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無疑處生疑

張曉潔

內容摘要：于無疑處生疑對語文教學有重要意義，是教師教學能力和學生學習能力的體現(xiàn)。通過《廉頗藺相如列傳》中四個例子的分析，加深對課文的認知理解和對生疑解疑的體悟。

關鍵詞：生疑 廉頗藺相如列傳 教學

我國宋代教育家張載說：“學則須疑，學貴善疑”。“疑”，不僅是學習的需要，也是思維的開端，更是創(chuàng)造的基礎。在課堂教學中，教師要不僅要帶領學生解答課文中常見的，不可避免的問題，更要積極引導學生于無疑處生疑，通過分析蛛絲馬跡，在看似沒有疑問的地方發(fā)現(xiàn)問題，并運用已有知識或借助合作學習方式，最大限度地發(fā)揮學習的主動性和積極性，最終解決問題，形成對課文更加深入的、具有創(chuàng)造性的見解。以下以蘇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三《廉頗藺相如列傳（節(jié)選）》一文嘗試“于無疑處生疑”。

例1：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廉頗藺相如列傳（節(jié)選）》由“完璧歸趙”、“澠池之會”、“負荊請罪”三個既能獨立成篇又有相互關聯(lián)的故事情節(jié)組成。這句話是“完璧歸趙”這一故事的結束語。這句話在字詞和翻譯上不存在任何疑問。聯(lián)系上下文究其意義，只不過交代了完璧歸趙這一故事的最終結果。因而在教學中往往被一帶而過。

但仔細觀察這一句，便可以發(fā)現(xiàn)問題。在這里，“秦不以趙城”，使用的是以字句;而“趙不予秦璧”，使用的是動賓句。為什么如此呢？

陳初生（1983）認為，在這里之所以一前一后使用以字句和動賓句，可能是出于避免句式重復的考慮。但是如果僅僅為了實現(xiàn)這一目的，那么大可以把原句反過來說：秦亦不予趙城，趙亦終不以壁予秦。

呂叔湘（1983）和金立鑫（1997）則認為這一做法是為了實現(xiàn)篇章銜接。“篇章銜接”的最佳方式之一即名詞首尾相接。“秦……趙，趙……”的表達就好像我們常見的“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和尚……”，自然流暢。但如果只是為了銜接篇章，原句也可以這樣處理：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以壁予秦。

沈家煊在《如何處置“處置式”？——論把字句的主觀性》一文中將把字句和一般動賓句做了比較分析后指出，把字句的語法意義是表示“主觀處置”，即主語甲對賓語乙作了某種處置是由說話人主觀認定的。這種主觀性和語言一般具有的主觀性間的聯(lián)系主要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說話人的情感;說話人的視角和說話人的認識。體現(xiàn)在說話人“情感”上的，即“移情”現(xiàn)象。就拿把字句來說，說話人對處置事件其中的某一參與者產生移情，其結果往往是，在說話人眼里，施事是責任者，受事是受損者。“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壁”，選用以字句，說明在司馬遷眼里，秦國不把城給趙國，究其責任在于秦;而趙國不把和氏璧給秦國，責任不在趙國，所以選用動賓句。

寫史講求秉筆直書、客觀公正，而寫史人往往帶有自己的主觀立場和態(tài)度。“從《春秋》始，史家既以‘直筆書史實，又以曲筆抒胸臆，前者為理性之‘史，后者為情感之‘史，兩者相生相克，相反相成。”[1]僅此一句，看似隨手拈來，輕輕帶過，已見褒貶于含蓄中。

例2：廉頗曰：“我為趙將……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為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

澠池之會后，藺相如因為功勞大，被封為上卿，官位在廉頗之上，廉頗因而不滿，發(fā)此議論。“我為趙將”，“吾羞”，“我見相如”，這里的第一人稱代詞是不一樣的。按理，從語義上講，“我”和“吾”兩者是一樣的，我即是吾，吾即是我。那么司馬遷為什么這樣安排呢？

徐國莉在《上古第一人稱代詞“吾”與“我”》一文中通過對《尚書》、《左傳》、《莊子》等文獻典籍的研究指出，“吾”和“我”兩者在語法功能和語用色彩上略微有些區(qū)別。語法方面，兩者經(jīng)常對舉使用。常見的情況是“吾”字運用于主格和領格，“我”字運用于主格和賓格。“我為趙將”、“吾羞”、“我見相如”中的“吾”“我”，都用于主格。語用色彩方面，“我”常用于強調自身、加重語氣，呈現(xiàn)出比較強烈的主觀色彩。“吾”則體現(xiàn)出禮貌、自謙的意味。

由廉頗“我”、“吾”的轉化使用，可以窺探出其人物性格。“我為趙將”，作為“以勇氣聞于諸侯”的“趙之良將”，廉頗不僅有著天生的、本真的、純粹的愛國之情，還有著“有攻城野戰(zhàn)之大功”的負氣自大以及“出身決定論”的狹隘思想。“吾羞”一句，我們似乎可以想見廉頗大概是小聲不服氣地吐出來的。而“我見相如，必辱之”中的“我”又像是吼出來的，帶著自以為是、憤憤不平的傲氣和爽直磊落的坦蕩。廉頗的“吾”和“我”的變化使用，為我們更加生動、豐滿地展現(xiàn)了其人物性格。可見，司馬遷并非只是在玩文字游戲，他筆下的文字變化，是為更好地展現(xiàn)人物和故事服務的。

例3：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

這是藺相如是否答應秦國交換請求的分析。這句話字面意思淺顯，然而細想?yún)s似有矛盾之處。趙國把和氏璧給了秦國，秦國不守約給趙國城，自然是秦國理虧。但是秦國想要用城邑去換取趙國的和氏璧，趙國不答應，為什么就理虧了呢？趙王也已經(jīng)料想到如果給予秦和氏璧，結果極有可能只是白白被欺騙。趙國不同意，不是完全合乎情理嗎？撇開秦國可能攻打趙國這一因素，僅從公平交換角度而言，一樣東西屬于乙，甲想要，提出用某物來交換，乙不想換，乙本身自然不存在過錯，為什么藺相如說“曲在趙”呢？

梅然提出戰(zhàn)國時代是一種均勢政治，國際政治首先是強權政治。[2]秦國顯然并非真心想以城求璧。若答應秦國的條件，最后會是賠了和氏璧又得不到城池。若不答應，秦國也有可能以此為由攻打趙國。趙國的進退維谷，可見其在氣勢和主動權是處于劣勢的。曲在趙，因勢強者以物易之卻不同意。通過藺相如的這句話，我們可以窺見秦趙的時局。用史實加以驗證，孝公之后，秦國國力已躍居各國之首。秦國在當時軍事最為強大，有奮擊之士百萬，車千乘，騎萬匹，且民風兇悍尚武，被稱為虎狼之師，六國士兵聞秦兵而喪膽。趙國雖在山東六國中軍事實力最強大，較之秦國仍有差距，趙王的窘迫也就可以理解了。

例4：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

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缻。”

澠池之會上，秦趙雙方針鋒相對。秦國蓄謀已久、囂張跋扈。藺相如則勇敢無畏、隨機應變。秦御史書“秦王令趙王鼓瑟”，趙御史則書“秦王為趙王擊缻”。“令”與“為”之間又暗藏玄機？

令的本義是當面受命，強力指示。令，“今”與“丶”聯(lián)合起來表示“上級指示當面生效”。就一“令”字，我們可以知道趙王鼓瑟是受秦強權所迫，并非自愿。“為”指給、替、做，表因為某人做某事。“秦王為趙王擊缻”，表示秦王為趙王擊缻，娛樂于趙王是出于自愿。在外交場合，作為一國之君，其一言一行代表著的國家品格和尊嚴。秦國的一個“令”字使得趙國的形象大打折扣。而藺相如以死相逼使秦王為趙王擊缻的同時，召御史用“為”一字，則稱得上力挽狂瀾，智勇雙全。難怪劉熙載評價說：“《史記》敘事，文外無窮，雖一溪一壑，皆與長江大河相若。”

明代大學者朱熹云：“讀書無疑者須教有疑，有疑者卻要無疑，到這里方是長進。”教師應當自己善于，并能引導學生于無疑處生疑。朱德華曾提出靜河投石、殺回馬槍、歧途擇導、陷陣求援和假設比較五種激疑促思的方法。繆志榮和王安柱也總結出于無疑處生疑六種方法：激趣生疑法、比較生疑法、懸念生疑法、板書生疑法、情境生疑法和自學生疑法。均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于無疑處生疑，必要的是鉆研文本。有的課文淺顯易懂，看著“一覽無余”、“一目了然”。沒有一個學生就其意思和內容提出問題。但學生沒有提出問題，不等于就沒有問題;學生提不出問題，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通過仔細的閱讀，我們往往會產生不少疑問。細讀不是要求學生肢解課文、斷章取義、鉆牛角尖，而是期待學生用細致的眼光，活躍的思維和旺盛的好奇心去發(fā)現(xiàn)，去探求。

于無疑處生疑，更為重要的是解決疑問。在教師的引導下，通過資料查找、對比分析等方法，采用獨立探究亦或小組合作等方式，激活學生思維，脫離對文本的表層印象和意味索然的閱讀心態(tài)，進入作者表情達意的深層理解乃至興趣盎然的思辨佳境，見人之所未見，思人之所未思，最終形成獨到、新穎的創(chuàng)見，實現(xiàn)學生自主、獨立解決問題能力的提升，達到教文立人的理想之境。

參考文獻

[1]沈家煊.如何處置“處置式”——論把字句的主觀性[J].中國語文，2002，（5）.

[2]徐國莉.上古第一人稱代詞“吾”與“我”[J].井岡山學院學報，2006，（5）.

[3]丁曰宏.廉頗：“行走”在“吾”“我”之間——讀《廉頗藺相如列傳》有感[J].學語文，2014.

[4]戴娟戴，桂敏. 以真情再現(xiàn)人情 用神韻塑造形象——從高中教材《史記》選文看司馬遷傳記文學的人物刻畫[J].中學語文·大語文論壇，2011，（2）.

[5]朱德華.激疑促思五法[J].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1999，（2）.

[6]董旭午.于無疑處生疑——讀《“疑問”是這樣產生的》[J].教育研究與評論，2012，（5）.

[7]繆志榮，王安柱.于無疑處生疑六法[J].安徽教育，2000，（2）.

[8]趙彩花.《史記》對“《春秋》筆法”的淵承與創(chuàng)新[J].湘南學院學報，2004，（6）.

[9]程媛.滿紙耿介語 一把辛酸淚——破譯《廉頗藺相如列傳》[J].中學語文教育，2013，（4）.

注 釋

[1]梅新林，俞樟華.《<紅樓夢>與<史記>：實錄精神與托憤精神的二重變奏》[J].《浙江社會科學》，1997，（5）.

[2]梅然.戰(zhàn)國時代的均勢政治[J].國際政治研究，2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