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忠
摘 要:本文通過細讀羅伯特弗羅斯特部分詩歌,解讀詩人如何用犀利的目光對現代社會生活進行深度觀察、深刻體悟,如何通過高超的藝術手法,洗盡鉛華的語言展開詩性的傾訴;探討他為什么能夠過著充滿詩意的生活,通過詩歌藝術揭示并遠離喧囂、混亂與誘惑,從而獲得心靈的平靜與安寧。
關鍵詞:弗羅斯特;詩歌藝術;精神家園
弗羅斯特生命與知識生活的不斷努力與全部追求是通過訴諸于詩歌藝術與詩歌創作實踐抵御和遠離現代社會生活的喧囂,保持自己正直誠懇、健康向上的精神世界,能夠充實而優雅的生活著。他身上最難能可貴的是既有超凡脫俗的理想主義追求又有睿智清醒的現實主義解決問題的方法。他的確不像梭羅那樣超凡入圣,那樣純粹與決絕,也沒有像陶淵明那樣,成為一個哪怕只是口頭上所說的遠離俗世的隱居者。實際上,他能夠時刻勇敢的直面現實生活,處處通過哲思去體悟現實生活中的各種困擾與問題,并且用詩歌藝術描述、反思、探索解決現實生活中困擾他,也是困擾所有現代人的重大問題。他只是在精神世界上時不時地盡可能遠離、抵制現代社會生活存在中的各種弊病對精神世界的污染,投身于哲學思考,藝術創造;與大自然親密接觸,激發靈感,滌慮洗心,闡發哲思,超越現實生活中的混亂、挫敗、喧囂與誘惑,讓自己的心靈獲得哪怕是片刻的寧靜與和諧。
在《圈套》一詩中,他借助對大自然的觀察與深刻思考,描寫了一幅表面上看起來不動聲色、一片安靜而本質上卻使人感覺人間處處有陷阱,人不得不時時刻刻如履薄冰,面對可怕的危機重重的情景。詩共有兩節,第一節寫到他看見一只“丑肥”的、渾身“雪白”的蜘蛛,在一株“白色”的萬靈草上,從它那肥胖的充滿“巫女一般的邪惡汁液的身體里吐出白色的汁液,織結成一張白色的網,已經網羅了一只如一片素緞子布料的‘白色蛾子,在和死神拒捕的折磨中掙扎,白色蛾子死寂的雙翅似搖搖欲墜的風箏。” 禁不住使人想起北島只有一個字“網”的短詩《生活》,以及莎士比亞《麥克白》里巫女們調制她們那用來迷惑與毀滅麥克白的巫蠱湯液的可怕與骯臟不堪的場景,還有《哈姆雷特》里哈姆雷特被死神拘捕時刻的悲傷與無奈。在第二節里,詩人感嘆圈套的陰險、殘忍與恐怖。他寫到“哦,為什么那朵花是白色的,而路邊的萬靈草卻綻放出幽淡的藍色?究竟是什么讓蜘蛛爬上那株草。再趁著黑漆漆的夜色把白飛蛾招來?難道這黎明前的圈套不讓人恐怖?無處不在的圈套連一條小命都不放過。”由此我們不得不感嘆詩人對生活細致入微的觀察之深刻與高度藝術的意象描寫達到了一種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步。正是這樣,詩人用他犀利的目光對現實生活有很多如此深刻觀察與體悟,再通過他詩歌特有的高度凝練、及其優雅、非常含蓄的象征主義手法表現現代社會生活中一些危機、混亂以及令人感到挫敗無力的本質特性。他用高超的藝術創造力創造的許多象征與意象在對現代社會生活的揭示方面不僅具有罕見的藝術深度又具有針對性很強的現實主義反思與批判,以及對人類精神世界安寧與健康的終極追求。
在《進來》一詩的第一節中,弗羅斯特使用“叢林邊緣”、“畫眉鳥的歌聲”、“外部的陰暗”,“里面完全的黑暗”等一系列意象,營造出一種極具誘惑力但是又十分黑暗危險的氣氛、象征著一種現實生活狀態中特殊存在的圖景。用一個簡短有力的動詞——聽!說明詩人又一次面臨著可惡的現實,同時對現實中的誘惑力具有清醒的認識與高度的警惕。第二、三節對叢林的黑暗和鳥兒的生存空間,也是人的生存空間的象征進一步描述。叢林太黑暗了,如果一只鳥兒,僅想憑借自己雙翅的靈巧試圖改變其中的生存法則,改善自己的棲息狀態是不可能的。盡管在黑暗中,鳥兒依然還要歌唱。最后的一絲光亮已經死寂于西方,可是那畫眉鳥胸中還有歌兒要唱。詩的第四節把叢林的黑暗與誘惑力描寫到了極致。那是危機重重,布滿了時刻可以使人頭破血流的柱子的黑暗樹林中間,不過里面的畫眉鳥還在繼續歌唱著。只不過那歌聲里透出迷亂心神的可怕的心聲以及悲涼的音調:“進來,到這黑暗里來,在黑暗里慟哭、惋惜和哀悼。”禁不住讓人聯想但丁《神曲》地獄的圖景,充滿絕望、悲哀與掙扎。到詩的第五節,也是最后一節,詩人表明了毅然決然拒絕叢林黑暗誘惑的態度,“但是我就是不進來,我出門來是為了看蒼穹的星星的,即使我受到了誘惑我也不進來,況且至今為止還沒有受到誘惑”。詩人面臨了誘惑的險惡,但是他意識清醒地拒絕了,遠離了叢林黑暗的誘惑,內心歸于平靜而變得強大。弗羅斯特的內心似乎比奧德賽還要強大。荷馬史詩《奧德賽》第十二卷描述英雄奧德修斯如何抵抗航海途中海妖的誘惑,度過危機。奧德修斯遵循女神喀耳斯的忠告,為了對付塞壬姐妹,他采取了謹慎的防備措施。他們船只還沒駛到能聽到歌聲的地方,奧德修斯就令人把他綁在桅桿上,并吩咐手下用蠟把他們的耳朵塞住。他還告誡他們通過死亡島時不要理會他的命令和手勢。不久石島就進入了他們的視線,奧德修斯聽到了迷人的歌聲。歌聲如此令人神往,他絕望地掙扎著要解除束縛,并向隨從叫喊著要他們駛向正在繁花茂盛的草地上唱歌的海妖姐妹,但沒人理他。海員們駕駛船只一直向前,直到最后再也聽不到歌聲,他們才給奧德修斯松綁,取出他們耳朵中的蠟。這次塞壬海妖們的目的沒有得逞,三姐妹中的老大帕耳塞洛珀深深地愛慕著奧德修斯。當他的船只走過后,她就絕望地投海自盡了。
在弗羅斯特詩歌的眾多含義豐富的意象中,黑夜、黑夜的邊緣占據了相當大的比例。《黑夜的知己》一首詩則又表現出對生活在黑夜的、塵世里蕓蕓眾生的深切同情。“我以為我早就熟悉這黑夜。我冒雨出去,又冒雨回來。我已越出了街燈照亮的邊界。我看到城中的小巷最悲慘。我經過敲更的守夜人身邊,我不愿多講,低下眼簾。我停住,腳步再也聽不見,從另一條街升起越過屋頂,傳來一聲好似‘被折斷的哭喊,那不是叫我回去或說再見;在更遠、遠離塵世的高處,有一座鐘懸著,一閃一閃,它宣稱時間不錯又不正確,我以為我早就熟悉這黑夜。”《黑暗中的門》進一步表現出黑夜的不確定性,未知的危險與殘酷無情。“黑夜中從這房間到那房間,我盲目地舉著手,護著臉,卻忘記了交叉十指,伸出手,讓我對雙臂攏成一個弧度。突然!一道小門撞了過來,照著我的腦門狠狠一擊,甚至,連這個比喻也撞碎。如此人和物不再那么匹配,雖然過去它們一直都成對。”
弗羅斯特思想深邃、感情細膩,在他筆下天地萬物皆可入詩。《沒有鳥叫,關了窗吧》只有短短的兩節,表現出詩人在風云變幻,命運多舛的人世間如何安然自處,悠然自得。“現在關了窗吧,讓原野安靜下來;如果必須,就讓樹木悄悄搖晃;現在沒有鳥叫,如果有,那一定是我錯過了。在泥濘重現之前,會有很長時間,在第一聲鳥叫之前,會有很長時間:所以,關了窗吧,別去聽風,看風攪動的一切。”這種怡然自得的心態境界不僅反應在詩人與大自然的關系之間,同樣反應在他對人與人性深理解、淺相知、淡相處、共命運的做人方法、處世之道上。在《花叢》中,詩人與大自然里的花叢對話,與蝴蝶對話,與鳥兒對話,不過這首詩里最重要的是他與根本沒有謀面的割草人的空靈對話與神往。第一節里他去晨露中翻曬剛剛割下的草,割草的人已經離去,詩人只是“聽見了微風中磨刀的沙沙聲,可是他已經離開,草已經割完,而我和他一樣——孤單。”不過當詩人與大自然里的一些事物接近,和他們對話,感受到割草人對他面臨的一切都起過作用的時候,他覺得他們都不孤獨,他們各自在大自然里面的活動對大自然的影響把他們的命運連接到了一起。于是詩人深情地寫到“讓我聽到周圍有醒來的鳥兒啼叫,和他的鐮刀對大地的低語,更感覺到某種精神上的同一;我想我今后干活也不會孤單;和他在一起,仿佛他是我的幫手,中午困乏時就和他在樹下休息;就像在夢中,兄弟般的交談,而我原本并不想和他知根知底。” 最后兩句在第一節里已經出現過,和第一次一樣,詩人再次使用自言自語的方式寫出“反正是一起干,我心想,不管真在一起還是分開。”意味深長地表現出詩人通過詩歌形而上的藝術功能獲得了一種極其難得的與大自然與人類和諧相處的美好心情。《柴垛》也有同工異曲之妙。在一個陰天,詩人置身于冰凍的沼澤中,被大雪困住了,大自然的一切看起來是那樣的陌生與隔膜。詩人的精神世界難以確認自己到底怎么樣的一個世界里,“說不準我是在這里還是在別處:反正離家很遠就是了。”詩人的家園在哪里?人類的家園又在哪里?人類的家園應該是什么樣子的?一只似乎也是迷路了的小鳥在他面前漫無目的飛著,也和他之間有隔膜和陌生感,“當它飛落時總是小心地跟我隔著一棵樹,什么也不說,不告訴我它是誰,而我卻傻傻地想著它想什么。它以為,我走在它后頭是為了根兒毛吧——它尾巴上白色的那根;好像一個把什么東西都說成是自己的人。其實,它只要飛到外面就全明白了。”生命是那么的孤單,充滿了恐懼、不信任感。就在此時詩人看到了人類活動留下的痕跡,給大自然賦予的意義,“然后是一垛柴,于是我就把它給忘了,就讓它小小的恐懼隨它走吧,走那條我要走的路,我都沒有對它說一聲晚安。為了獲得最后的立足處,它繞到了后頭。”詩人的目光離開冷漠冰冷的異己世界,落在了人類兄弟的家園,盡管那景象只是“一堆楓木,早已劈開剁好,很整齊地堆著,四乘四乘八。像這樣的柴垛,我沒看到第二個。”說明詩人發現人類生活通過創造而有秩序的驚喜。這種秩序感超越了時空,帶有人類在天地之間進行的創造生活具有不朽意義的深刻寓意。“在它周圍的雪地上,沒有任何奔跑過的痕跡。這垛柴,想必不是今年砍的,更不用說去年、前年。柴已經變成灰色,皮也都剝落了,整個柴垛稍微有些下陷。鐵絲一圈一圈牢牢扎著,像個打好的包裹。”大自然會不斷地調整自己與人類的創造活動。詩人繼續寫到:“柴垛的一頭,是還在生長的小樹支撐著,另一頭是斜樁和豎樁幾乎就要倒了。”詩人在最后點明了柴垛的作用與意義,“我只是想:一定是誰要干別的事情,才把自己忙活好些天的東西給忘記了。費那么大勁兒砍下,沒丟進爐子里燒火卻遠遠地留著這兒,讓它慢慢地腐爛無煙的燃燒,溫暖這冰凍的沼澤或許這樣更好點兒。”詩人告訴我們人類創造的有些東西盡管它們的外相包皮、物理形態可以腐朽而歸于塵土,可是它們對人精神世界產生的影響會長久存在,以至于不朽。
《無人重視》一詩則表現出詩人寵辱不驚,看淡人事,堅持信念,抱負赤子之心,苦心孤詣追求生命真諦的心態。“他們任我們往這邊走,好像很肯定我們已走錯路了,我們這才有機會坐在路邊的角落里,一臉孩子樣、漂泊樣、天使樣,看看是不是被拋棄。”對生命意義的思考在《未選擇的路》里更加深刻、更富于哲理,迂回曲折,表現得更加淋漓盡致。這首詩有四節,第一節表現出當詩人極目遠望時他感覺到人的一生只不過是人世間的匆匆過客而已。可就是這匆匆過客的道路其方向的選擇也不是那么容易,“金黃的樹林里分出兩條路,可惜我不能都去走。我這個過客,久久的站在那兒,向著一條路極目望去,不知道它在叢林中伸向何處;”這種憂慮大概是困擾所有認真思考人生之路的人們差不多都有的顧慮。把弗羅斯特在此對生命意義的思考與哈姆雷特對生命的千古一問相比較盡管沒有那么強烈,但是卻更現實,更加貼近普通人對人生道路的思考與抉擇的疑慮。詩的第二節與第三節可謂一氣呵成,詩人依然用他一以貫之的樸素敘事手法,寫出詩人決定選擇一條“長滿青草,召喚我去踩踏”的道路,因為這是一條一般人不愿意選擇的還沒有被踏出來的孤獨僻靜的道路。詩人寫到:“而我選擇了另外一條,或許這樣才公平,說不定還有更好的理由;因為它長滿了青草,召喚我去踩踏;盡管就這一點來說,兩條路好像沒有什么不同。而且,那天清晨,兩條路都鋪滿了落葉,未經腳印污染。哦,就把第一條留待來日吧!但一想到條條大路相連接,恐怕我難以再回來。第四節表明了詩人選擇“人跡罕至”的一條道路的決絕態度與孤獨地去探索生命真諦的決定與內心充滿希望的擔當與滿足。“也許多年以后在某個地方我會親身嘆息著說起這件事:樹林中分出兩條路,而我——而我選擇了人跡少的那一條,這,就造就了天大的不同。”什么“天大的不同”呢?我們能不能說正是他這種道路的選擇讓他超凡入圣?讓他不僅在精神世界的追求方面與普通現代人顯得孑然獨立,而且在詩歌這片神圣的領地上超越二十世紀以來一味追求流派與時尚而根本上忘卻了真正的詩歌具有超越時空、超越具體形式的神秘生命力的特性,從而使得他的人與詩歌在現代詩歌史上都顯得超凡脫俗,卓爾不群。
以兩希文化,即希臘文化和希伯來文化也即基督教文化為源頭的西方文明對人類社會發展進程產生了非常深遠的影響。西方文明實際上長時期主導了而且還在、還將繼續主導人類文化的發展進程。必須承認西方文化無論在科學、哲學,藝術等精神領域還是在科學技術推動下對人類物質生活的狀態和面貌都作出了巨大貢獻,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影響。西方文明實際上獲得了絕對的影響與控制世界歷史進程的權威與話語權。尤其是工業革命以來資本主義社會形態實際上成為控制、操縱人類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等各個方面活動決定性力量。
可是工業革命以來資本主義社會制度在給予人們、或者一部分人們越來越豐富的物質享受和比較廣闊的活動空間以及相對自由的同時,由于資本主義社會制度在本質上有它自身難以克服的缺陷,使得現代社會產生出許多非常嚴重的問題。尤其是各種各樣社會弊端對人們精神世界造成極大的傷害,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以及人與自然之間呈現出極度嚴重的異化與疏離。世界局勢周期性戰亂不止與動蕩不安,西方文明經常表現出來的恐懼和末日情結都是資本主義社會制度弊端的具體表現。
馬克思主義哲學早已科學地預見到幾乎所有這些問題,并且提出具體的、科學的,社會革命的解決方法。不過許多有良知、有洞察力的知識分子,思想家,哲學家、藝術家尤其是文學藝術家對現代社會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對人性、人的精神世界造成的傷害同樣深感痛心。他們懷抱深厚的人文主義關懷,以他們不盡相同的學術背景,書寫與言說方式表達對人、社會的高度關注,對社會弊病進行各種各樣的批評,對人的精神傷害要么發出悲天憫人的嘆息要么摸索各自不同的撫慰、治療方式。
羅伯特弗羅斯特是美國二十世紀偉大詩人。他根據自己對現代社會各種各樣弊端的深刻體驗,進行艱苦的精神世界的探索,用自己迥異于其他現代西方詩人的詩歌藝術讓人們感悟如何在表面上看起來色彩紛呈,實際上處于一片混亂與喧囂的現實生活中,通過自己精神世界探索與努力,啟示人們如何應對、抵御、對抗現代社會生活現實對人造成的精神世界的挫敗、迷亂,使人們能夠哪怕是暫時的擺脫精神世界的痛苦,積極健康的接受與應對現實生活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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