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說 哀傷的匱乏

我們可能已經遺忘了什么是匱乏。如果要買東西，我們可以點開淘寶，總是能看到海量的商品。如果要找個好吃的飯店，大眾點評上有長長的候選單。我們的焦慮常常來自太多的選擇。

直到直面真正的匱乏。去古巴的旅行，于我是一場特別的經歷。在哈瓦那的陽光下，我遇見了許久未遇的匱乏。

人們對所有的新事物——新鮮的信息、新鮮的商品，都充滿饑渴。可這個尚未開始鼓勵私營經濟的國家，任何商品都是稀缺的。我們習以為常的舒膚佳香皂和歐萊雅洗發水，在古巴的五星級賓館的店里，作為特別的商品供應著。這個國家就像被時光機留在了過去，美麗的建筑徒有外表，內部空空蕩蕩，墻面上斑斑駁駁。

在古巴，網絡是非常稀缺的資源，并不是哪里都有wi-fi。普通的古巴老百姓用不起手機，因為這還是一個國家負責一切資源也分配一切資源的地方。我們的翻譯是一位古巴當地的大學老師，她的薪水是19美元一個月（大約120元人民幣）。以她的工資，她無法養活自己。幸好她有個父親，遠在德國打工，可以偶爾資助她。她也會接一些給外國游客做翻譯的活，補充家用。

生活的匱乏和對好生活的向往構成了巨大的張力。當古巴的年輕人有一天面對新生活時，他們想做什么呢？我在當地認識了一個年輕的女藝術家，她有蘋果電腦也有蘋果手機。我問她是從哪里買的，她說那是前年去美國辦畫展，賣畫之后得到的錢，都用來購買這些東西。上網這件事情在古巴非常艱難，對大部分的古巴學生而言，在學校里使用網絡極其緩慢。如果想暢快地使用網絡，必須攢錢。用大約100元人民幣，在一個酒店，購買一個小時的上網時間。上網之前，做好所有的相關功課。在上網時，爭分奪秒，搜索想要看的資料。

我問女藝術家：“你覺得這是否影響你的學習和研究？”她卻說：“沒有，因為稀缺，所以我對上網的時間非常珍惜，我只搜索和我的課題有關的事情。可以說我上網的時候，沒有浪費一分鐘。”那一刻我有些震驚，因為上網在我們的語境中，往往是浪費時間和消磨時光的代名詞。我們打開一個又一個鏈接，就像用一個小時在微信朋友圈里看一遍更新。我欽佩這個年輕的女藝術家的成熟，以及她面對匱乏的智慧。

根據所有讀過的歷史書，任何一個社會，從農業狀態轉型到徹底的現代文明期間，會有財富的重新分配。這句政治課上可能出現的話，竟然在我的古巴之行中得到了體現。我和我的朋友們在古巴大街上閑逛時，遭遇了搶劫。當我們一行七人慢悠悠欣賞著哈瓦那老街區的美麗風景時，突然聽見后面大叫一聲，攝影師指著一個飛奔而去的背影說：“賊！”于是男生們立馬奔跑上前，想要抓賊。無奈小偷跑得飛快，一會兒就消失在復雜的街道里，我們只能去警察局報案。據說這是古巴1959年后第一次發生的中國人被搶劫事件。

在一個極度封閉的系統里，找到一個人并不難。48小時內，警方抓到了小偷，還追回了相機。聽警察說，竊賊是個17歲的孩子，他正在服兵役，這兩天剛好放假回家。他搶到了相機之后，立即賣去了黑市，那么好的一個相機，他賣出了40美元。錢還沒有捂熱，人已經被扔進了冰冷的監獄。我們為找回了相機感到慶幸，可我們又為這個17歲的孩子感到深深的惋惜。如果不是極度的匱乏，他也不至于被眼前的光芒誘惑。我為這個正在逐步開放的國度感到擔心，歷經匱乏的人們，正在直面突如其來的各種誘惑，他們的生活必將受到沖擊。

我們未必更幸運。每個人都不希望經歷匱乏，但是當匱乏是一種客觀存在時，如何讓這種匱乏不影響自己的生活，并成為另一種促進創造的條件，這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品質。而當一切所需都在手邊時，人們可能反而不珍惜甚至忽視這種存在。如今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匱乏，已經不再是現代科技的匱乏，卻是干凈的水和空氣的匱乏。人總是那么的不自知，非要等到匱乏到來時，才能意識到擁有的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