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休謨的宗教立場

鄧義林

休謨是西方啟蒙時代一位極為重要的哲學家、經濟學家和歷史學家，對西方文化產生過重大影響，越來越受到現當代學者的關注和重視，而他的宗教思想也一直是研究的熱點。休謨關于宗教最重要的著作是《自然宗教對話錄》，在這本著作里，休謨的宗教立場相當難辨，研究者對此問題也是眾說紛紜。本文試圖立足此問題，進行簡要梳理。

一、《自然宗教對話錄》中的斐羅是休謨的代言人嗎

《自然宗教對話錄》中的斐羅能完全代表休謨嗎？這個問題并不復雜，在學界也基本取得一致的看法，即斐羅并不是休謨的代言人。之所以重提這個舊問題，還是在于這個問題太容易引起誤解。

《自然宗教對話錄》最后一句由潘斐留斯總結的話是這樣的：“斐羅的原則比第美亞的原則更有可能性；而克里安提斯的原則還要更為接近于真理。”[1]如果沒有仔細閱讀原文，也不了解當時時代背景，就會誤認為這是休謨的真實想法。縱觀全書，在斐羅與克里安提斯辯論過程中，斐羅明顯處于上風：斐羅發言所占比重遠高于克里安提斯；他的論證也比克里安提斯更為有力，而克里安提斯很少能提出同樣有力的反駁，所以本書最后一句話完全是個虛假總結。當時英國宗教政策并不寬容，休謨在1745年爭取愛丁堡大學道德哲學教席失敗，主要就歸因于他被人攻擊的無神論傾向；而且對于其最主要的宗教著作《自然宗教對話錄》，休謨也不敢發表，死后才得以出版。于是就能理解這句總結是障眼法，是為了逃避宗教界的追責。通過以上這種分析，再加上斐羅的懷疑主義論調，就很自然地把斐羅當成休謨的代言人，然而這也是不對的。

如周曉亮先生認為的，斐羅和克里安提斯都不能單獨代表休謨，他們觀點的混合才是休謨的意思。他說：“雖然克里安提斯在設計論問題上是斐羅的對立面，但休謨并沒有把他處理成始終站在錯誤一邊的反面人物。比如，在反對上帝存在的先天證明上，他實際上代表了休謨的觀點。當談話進入尾聲，斐羅與克里安提斯在某些方面還取得了一致。”[2]

之所以不能把斐羅當成是休謨代言人，是因為這樣做是對《自然宗教對話錄》一書粗暴的簡化。我們都知道該書的一大主題是反對自然神論者對上帝存在的設計論論證，而這一反駁由斐羅主導，但這不意味著斐羅就是書中絕對的主角，反對上帝存在的先天論證與道德論證都是該書重要組成部分。更為關鍵也容易被忽視的是，斐羅并非站在設計論的堅決反對者立場，在與克里安提斯辯駁關于世間的惡和痛苦問題時，斐羅推翻了自己之前對設計論的批駁，把其僅僅歸結于“強辯和詭辯”。斐羅此處的前后不一致是一個說明《自然宗教對話錄》復雜性的典型事例，也告訴我們把斐羅等同于休謨是多么簡單粗暴的做法。

以上內容簡要地解決了標題提出的問題，也給我們揭示出另一個難題。既然要綜合克里安提斯和斐羅的觀點才能看出休謨的真正寓意，而克里安提斯是自然神論立場，斐羅帶有無神論傾向，那么休謨的立場是什么，他是有神論者，還是無神論者，抑或其他？

二、宗教立場：休謨不是自然神論者

約翰？奧爾在其著作《英國自然神論：起源和結果》中把休謨處理成自然神論者，顯然很不恰當。他大致有這樣三個理由：休謨相信有一個智慧的造物者；休謨似乎暗示他相信有來世；他與自然神論者一樣反對奇跡。不得不說約翰？奧爾的三個理由只有第三個完全站得住腳，休謨的確對神進行過大力抨擊，但是另外兩個理由都有問題，下面將依次說明。

休謨是否真正相信有一個上帝，這很難講清楚，原因主要在于《自然宗教對話錄》中的態度曖昧不清。休謨的確在多處都表示上帝存在是毫無疑問的，如約翰？奧爾所列舉出來的原文，但他嚴重忽略了休謨著作的策略性，這點上一節已經有所提及。而且休謨反宗教傾向那樣明顯，以致更讓人懷疑他聲稱上帝存在的真誠性。我們暫時只可以確定休謨沒有宗教信仰，莫斯納《大衛？休謨生平》記載得很清楚，“自從他開始讀洛克和克拉克的書之后，他再也沒有沉浸于任何宗教信仰。”[3]這與自然神論者嚴重不一致，“大多數的主要自然神論領袖，都自詡為比較高等的基督徒”[4]。

至于約翰？奧爾的第二個理由，更容易批駁。在休謨臨死前，他被蘇格蘭作家詹姆士？鮑斯威爾追問來生問題，鮑斯威爾說：“我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想知道即便當他面臨死亡時，他是否仍堅持不相信未來狀態。我從他所說的話，從他說話的態度，斷定他的確堅持不變。”[3]還有個顯著證明在《人類理智研究》中，休謨于其書第十一章“關于特殊的天命和來世的狀況”否定來世，“這些自負不凡的推理者不把事物的現實場景作為他們沉思的唯一對象，他們倒轉整個自然過程達到了如此嚴重的程度，以致把今生僅僅當作某種來世的通道和導向更雄偉廣闊、別有洞天的建筑物的門廊。”[3]休謨認為來世的存在違背人的現實經驗，是屬于想象的東西。

約翰？奧爾自己也看到休謨與自然神論者不一致的地方，所以他的錯誤在于夸大休謨與自然神論者一致的地方，而沒有看到休謨對自然神論的大力批判。趙林先生在《休謨對自然神論和傳統理性神學的批判》一文中指出，設計論是自然神論者說明上帝存在的經典證明，而休謨對其的批判是毀滅性的。我們在《自然宗教對話錄》中可以很清楚看到這點。

最能說明休謨不屬于自然神論陣營的是其比較明顯的反宗教立場。雖然休謨在《自然宗教對話錄》中的態度曖昧不清，但說這本書總體來看是反宗教的，大概不會錯。這本薄薄的小冊子系統批駁了上帝存在的設計論論證及先天論證，說明了神正論的無效，攻擊了宗教有益于社會道德的說法。可以說休謨對宗教的批判相當全面，他還在《人類理智研究》中否定了神跡和來世，在《人性論》中否定了靈魂的實體性，這些對宗教來說都很致命。休謨對宗教的敵意很大，他甚至說過，“當我聽到一個人是信奉宗教的，我認為他就是一個惡棍，盡管我也知道有一些善良的人信奉宗教。”[3]

休謨作為蘇格蘭啟蒙運動中的一員主將，對正統基督教中的迷信、欺罔及危害世俗政權是深惡痛絕的，其反宗教立場尤為堅決和明確。

參考文獻：

[1][英]休謨.自然宗教對話錄[M].陳修齋，曹棉之，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2：110.

[2]周曉亮.休謨哲學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334.

[3][美]查爾斯·塔列弗羅.證據與信仰——17世紀以來的西方哲學與宗教[M].傅永軍，鐵省林，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1：144.

[4][美]奧爾森.基督教神學思想史[M].吳瑞誠，徐成德，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562.

[5][英]休謨.人類理智研究[M].呂大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130.

（作者系云南大學外國哲學專業學術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古希臘哲學及近代西方哲學）

（責任編輯 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