王府。1760年乾隆第四女和嘉公主(1745-1767年)下嫁傅恒之子福隆安,馬神廟便改為四公主府。乾隆又特批傅恒在以東新建府第及其家廟,“其面積之廣,建筑之壯麗,當年為北京第宅之冠”(見《道咸以來朝野雜記》)。今沙灘北街2號大院內孑民堂周圍即其府第(光緒時其后輩松椿襲封入住,人稱松公府)遺址,以西今社科院法學所院落即其家廟舊址(院內曾有乾隆敕建碑,記載傅恒征伐金川之功績。1986年移至北京石刻博物館)。當然誰也不會想到,乾隆皇帝這一破例,竟在一個世紀以后為沙灘步入輝煌提供了絕佳的平臺。
今沙灘地區再向北變化也不小。明代的番經廠、漢經廠、道經廠處,先后改建為嵩祝寺(建于雍正十一年,即1733年)、法淵寺(在嵩祝寺東側,后失存)、智珠寺(建于乾隆十六年至三十九年,即1751-1774年,在嵩祝寺西側)。其西,明代司禮監改建為吉安所,為清代宮眷死后停靈的處所。
進入晚清以后,沙灘一帶大街小巷密如蛛網,民居商鋪見縫插針,大體上形成了近年的格局。
19世紀末葉,苦難深重的中國面臨被帝國主義列強瓜分宰割的亡國危險。一些愛國知識分子和上層開明人士開始呼吁變法維新,主張學習西方,興辦學堂,培育人才。1898年6月,光緒皇帝下詔宣布變法。7月4日,正式批準設立京師大學堂,并將校址定于沙灘馬神廟街已閑置的四公主府。同年年底大學堂正式開辦。但是,光緒皇帝推行變法維新,有如曇花一現,所幸留下的唯一產物即京師大學堂。1900年8月,八國聯軍侵入北京,京師大學堂被俄、徳侵略軍盤踞,遭嚴重破壞,被迫停辦近兩年之久。
進入民國后,1912年5月24日,京師大學堂被正式命名為北京大學。隨著北大的逐漸發展,其校舍與師生公寓散布于沙灘地區的多個街巷。與此同時,主要為大學師生員工服務的各類商業店鋪林立于沙灘各主要街道兩側,被稱為“北大街”的馬神廟街尤為繁華熱鬧。這一帶形成北京城內極具文化特色的沙灘氛圍。
1937年,日本侵略者攻陷北平(今北京)。9月初,北大一院和灰樓宿舍(新四齋)被日軍占據,沙灘和北大淪為日偽“管制區”,北大被迫南遷。
抗日戰爭勝利后,北大重回沙灘復校。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前夕,廣大師生在中共地下黨領導下,堅持護校斗爭,終于迎來了北大的新生。沙灘也進入一個嶄新的發展階段。
1952年9月,北大遷到北京西郊原燕京大學校址燕園。沙灘北大三院五齋陸續劃歸中央和政府一些機關單位使用,變為辦公區或宿舍區。
近代以來沙灘地區的街巷及其名稱,在不同歷史時期有相當大的變化。
紅樓前面的東西向大街,以北池子北口為界,分為東西兩段。光緒時東段稱東沙灘,以西至景山前街稱西沙灘;宣統時西段稱沙灘,東段稱漢花園,后沿稱。1957年展拓為長465米、寬18米、兩側人行步道4439平方米。1965年,改稱漢花園大街。“文革”初期改稱五四大街,至今。
紅樓東側南北向的北河沿(即御河或玉河,俗稱“北大河”),20世紀30年代后逐步淤塞,變為污水溝。1955年8月,此明溝改為暗渠,并在其上修筑9米寬的級配砂石路。1959年改造鋪裝瀝青路面,改稱北河沿大街。街東側原為皇城東城墻,1924—1926年拆除,后為民居。2001年5月,改建為皇城根遺址公園。該公園隔北河沿大街與紅樓東西相望,建有五四紀念碑一座。
2003年9月,景山東街社區在紅樓西側原北大學生宿舍東齋(現為沙灘北街甲2號宿舍區)西墻壁間建起新文化運動主題文化墻,鑲嵌有若干組反映新文化運動的石雕。此墻西側為南北通道,原稱松公府夾道,1965年改稱沙灘北街。此街東面即原北大文學院舊址,路西有原北大地質館舊址。由此向西一條路,可達景山公園東門,其路北偏西即京師大學堂公主府舊址。此街解放前稱馬神廟、馬神廟街、景山東街,俗稱“北大街”,解放初期仍稱景山東街,1965年改稱沙灘后街。
金色畫卷
提到沙灘,人們就會想到北大紅樓;提到紅樓,就會想起老北大。沙灘的榮耀和聞名,同京師大學堂及老北大具有一種獨特的文化內涵和精神魅力息息相關。近代以來發生在沙灘的一些重大歷史事件,有許多是人們所熟知的,本文不擬贅述,僅在此擇要敘述。
——京師大學堂學生首倡并高舉“拒俄運動”的愛國主義旗幟。1903年,沙皇俄國為了侵占我國東北地區而提出一系列無理要求。同年4月,京師大學堂仕學館、師范館師生200多人發起組織全校大會,一致聲討沙俄侵略行徑。會后由73人署名草擬了《拒俄書》,要求清政府堅決拒絕沙俄的無理要求,表示絕不能坐視祖國瓜分之慘狀。同時發出《京師大學堂學生公致鄂垣各學堂書》,推動了各省的拒俄運動,產生了很大影響,獲得了以孫中山為代表的資產階級革命派的高度贊揚。這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次進步學生參加的大規模政治性群眾運動。
——這里是五四運動的策源地和新文化運動的中心。
——這里曾經聚集了以李大釗、陳獨秀、毛澤東等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最早一批馬克思主義者,成為傳播馬克思主義的陣地和中國共產黨早期組織的搖籃。
——這里曾薈萃了蔡元培、魯迅、胡適等名師先賢和大批知識精英,孕育了進步青年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求新求變的抗爭激情。
——在整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這里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愛國民主運動的主要堡壘之一。眾多革命青年從這里奔向光明,成為創建新中國的棟梁和骨干。
——在沙灘一帶,除了地標性建筑北大紅樓外,還分布著一批具有非凡歷史意義的國家級、北京市級及區級文物保護單位。其中僅有關中共黨史或北大早期校史的就有:位于沙灘后街的京師大學堂與北大理學院建筑遺存,位于吉安所左巷8號的毛澤東故居,位于沙灘北街的北大地質館舊址、北大女生宿舍舊址、民主廣場遺址、1947年為紀念北大校長蔡元培修建的孑民紀念堂,位于箭桿胡同20號的陳獨秀舊居等。
2011年12月正式公布的《中共北京市委關于發揮文化中心作用加快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進文化之都的意見》中提出:重點抓好南北中軸線、朝阜大街“一軸一線建設”。其中將京師大學堂遺址等列入重點文物保護修繕工程,將恢復建設。沙灘位居朝阜大街中部,又在中軸線東側,在加快建設先進文化之都的進程中,必將大有作為。
特殊地名
凡是聽聞或來過沙灘的人,特別是對沙灘非常熟悉的老北大人和老沙灘人,頭腦中幾乎都游弋著一連串問號:這里為什么叫沙灘?皇城寸土寸金之地何來一片沙灘?何時、何故有了這個地名?
筆者考察關于沙灘地名的有關文字和說法,發現存在以下幾種特別情況:
第一,正史中出現得特別突然。官方組織編纂的史書、志書,官方組織繪制的北京地圖等,正式出現沙灘這個地名至今也就130年。據筆者查閱的相關文獻資料,直到清光緒十二年(1886年)成書的《光緒順天府志·坊巷》中,才首次赫然出現“東沙灘、西沙灘”的記載。不過只是大體指明其方位,并未涉及沙灘這個地名的特征與由來。此后,地名沙灘才陸續見諸出版物。
第二,近年發表的諸多有關地名沙灘的著作,有的作者特別具有聯想力。比如,有的斷言:沙灘“這個地名當然與古代河道相關,它的形成應更早于元大都建設之前。只不過原來地名的范圍要比后來大得多。”又如,有的說:“玉河不是很寬,水流也不是很急,但還是在北河沿中段西岸沖出一片沙灘,因而就有了沙灘后街、沙灘南巷等胡同名。”
第三,關于沙灘的傳說或說法特別多樣。一般來說,一個地名如有傳說或說法,往往也就一兩個而已,而沙灘的傳說或說法目前已知的就不止六七個。這在地名中相當罕見。由此亦可見沙灘這個地名的分量及其引人矚目之一斑。
喜現新說
在相關歷史資料匱乏的情況下,從采集傳說入手,不失為研究地名的一種有效方法。近年見于出版物中關于沙灘這一地名的傳說主要有:
一是“元代以前古河道說”,內容已如前述。此說可能基于對北京城區地質地貌史的研究成果,難說有何不當,但給人的印象是比較寬泛,因為北京城區幾乎都曾是古河道。
二是“與古河道有關說”。此說與上述說法差不多,只是更加寬泛罷了。
三是“玉河沖積說”,具體內容見前述。此說未說明玉河何時、何故必在此地沖積出一片沙灘,亦難以給人深刻印象。
四是“民國后玉河水枯露出沙石說”。如前所述,1886年清代官方對沙灘已有正式命名,而且得到普遍使用。民國后玉河之變化,顯然同沙灘的命名關系不大。
五是“緊臨河岸,堆著修繕皇宮而備的沙石之類建筑材料,讓宮里當差人依物相稱而成了地名”。今沙灘在明清時為御馬監及其下屬場圈所在地。而修繕皇宮的沙石之類建筑材料屬內官監所管,其監署在今地安門內大街西側。今景山西有大石作胡同,即明清時為修繕皇宮石匠做活的地方。
六是“此地挖護城河時流沙不止說”。“流沙不止”只能說明此地地面以下局部沙層較厚,曾經是古河道,但不能反證地面上必然出現大片沙灘。
七是“永定河故道所留說”。此說同第一、二兩個說法相似,但能點出永定河還是比前兩說有了進步。
那么,沙灘還有更貼近史實的傳說嗎?
幾年前,筆者去勞動人民文化宮(太廟)游覽,信步走到太廟中心建筑群外垣大門西側,觀察蒼勁挺拔的“明成祖手植柏”及樹旁所立說明牌,只見上書:神柏。相傳為太廟始建時明成祖手植的第一棵樹。太廟始成,擬遍植新柏,因土質不宜,連種兩次均未成活。一工匠獻計,將太廟的瘠薄沙土與皇城東北角的沃土對換,并請朱棣首栽此樹,果然成活。以后明清兩朝皇帝,均于此“神柏”前下轎,步行進入三大殿祭祖。皇城東北角的“沙灘”也因此得名。
此傳說從何而來呢?請教勞動人民文化宮文物專家,答曰:見于上個世紀50年代初期上海一家報紙上刊登的一篇民間故事,具體為何年何月何日、哪家報紙所發,尚待查明。
環太廟中心建筑群墻垣外徜徉,數百株古柏遒勁蒼老,郁郁蔥蔥。據記載,其多為明代太廟初建時所植,少數為清代補種,樹齡高者達500年以上,低者也有300年以上。東側為太子林,相傳系明朝幾代太子所植。這些史實同上述新說相對照,我們可以發現:
其一,上述新說與特定的、可信的歷史時代(明代)、歷史人物(明成祖、工匠)、歷史地點(太廟、沙灘)、歷史事件(太廟始建、植柏)等緊密結合在一起,增強了傳說的感染力和真實性,顯示了人民奇巧的藝術構思。
其二,新說對于當時太廟、沙灘兩地特征的描述,是有依據的。太廟的土質為瘠薄的沙土,完全可以成立,因為此地元代即為宮城左前方的太廟,又曾是古河道。何以見得?與此地一箭之遙的人民大會堂1958—1959年興建之初,挖地基時發現,這一帶確為古河道遺址。而今沙灘一帶,雖也曾為古河道,但元代以前為郊野之地,元代劃進皇城后地面并無多少大型建筑設施,地勢開闊,自然土壤比較肥沃。太廟在接連植樹不活的情況下,以沙土與沃土對換,當然是明智的選擇。即使從施工效率上講,兩不走空,也很劃算。
最后,與沙灘以外的其他方位換土可行嗎?回答只能是否定的。按常理,植樹當然是在建筑大體完工之后,而皇城的建設當早有周密的總體規劃,不會輕易修改。明北京城地圖顯示,太廟在紫禁城左前方。其西為社稷壇、御用監、寶鈔司、西苑等;其南為中心御道、中央衙署等重要機關所在地;其東為南內(東苑),建有重華宮、皇史宬、崇質殿等;稍北則有光祿寺等建筑,其北為紫禁城、萬歲山(景山)。這些方位均為皇家要地,不可能提供大量沃土,即使有也不會予以交換。惟有東北方即今沙灘一帶,歸御馬監管轄,除其監衙署及廟宇外,地面上無非是些馬圈、草場、倉儲之類的簡易性建筑,開闊空曠。以建太廟之名義跟這里換土,不僅不會有礙御馬監的管理,而且御馬踏在松軟的沙土上,只會馴養得更好。選擇沙灘,難道不正是最佳方案嗎?
由此看來,在關于沙灘的多種傳說中,此新說無疑是最佳的。目前此說似少為人知,甚至連北大校史研究專家和北京地名研究專家亦未引起足夠注意。但是,我們相信,今后它必能廣泛流傳,讓沙灘的金色畫卷更加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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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中國石油化工集團公司安全監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