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兒子的書包盛不下您的夢想

歐陽江南

2015年3月14日晚6時許，川東某電力集團公司員工葉敏在家里死去，警方旋即展開偵破。事隔僅5天，兇手被緝拿歸案，他竟是死者未滿16歲的兒子。隨著筆者的采訪，一件件往事漸漸浮出水面……

背負著父母的厚望

葉敏從小生長在達州市石橋鎮農村，從小學到高中，學習成績都名列前茅。高二時，父親因野外作業時不慎從高空墜落，造成重殘，家庭的頂梁柱坍塌了，無奈之下，葉敏輟學，接替父親成為川東電力公司的一名工人，幾年后，她與同事高安國結婚。

1998年4月初，兒子高超出生了。從他會說話起，葉敏跟丈夫就犧牲了一切業余時間，每天下班回家便按照自定的辦法對兒子施行教育：講故事，念唐詩，教英語單詞，識字，數數……

功夫不負有心人。小高超在三四歲時，便表現得比同齡兒童更為聰慧，他能背近百首唐詩、兒歌，記住了50多個英語單詞，會唱中英文歌曲20多首，全家人為此非常自豪。

后來，葉敏聽同事說，英語要從小學起，她便把教師請到家里，專門輔導兒子學習英語。為了配合兒子學習，葉敏特地制作了許多卡片，家里的桌子、椅子及門窗上都標有英文。她還特別告訴丈夫，要獎勵性的給兒子買禮物，記5個單詞可以買一輛玩具賽車，10個單詞可以買一個變形金剛，20個單詞可以換一輛電動火車……

有父母如此的苦心澆灌，高超的英語水平飛速提高，在一個口語演講比賽中獲得了第一名。葉敏不無得意地在家人面前說：“孩子嘛，就要嚴抓嚴管。”

轉眼就到了2004年9月，高超該上小學了。葉敏和丈夫反復研究后舍近求遠為兒子選定了離家較遠的市實驗小學，向學校交了高額的擇校費。

在承受中叛逆

一上小學，成績優異的高超便成了全校最受矚目的學生。這一年，高安國因獲得了幾項國家的專利技術升為部門主任。他用獎金買了一輛小轎車，每天接送兒子上學。兒子也確實爭氣，成績都在全年級前幾名。為提高孩子成績，每天做完作業，葉敏夫婦都要額外布置家庭作業：記英語單詞，做數學題，寫一篇日記，另外還要寫兩頁毛筆字。

漸漸地，高超發現自己做完作業后，還是不能玩，就開始故意拖拉，一個小時的作業，他要拖上一下午。大人剛一出門，他就偷偷拿出玩具來玩。他開始暗暗地恨學習，是“學習”讓他失去了游戲的時間。

2009年，高超上小學五年級。這年暑假，學校組織夏令營，高超因為在學校各方面表現都不錯而入選。當他興沖沖地告訴父親時，卻遭到訓斥：“現在都五年級了，還不抓緊時間。等你考上重點中學，愛上哪兒玩就帶你上哪玩兒。”高超滿腹委屈，流著眼淚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這個沉重的暑假里，葉敏借來了六年級的課本，還給兒子買回了一大堆參考書，讓他提前自學。高超感到萬分的委屈與不平，他在一篇日記中寫道：我不想考名牌大學，也不想出國。我只想到大海上，看看那些自由飛翔的海鷗……

接下來，他開始和父母作對，只要父母一上班，他就溜出家門，和伙伴們玩個夠，在父母回家之前，乖乖地坐在桌前做作業。一天，高超和同學到兒童樂園去玩，一時興起忘記了時間。晚上，葉敏罰兒子背20個單詞，做10道數學題并不許吃飯。第二天，再也忍受不了的高超，偷偷把一大堆參考書全扔進了垃圾堆里。

在葉敏夫婦的嚴格控制下，高超成天精神不振，郁郁寡歡，學習成績漸漸下降了。一次考試，數學考了89分，而語文只有66分。他自知回家免不了父母的責罵，就偷偷改成了86分。

結果還是被父母發現了，高安國對著兒子大發雷霆，指著高超吼道：“這是最后一次，如果今后不好好學習，還欺騙我們，我就沒有你這個兒子。”說完就是一巴掌。

丈夫的粗暴則使葉敏心痛難過，她把丈夫推出門，—邊流著淚訴說自己被耽誤了的過去，一邊苦口婆心勸兒子要立志成才。說到動情處，她竟然“撲通”一聲跪在兒子面前。母子連心，高超最愛的就是媽媽。看著她傷心的樣子，高超心里也很難受，后悔不該這樣。他擦掉了媽媽臉上的眼淚，摟住她的脖子說：“媽，你別哭了，我聽你的話！”從此，高超認真了很長時間，但他眼前還是經常浮現出爸爸的巴掌和媽媽的眼淚，怎么也揮之不去。

承受不起的“愛”

2013年9月，高超以中等成績踏入了高中的大門。葉敏夫婦到川東師范學院請了一名高材生給兒子做家教。但是，高超貪玩的天性反而像火山，壓抑得越久，爆發起來就越激烈。

有一次，他干脆不聽家教的輔導，好說歹說拉他和自己玩游戲。正在他們打得難分難舍之際，葉敏推門而入，一氣之下，趕走了家教。事隔不久，他們又高薪請來了一位特級教師。可是高超開始了他的消極對抗，故意在聽講的時候呼呼大睡，要么就是裝作聽不懂，讓老師講了一遍又一遍。

兒子變得越來越不聽話，葉敏氣極了，就開始動手打。起初，高超還怕打，時間一長，他也被打疲了。

2014年10月的一天，葉敏參加完家長會，簡直心灰意冷到了極點，兒子的6門功課中竟有3門不及恪，她覺得兒子變了，正在一點點滑下去。她知道，兒子從心底里還是愛她的。她決定用兒子對她的愛來喚醒。一進門，她就—言不發地進了臥室。一天一夜，她不吃不喝也不開門。任憑丈夫和兒子怎樣砸門，怎樣哀求，她說：“兒子不成器，都是我這做母親的沒有盡到責任。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

直到第3天單位打來電話時，她才開了門，隨即暈倒在地。那天，高超哭得很傷心，他一邊哽咽著，一邊給媽媽端來了一碗粥。葉敏沒有吃，她將碗放在一邊，抬起虛弱的身子對兒子說：“兒子，你從小就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父母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高超一邊點頭，一邊擦著眼淚：“媽，你別說了，快吃飯吧，我懂了。”他將碗端到葉敏面前，要喂她吃。

“媽，說實話，我不想考大學，也不想出國，我……”

“哐當”一聲，高超的話沒有說完，葉敏便一把將粥碗打翻在地，傷心地說：“你這孩子，說了半天你一點也沒聽進去，你考不上大學，就不是我的兒子！”

失手釀慘案

2015年3月14日這天是周未，高安國出差去了成都。下午，高超放學回家，他已經向母親發過誓，要重新開始好好學習。但看看時間還早，又是周末，他忍不住玩起了游戲機。

葉敏到家一看，怨氣直沖頭頂，她抓過跳繩邊哭邊開始抽打兒子。“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她氣急敗壞地打著罵著。兒子緊緊抓住了她的手不放：“媽，你別打了——”

葉敏掙扎了好幾下，都沒有掙脫，她更氣了：“好啊，我把你養大了，你有力氣反抗了。”說著，她轉身要到廚房里拿掃帚疙瘩。高超也急了，他本能地抱住了媽媽。一個要走一個不放，兩個人在搏斗中較上了勁，扭打中，跳繩不知不覺地纏在了葉敏的脖子上，慘劇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看著滑倒在地上，臉色慢慢蒼白的媽媽，高超被嚇醒了——媽媽死了。

他越想越害怕，匆忙之中翻出了3000塊錢，拿了幾件衣服就出門了。第二天下午，高安國回到家里，剛開門就被眼前的一幕嚇呆了。

幾天后，警方在火車站的一個游戲廳抓到了他。高超失魂落魄，高大的身材掩蓋不住滿身的孩子氣，他臉色蒼白，一對濃濃的黑眼圈恍恍惚惚的。看到這一切，辦案人員的心情格外沉重。

如果父母能夠與孩子共情，及時發現孩子的壓力，與孩子共同安排學習與娛樂的時間;如果孩子能夠體諒到父母的良苦用心，并學會尋找老師、其他家人的幫助溝通，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可惜，生活無法重來。

法律解讀（江蘇劉萬福律師事務所律師 劉萬福 劉月竹）：在本案件中，高超作為年滿16周歲的自然人，應當具有判斷力和識別力，預見跳繩纏頸的后果，但在撕扯扭打中，跳繩是不自覺纏繞在母親頸上的，顯然他不是故意殺死母親;又由于他才16歲，不能有效判斷是否采取急救措施，因此也難以斷定他未現場急救是故意放任母親死亡結果的發生，因此，對高超的行為適用過失致人死亡罪更為準確。

過失致人死亡罪是指非故意或預謀的殺人、由于疏忽造成他人失去生命的行為。根據我國刑法第233條規定，過失致人死亡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國法院在審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時，貫徹“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的原則，法院會綜合考慮未成年人對犯罪的認識能力、實施犯罪行為的動機和目的、犯罪時的年齡、是否初犯、偶犯、悔罪表現、個人成長經歷和一貫表現等情況，予以從寬處罰。對于已滿16周歲不滿18周歲的未成年人犯罪，原則上減少基準刑的10%-50%。

本案中，高超系未成年人，是在扭打中過失致母親死亡，但其作為兒子在案發后未能及時自首、悔罪，情節較為惡劣，法庭會結合他被關押后的悔罪表現等情節綜合考慮定罪量刑。

（文中當事人均系化名。本文謝絕任何形式的轉載，違者視為侵權！）

編輯 劉建淑 31460630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