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汐
摘 要:中世紀傳統中,獨角獸圖像與五感圖像在圖像學上有比較復雜的符號意義,兩種圖像的融合,使《貴婦人與獨角獸》這組壁毯圖像的本質意義更趨復雜。1973年此作借展大都會博物館時,展方將《愿望》更名為《選擇珠寶》[The Choosing of the Jewels]。這意味著此套作品的意圖意義可以輕易被覆蓋。對此作的分析,需要建立在準確、細微的方法上。本文中,將使用美術考古的整體讀法,從環境態和本體態兩個方面綜合分析。環境態包括自然態和人文態,本文將充分考慮作品主題中五感等人文觀念所構成的文化環境,以形式態為線索,聯系人文態下有關的人文語境,復原此作六幀壁毯原本“意圖上的”展示方式;并結合本體態的形式態方面,運用式意義、元意義之間的互融互補,對此作內向結構意義展開深入分析。
關鍵詞:壁毯;中世紀藝術;象征
0 概述
《貴婦人與獨角獸》[La Dame à la licorne]是一組1841年于法國布薩克城堡[Ch?teau de Boussac]重新發現的千花風格(Mille fleur)中世紀壁毯。[1]壁毯共有六幀,高311~377cm,寬290~473cm,以羊毛和絲線織造。一般認為,這套壁毯織造于1500年前后,屬于來自法國里昂的勒維斯特家族[La famille Le Viste]。①可能產自比利時的布魯塞爾或者布魯日,[2]或法國拉馬爾克[La Marche]和圖賴訥[Touraine]。[3]自1882年由新成立的克魯尼博物館[Musée de Cluny](國立中世紀博物館)將它買下,便在此向公眾展示。六幀壁毯根據它們所表現的內容分別被命名為《觸覺》《味覺》《嗅覺》《聽覺》《視覺》和《我唯一的愿望》(后文簡稱《愿望》)。前五幀分別與“五感”[five wits/five senses]的觀念相對應,最后一幀根據畫面中帷帳綬帶上的文字“我唯一的愿望”[Mon seul désir]命名。這套壁毯通常劃為中世紀末期的作品,卻又展示了人文主義的清新明快。道成肉身確立后,象征性一直是中世紀美術的首要原則,即使在中世紀末期的世俗美術中,也能看到它的影響。偽狄奧尼修斯與波那文圖拉有關象征與形象的討論提供了中世紀主要的美學理論,這個語境下,圖像以二律背反的形式既彰顯又隱藏了觀念實體。[4]圖像學的意義是解除象征遮蔽的有效手段,因此在展開分析前,有必要對此作中有重要的表現地位的獨角獸和構成主題的五感觀念這兩個要素的形象及圖像進行回溯。
1 獨角獸圖像源流
古典時期,獨角獸的形象常被提及,對它自然形象的記載,最早出現在前5世紀客籍波斯的希臘人奈達斯的提細阿斯[Ctesias of Cnidus]著的《印度史》[Indica]中,初名印度野驢,它的獨角制成杯用有祛病、解毒之效。近中世紀,獨角獸的形象已漸漸成型。2世紀亞歷山大城的基督教動物寓言集《Physiologus》②的故事里,獨角獸具有善良、圣潔的寓意——它用角在被注過毒的泉水中劃一十字,避免了百獸被蛇毒所害。此著另一故事里,獨角獸十分矯健,秉性自由,能夠被殺死,但無法被捕獲。它只會被純潔的貞女吸引,如孩童枕她膝上,由她溫暖、飼養,然后才能將它帶回宮殿,③貞女和獨角獸象征了圣母與耶穌的化身。12世紀流行的“中世紀動物寓言”[Bestiary]這類書籍的手抄本插圖中獨角獸的圖像逐漸豐滿,形成穩固的范式。新的題材里,貞女或被獵人欺騙利用,待獨角獸放松警惕時,躲在暗處的獵人會突然現身將長矛戳在獨角獸的肋上。這樣的圖像又分兩種類型,即有道成肉身,隱喻耶穌受難;也有“狩獵獨角獸”的世俗作品,兩者在人物形象處理上各有差異。再后來在13世紀的法國,獨角獸也出現在“宮廷之愛”[Amour courtois]一類文學衍生圖像里,貞女與獨角獸又被賦予了戀人的象征。狩獵獨角獸也發展出另一種愛情狩獵的含義。[5]
2 五感
這套壁毯圍繞五感主題展開。中世紀的五感圖像并不如后來豐富。現藏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的富勒胸針[The Fuller Brooch]上飾有已知最早的五感圖像。這塊9世紀末期盎格魯撒克遜風格的胸針上,五個人物形象出現在被正四角星形劃分的一個圓框架里,以不同的肢體動作表現五感。博物館展品介紹中將視覺的形象與“心靈之眼”[eyes of the mind]關聯。另一個范例是大約1330年的《隆索普塔壁畫之輪》[The Wheel On The Mural],圍繞一個五幅木輪,蜘蛛、禿鷹、猿猴、雄雞和野豬分別站在五根條幅的末端,一個男子站在木輪背后。根據康提姆普雷的托馬斯[Thomas de Cantimpré]著于13世紀的《物性論》[De natura rerum],它們分別象征觸覺、嗅覺、味覺、視覺和聽覺。這個圖像在羅馬與黑森北部地區發現的壁畫和插圖中也有存在。在這個圖像語境中,上帝創造五感本意服務智慧,一只網上的蜘蛛象征了感官信息與心靈之間的神經網絡,蜘蛛織網在另一層次包含虛度流年的警示,勸誡人們以倫理和美德對五感傳輸的信息加以控制,避免在感官信息的暴露下放縱自己而被罪惡所誘導。[6]
3 綜合分析
展示意圖:作品原境的復原,筆者認為當從六幀壁毯間的聯系著手,即觀看的方式與順序,或者是序列與分組。自這套壁毯發現以來,在各個時期、不同的地點的展示序列無固定規律。④直到2013年在日本東京國立新美術館和大阪國立國際美術館借展期間,才確定下《觸覺》《味覺》《嗅覺》《聽覺》《視覺》和《愿望》這樣的序列。2013年12月此作回歸克魯尼博物館后,被安置在新的方形展廳,這個序列也延續了下來。此序列依據亞里士多德(后文簡稱亞氏)的《靈魂論》理論,五感和通感的觀念與同時代婆羅門教的六識相通,最早由亞氏在《靈魂論》做出系統論述。五感中從觸覺、味覺、嗅覺、聽覺到視覺形成一個由低到高的系列。[7]筆者在對《貴婦人與獨角獸》的認真觀察后,認為還可能有比上述序列更加合理的序列、分組。
首先從尺幅來看,此套壁毯可能存在兩組對應的情況。它們的尺寸如下所注:《觸覺》(3.75m*3.58m)《味覺》(3.75m*4.6m)《嗅覺》(3.67m*3.22m)《聽覺》(3.7m*2.9m)《視覺》(3.1m*3.3m)和《愿望》(3.8m*4.64m)。⑤由上可見,除《視覺》外,其他幀高度幾近,按照尺寸至少可以分為兩類。以形狀看,即能分為三類,成為對應的兩組。其中最大的《味覺》和《愿望》,尺幅幾乎一致;《嗅覺》與《聽覺》是如同立軸的窄幅,寬度上略有所差;《觸覺》和《視覺》雖在尺幅上有差異,但都近似正方形。考慮到織物的物理特性和人工誤差,《貴夫人與獨角獸》原本更可能是兩組相對的設計,即以《觸覺》《味覺》《嗅覺》(后文簡稱“I組”)序列為一組,以《嗅覺》《愿望》《視覺》(后文簡稱“II組”)序列為另一組,每組分以尺幅最大的《味覺》《愿望》為中心,“I組”與“II”組相對而置,各組自左向右如序陳設,以一個倒“U”型的順序環顧觀看。原本的設計,可能是設置在一個大型回廊的兩側,或是圍繞四壁對稱放置。
這樣的設計不悖亞氏的理論。在《靈魂論》中,五感分三類:一類聽覺、視覺,可經媒介傳導而感知對象。二類是觸覺、味覺,與對象直接接觸而感知。三類嗅覺介兩者間。[8]在中世紀主流的五感觀念中,一類的視覺、聽覺更近于理性。[9]至于《愿望》這幀中“唯一的愿望”,法文“愿望”[désir]也與古典哲學中“欲望”關聯。亞氏在《靈魂論》中還提出了靈魂的三種等次,[10]和欲望的三種類型:貪欲、憤怒和期望,[10]三者聯系到營養靈魂(擁有生存、繁殖功能的植物)、感覺靈魂(擁有情念、運動功能的動物)和理知靈魂(擁有心識的人)的功能。擁有高級靈魂的人,被賦予有次級靈魂具有的功能和特性,也包括了三種欲望。“唯一的愿望”聯系到“‘心識的意愿”,可以當作理性而理解。[10]
畫面的形式分析也傾于分為兩組的觀點。六幀壁毯采用了類似紋章圖像的樣式,[11]每幀的畫面都浮現在綴滿繁花的紅色背景中的一個深藍色的小島上。為便于分析,筆者建議從三個層次去觀察:第一層次中有貴婦人、獅子、獨角獸,以及侍女,他們尤其是貴婦人的行動確立了各幀主題;第二層次是在繁花和樹丫間活動著一些飛禽和幼小的動物,這些動物的活動與第一層次的行動相互呼應和佐證;在第三層次里的是獅子與獨角獸身上的勒維斯特家族紋章[Blason](盾牌、披風上)、騎士槍[lance]形旗幟、樹木(橡樹、冬青、橘樹和松樹),以及帷帳等靜物,這些靜物有一部分相當于寓意物。第三層次在形式上示意了六幀壁毯的序列與分組。兩組其中最明顯的區分,是“I組”中獅子和獨角獸身上的紋章,這些在“II組”中沒有出現;旗幟為“I組”和“II組”中存在較大尺幅差異的《觸覺》和《視覺》提供了對應信息,唯有這兩幀中是單獨出現的方旗;最后如果依照“II組”的觀看順序,在《愿望》之前,貴婦人都佩戴有項鏈。在《愿望》這幀中貴婦人將項鏈放在了首飾匣里,所以繼續看到《視覺》這幀時,貴婦人已不佩戴項鏈,所以將《愿望》置于《視覺》之前是合理的。
另外還有一些細節需要注意,受篇幅所限僅做導覽。《觸覺》中以貴婦人的動作,以及第二層次中小動物身上的首飾和石碾上,寓意禁錮。《味覺》中貴婦人左手戴一個訓隼手套,喂養一長尾鸚鵡;獨角獸披風上的紋章由右斜分的“帶狀”[Bande]變為左斜分的“棒狀”[Barre]表示私生,寓意物也由娥眉月變成殘月表示下降[decresent],寓意形式婚姻和不忠。[11]《嗅覺》里,獅子受五瓣野玫瑰的香味吸引而顯失態,獅子身上倒置的紋章圖案表示因背叛降級。在煉金術象征體系語境里,獅子、獨角獸分別象征硫黃和水銀,它們結合在一起,代表從賤金屬到貴金屬的轉變,也寓意煉金過程中不潔物質的死亡和純凈物質的誕生。《聽覺》中小動物聚集在小島上,顯得喜悅;獅子和獨角獸背對貴婦人,側首傾聽她演奏小管琴。《愿望》中貴婦人取下了項鏈和腰飾,寓意對心識意愿的崇高選擇;愿望可以作為一種態度理解。《視覺》畫幅縮小了許多,留下的冬青、橡樹是凱爾特德魯伊[druid]文化中的神圣樹木;[5]貴婦人的裙褶表明了她與獨角獸親密又有分寸的關系;鏡子中出現了不合常理的倒像,鏡中的特別處理,似乎寓意在貴婦人鏡中看到一個如獨角獸純粹的自己;富尼瓦爾的理查德[Richard de Fournival]在《動物愛情寓言》[Le Bestiaire DAmour]中也有一幀貞女持鏡子的圖像,但獨角獸卻被獵殺,《視覺》展示了另一種可能性。
4 結論
《貴婦人與獨角獸》延續了宮廷之愛(精神之愛)的圖像傳統,是一種“愛情花園”的圖像。[12]如同13世紀人文主義伊始出現的《玫瑰傳奇》[Le Roman de la Rose ]將世俗愛情賦以神圣之光。[13]通過兩種圖像的融合創造出的兩組對立的圖像,《貴婦人與獨角獸》提倡聽、看,并施以之心識的愿望。正如12世紀波那文圖拉關于感覺的“靈魂上升”的理念,我們通過感覺的鏡子,去記憶、認識和愛。[4]
注釋:①普遍認為這組壁毯的贊助人是讓四世·勒維斯特[Jean IV Le Viste],新近的研究更傾向于這一家族的另一晚輩,他的堂弟安東尼二世·勒維斯特[Antoine II Le Viste] 。詳見:Carmen Decu Teodorescu,LA TENTURE DE LA DAME ? LA LICORNE NOUVELLE LECTURE DES ARMOIRIES[J].Bulletin Monumental.2010(4):355-367.
②Physiologus為希臘語“自然”和“邏各斯”的混合,漢語譯名混亂,故而不譯;它是《中世紀動物寓言集》的原型本。
③原文如此。
④數據源自里爾克1905年參觀此作后在《馬爾特手記》中的描述;1973~1974年在大都會博物館展覽的資料;1992年起克魯尼博物館啟用的圓形展廳。
⑤同參考文獻[3] 。原書《觸覺》一幀公制單位書寫有誤,請采信英制單位換算。
參考文獻:
[1] 雅克·馬賽勒(法).世界藝術史圖集[M].王文融,等,譯.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118-119.
[2]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Masterpiece of tapestry from thefourteenth to the sixteenth century[M] . 1974:100-109.
[3] 千花風格見:PHYLLIS ACKERMAN.THE MILLE FLEURS TAPESTRY[J] . Bulletinof the City Art Museum of St.Louis,1923(1):4-6.
[4] 黃惇.藝術學研究[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333-364.
[5] 漢斯·比德曼(德).世界文化象征辭典[M].劉玉紅,譯.桂林:漓江出版社,2000:56-58,377.讓·米歇爾·馬桑.從馬可·波羅到葡萄牙國王曼奴埃爾一世——歐洲早期的中國陶瓷熱[J].張敢,譯.裝飾,2009(01):48-55.
[6] Yun Bee.A VISUAL MIRROR OF PRINCES:THE WHEEL ON THE MURAL OFLONGTHORPE TOWER[J] . Journal of the Warburg and Courtauld Institutes,2007:1-32.
[7] 陳俊偉.靈魂面面觀[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111.
[8] 車文博.中外心理學比較思想史(第1卷)[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8:298-299.
[9] 埃克伯特·法阿斯(加).美學譜系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136.
[10] 亞里士多德.靈魂論及其他[M].吳壽彭,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6,93,171.
[11] S·斯萊特(英).紋章插圖百科[M].汕頭:汕頭大學出版社,2009:53,122,106-107,58.
[12] 托曼(德).哥特風格建筑,雕塑,繪畫[M].北京:中國鐵道出版社,2012:240-241.
[13] 貢布里希(英).象征的圖[M].南寧:廣西美術出版社,2015: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