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國書法史上“書圣”王羲之可謂無人不知照耀千古的名家巨人,其流傳甚廣的“羲之愛鵝”典故更為世人每每傳頌的風雅掌故。然著名史學泰斗、清華大學“四大導師”之一的陳寅恪先生在其《金明館叢稿初編—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系》一文中卻指出另一讓我們讀之驚詫莫名的論據,足以振聾發聵。
關鍵詞:王羲之;陳寅恪;金明館叢稿初編
在幾千年中國書法史上,東晉時期士大夫階層的代表書家、被后人尊稱為書圣的王羲之,可謂家喻戶曉、婦孺皆知,更因為唐太宗李世民的褒獎與提掖更加鞏固了其“書圣”位置,唐太宗不僅以自己的九五之尊親自為《晉書-王羲之傳》作論,他的著名的命“蕭翼賺蘭亭”并最終把“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歸入囊中,足稱書史中的最大掌故,我們今天有幸能看到的許多王羲之及其家族的“雙鉤廓填”書作名跡,就是當年李世民命當時的大書法家復制下來的。
王羲之在其生活的東晉時代,其愛鵝的故事在史籍中有很多記載,我們先引錄如下:
王羲之性愛鵝,會稽有孤居姥,養一鵝善鳴,求市未能得,遂攜親友命駕就觀。姥聞羲之將至,烹以待之,羲之嘆息彌日。又山陰有一道士養好鵝。羲之往觀焉,意甚悅,固求市之。道士云:“為寫《道德經》當舉群相贈耳。”羲之欣然寫畢,籠鵝而歸,甚以為樂,其任率如此。嘗詣門生家,見篚幾滑凈,因書之,真草相半。后為其父誤刮去之,門生驚懊者累日。羲之書為世所重,皆此類也。每自稱:“我書比鐘繇,當抗行;比張芝草,猶當雁行也。”曾與人書云:“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也。” ——節選自《晉書·王羲之傳》
相傳這篇書法世稱右軍正書第二,后人更是由於這個典故,便有將《黃庭經》稱作《換鵝帖》的。李白在《送賀賓客歸越》中所寫“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便是引用這個典故。
王羲之喜愛養鵝,固然是文人雅事、陶冶情操,更為關鍵的是,他從鵝的體態、行走、游泳等姿勢中,體會出書法運筆的奧妙,領悟到書法執筆、運筆的道理。他認為執筆時食指要像鵝頭那樣昂揚微曲,運筆時則要像鵝掌撥水,方能使精神貫注於筆端。
“羲之愛鵝”后來被當作文人雅士情趣生活的體現,后人將其與“陶淵明愛菊、周茂叔愛蓮、林和靖愛鶴”并稱,是為“四愛”。“四愛”的題材常常出現在明清以至民國的瓷器和繪畫中,以表現文士高士風雅清逸,迥出塵俗的超然情志。
從王羲之性格的“任率如此”到觀察鵝的體態、行走、游泳等姿勢中體會出書法運筆的奧妙,領悟到書法執筆、運筆的道理。多么美的從大自然中體悟書法筆法真諦的掌故,不禁馬上使人聯想到諸如“觀夏云多奇峰”的懷素;觀江河中搖櫓人“長年蕩槳”的黃庭堅,一直到“驚蛇入草”“孤蓬自振”等等,在在向我們顯示出歷代書家大師于自然中領悟筆法的例證和啟示----好一個中國書法“文化”史。
然,近期讀國學大師陳寅恪先生之《金明館叢稿初編》在其“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系”一文中,陳先生經過大量的考證得出了王羲之愛鵝的一些其他觀點,尤其是陳先生主要針對當時文化社會學的查考、士大夫文人心態與信仰查考、當時幾大官紳氏族交游史的查考等進行大量的引用與推敲,茲引錄幾段如下:
……據此,知道家學經及畫符必以能書者任之,故學道者必訪尋真跡以供摹寫。適與學書者之訪碑帖者無異(可參閱道藏翔字號賈嵩撰華陽隱居先生內傳所記)是書法之藝術實供道教之利用。而寫經又為一種功德。如太平經記“郗愔之性尚道法,多寫道經”足其一例。
畫符廓(原郭)填之法或與后來之雙勾有關,茲不詳論。至王右軍為山陰道士寫經換鵝故事,無論右軍是否真有斯事,及其所書為道德經或黃庭經故不深考,然此流傳之后世物語既見于梁虞和論書表,則必為六朝人所造作可知。昔人亦疑鵝與書法筆勢有關,故右軍好之。如陳師道《后山談叢》一云“蘇黃兩公皆喜書,不能懸手。逸少非好鵝,效其腕頸耳,正謂懸手轉腕。耳蘇公論書以手抵腕,使腕不動為法,此其異也”。
上引以見一般,同時陳寅恪先生還引用包世臣《藝舟雙楫》句云“其要在執筆,食指需高鉤大指加食指中指之間,使食指如鵝頭昂曲者,中指內鉤小指貼無名指外距,如鵝之兩掌撥水者。故右軍愛鵝,玩其兩掌行水之勢也”。
請看結論:寅恪案,后山及安吳之說特善于附會耳,非能得其真解耳,據陶隱居《名醫引》錄“鵝列上品,”唐孟詵《食療本草》則以鵝為“與服丹石入相宜”,本草藥物之學出于道家,……然則依醫家言,鵝之為物,有解五臟丹毒之功能,既與本草列為上品則其重視可知。醫家與道家古代原不可分。故山陰道士之養鵝與右軍之好餓,其旨趣實相契合。非右軍高逸而道士鄙俗也,道士之請右軍書道經,及右軍之為之寫者亦非道士僅愛好書法。及右軍喜此之群有合于執筆之姿勢也?實以道經非倩能書者寫之不可,寫經又為宗教上之功德,故正可表示道士與右軍二人之行事皆有天師道之信仰存乎其間也。
嗚呼,以上詳細節錄陳寅恪先生的考證,也足能證明先生之學養與氣度。在王羲之時代,士大夫階層服食“五石散”的記載我們都比較清楚,這當然不能忽略東晉戰亂頻仍與士人對現世的不滿以及又想求得長生之矛盾心態。這種心態在《蘭亭序》中始興終悲的原文中也足見一般,真不明白當年的郭沫若先生在“蘭亭論辯”中對此思想言之鑿鑿的定為偽作,而高二適先生竟沒有從這一角度有力辯駁。
不管是執筆如鵝頭昂曲者也好,還是鵝頸之動勢暗合筆勢也罷,擬或鵝之與當時道家思想信仰與醫學關系。都只能證明王羲之在中國書法史和中國書法風格史中無與倫比的成就和影響,在現今流傳有序的經典代表作中,它們如皓月之北斗一樣照耀和滋養著書法藝術在歷經幾千年的歲月里越來越發揮出更耀眼的光輝。我經常在想,假若右將軍不是不到六十就病逝而多壽十年,將會在歷史上能夠多留存一些作品,豈非善莫大焉?
【參考文獻】
[1]陳寅恪.金明館叢稿初編—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系[M].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社,2001
作者簡介:趙曉普,性別:男,民族:漢,籍貫:河北省晉州市 職務:教師,學歷:本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