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讓我嬌氣一次

廖冉

大偉下課后獨自返回宿舍。路上，他遠遠看到校足球隊的球友們迎面走來，他趕緊閃開，繞了一條遠路，避免跟對方打招呼。好不容易走回宿舍，又見哥們兒吞云吐霧地打游戲。他嘆了口氣，轉身去了圖書館。

打開六級考試書，大偉怎么也看不進去，腦海里浮現出足球隊集訓和自己奔跑跳躍的畫面。可光想有什么用，大偉恨自己無能，因為他已經跟教練主動提出退出。教練雖然惋惜，可他也知道大偉的情況，只能忍痛放棄了。

退隊后，大偉一直關注大家的消息，有時也會去看隊友們的比賽。可一看到賽場上激烈的對抗，看到球員們為了爭球而你追我趕，甚至有些肢體沖撞時，大偉就會覺得胸口發悶，頭暈目眩，只能回去休息。最嚴重的時候，大偉連上樓都不行，總擔心自己會突然暈倒或發生更嚴重的病情。為此，他去醫院做過全面體檢，吃過西藥，看過中醫，但都沒什么用，醫生說他身體沒問題。

到底是什么讓這個一米八的運動男孩兒如此害怕得病，直至無奈放棄自己喜愛的體育活動呢？

心理治療師詢問大偉是什么時候開始擔心自己身體的，他卻想不起來有什么明顯的誘因。但在回憶童年經歷時，大偉有了一些發現。在他的記憶中，自己從小身體很棒，基本上不生病，但初中一次生病的經歷卻讓他記憶深刻。那次，大偉感冒發高燒，渾身發軟，還嘔吐，但即使這樣，爸媽仍然要求他堅持上學。當時，大偉想跟爸爸說休息兩天，卻被爸爸嚴厲地訓斥了一頓，批評他借感冒這點小病偷懶，教育他不要那么嬌氣。大偉當時覺得很委屈，想找媽媽說情，但媽媽也跟爸爸一樣讓他堅持上學。大偉發現，無論身體多么不舒服，都不可能博得爸媽的同情。爸媽不關心他的身體或內心想法，只關心他的學習。

大偉的訴求不僅沒有得到滿足，反而遭到訓斥和壓制。雖然在意識層面，大偉被迫認可了爸媽的觀點，覺得身體上的一些小病小痛無關緊要，但內心卻在發出信號：“我需要照顧！”

人的感受可以被忽略，可身體是不會騙人的，長期被漠視的身體感受積壓到一定程度后就會爆發。在一次足球隊集訓中，大偉突然覺得胸悶、眩暈、心跳加速，教練和隊友把他送到醫院后，他感覺好了一些。自此之后，大偉就開始關注健康，不斷到醫院體檢，即使結果正常也仍然不放心。漸漸的，大偉放棄了各種劇烈運動，甚至退出了他心愛的足球隊，用消極的方式保證健康和安全。

為了探索大偉內心深處的想法，心理治療師嘗試請他看看自己不參加運動背后的擔心以及擔心背后的渴望。

大偉：“我現在不能看別人運動，連電視比賽都不能看，看了我心里就難受。”

治療師：“能具體說說是什么樣的感受嗎？”

大偉：“就是胸口發緊，心跳加速。”

治療師：“聽起來很像你說的足球隊集訓那次的感受。”

大偉：“是的，我很擔心那樣的情況再次發生，我怕自己真的生病了。”

治療師：“你很擔心自己生病。如果設想一下你真的生病了，會怎么樣？”

大偉：（停頓了一會兒）“不會怎么樣。爸媽還是會讓我繼續上課，難受也只能忍著。”

治療師：“生病了也只能忍著，不能請假，也不能說自己不舒服。”

大偉：“是這樣的。”

治療師：“當他們說生病了你也應該堅持上學時，你有什么感受？”

大偉：“無奈唄。其實我也挺想聽到他們說，寶貝兒，你先歇會兒，其他事以后再說。”

治療師：“聽到這里，我的感覺是很委屈，好像生病了也沒人在意。”

大偉：（聲音哽咽，用手擦眼角）

治療師：“我看到你有淚水流出來，這些淚水好像是你以前沒有機會表達的東西，它在說什么？”

大偉：“以前我沒這么想過，更不敢哭。今天回想起來真是很委屈。”

治療師：“請在這種委屈的感覺里停留一會兒。現在再看看你對自己身體健康的關注，有什么新的發現嗎？”

大偉：“我必須保持健康！我不能抽煙喝酒，不能熬夜，不能吃垃圾食品，我需要百分百的健康，因為生病了也沒有人會照顧我！”

從這段對話中，大偉領悟到了自己這種過度關注健康的行為是有意義的，并非無病呻吟或者胡思亂想。從根源上說，大偉這種過度擔憂自己身體健康的行為是不安全依戀的表現。正是因為沒能建立好安全的依戀關系，大偉才會用這種保護策略來保證自己的安全。

依戀是兒童在生命早期與照顧者之間建立起來的一種彼此需要、彼此關愛的親密關系。照顧者會在有威脅刺激出現時提高安慰和支持力度，成為被照顧者的安全基地。大量研究證明，依戀關系會影響一個人一生的心身健康、友誼、婚姻和職業選擇。依戀風格可以分為安全型、依賴型、回避型和恐懼型，后三種都是不安全的依戀類型。這四種類型的特點分別是：安全型的人對親密關系和相互依賴感覺很自在，他們樂觀外向，并且愿意參加社交活動；依賴型的人對自己與他人的關系時刻都會保持高度警惕，他們希望跟別人建立親密關系，一旦自己的親密對象與其他人有密切關系，他們就會心生嫉妒；回避型的人喜歡依賴自己，對親密關系沒有多大興趣，往往表現得冷漠而獨立；恐懼型的人總是擔心遭人拒絕，不敢相信別人，同時也不信任自己，多疑而害羞。

因為感受到被支持和被接納，安全依戀的人會始終感覺安全和被保護，無須進行過多的防御。他們能以一種自信和開放的態度和其他人交往，更進一步，他們能將心理資源投入在成長性、提高性的活動上，而不是預防性、防御性的努力，因此擴大了自己的視野和能力，促進了自主性的發展，實現自我，且具有完全功能的人格。

依戀關系建立得不好，就意味著在遇到威脅時無法獲得照料、支持和關愛，那么他就可能采用兩種策略來保護自己，一種是依戀的過度追求，表現出強烈的與人親近的需要，反復向他人確認自己是受歡迎的，即依戀焦慮；另一種是壓抑，即遠離他人，完全依靠自己解決問題，回避與他人的親密接觸。總體來說，不安全依戀可以被看作是心理障礙的易感因素之一。

大偉就是典型的依戀焦慮導致的心理問題。今后的心理治療過程能夠幫助他重新體驗安全的依戀，從而降低他的焦慮。治療師會幫助他重新看待自己處理問題的方式，探討其他可能的選擇和他要對自己生命負的責任。

對于大偉而言，心理治療能夠幫助他修復受損的依戀關系，先與治療師建立積極、接納的依戀關系，然后逐步將這種依戀模式移植到治療室之外的現實生活和真實的人際關系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