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富裕了，但許多人并不感到富有

陳志武

人類自古就難以以個體生存，人際經濟交易、感情交換歷來是人類得以存活的主要保障形式，必須通過彼此間的利益交換，來最大化我們的生存概率，來讓我們對未來的生活保障有安全感，依靠以血緣建立的家庭、家族為跨時空利益交易的場地，就是隱性的內部金融市場。

“在家靠親人”隱性的內部金融市場

血緣是這些族內、親情內部利益交換的信用基礎。

“養子防老”“禮尚往來”，生老病死時的相互幫助，這些都是保險、養老、信貸、投資等的具體實現形式，“血濃于水”的信念是用以強化這種體系信用的文化價值。

這些經濟交易所創造的價值從來不以貨幣單位計算，沒有被“錢化”，自然沒有記入GDP之中。家庭、家族之內的經濟交易或者說“互相幫助”再多，這種價值交換由于沒以錢來核算，人們自然不會感到“錢多了”。

隨著中國社會結構的轉型、文化價值觀的變化，原來靠血緣、親情實現的隱性金融交易正在由金融市場以顯性金融交易的形式取而代之。人口的流動，由血緣、家族提供的經濟保障和養老互助功能越來越不可靠，正式的金融交易產品必須取而代之；獨生子女政策也使單純的家庭、家族養老互助體系無法勝任，以血緣為基礎的保障體系的效果越來越低；

中國人越來越追求個人自由和經濟獨立，把未來的生活保障盡量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通過各種金融品種的組合安排把未來各類經濟需要事先設定好，最大化自己經濟上的獨立，開始依賴金融市場，這當然也使中國的市場交易額大大增加，錢自然也多了。

如中國的壽險、財產險、人身險等各類保費的總額，在2006年底為2萬億元，到2007年5月底大約是2.5萬億元。過去，這些保險品種都以人格化的形式在家庭、家族以及朋友網絡間隱性地實現了。正是由于這些保險功能已逐步走出血緣、走出友情，由保險行業取代，中國的貨幣收入也因此增加了許多。

信貸行業、養老行業、基金行業、證券行業的增長，也部分得益于家庭、家族的隱性金融交易正在被逐步顯性化，且會進一步走出血緣網絡，同時錢的供應量就必然要更快增加，今后的錢只會更多。

“在外靠朋友”原來是市場不發達的結果

在血緣關系之外，朋友網絡是另一個能為信用交易提供支持的基礎架構。以前，當張三要搬家，他可能要找朋友幫忙，朋友不會要求報酬，但是，一個隱性的共識就是，當朋友有類似需要時，張三也必須以類似幫助去回報。

這實際上都是隱性的跨時空利益交換，具備投資、保險或信貸的經濟功能。市場越不發達的社會，這些隱性利益交換會越普遍，靠親情、友情來進行跨時空的利益交易是傳統社會的普遍特征。這些交易不要錢，卻是典型的經濟交易，也因此使傳統社會“錢少”。

到今天的中國，許多這類交易也被市場交易顯性化了，被“錢化”了。搬家找搬家公司；缺錢找信貸機構；外出找出租車……“在外靠朋友”原來是市場不發達的結果！

以前很多在友情名義下所從事的“經濟活動”，今天正在被一一市場化，使許多原來沒有收入意義的友情“經濟活動”今天以“錢”結算了，直接對每個人的收入有貢獻了，個人的收入都會因此而增加，個人“錢多了”；為支持市場化程度的上升，貨幣供給量也必須增加。

這種過去是隱性的經濟活動今天被“錢化”了，這就是為什么許多人在錢包鼓起來的同時，卻并不一定感到更富有，原因在于市場化發展后“什么都要錢了”。

（摘自《婦女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