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

姜文晶

村里的橋已經有些年頭了。

并不如人們所想，村里的橋沒有質樸的花紋或精美的石雕，橋的年頭只體現在鋼筋水泥的造材，以及粗制濫造的工藝上。可即便是這樣，我依然能想象出，在它建成后人們的欣喜和激動。橋兩邊有高高的鐵質圍欄，除去兩端，橋中間是用又厚又寬的木板鋪成的，人從上面走過時，會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就像是風中殘喘老人的喘息。

小時候我總以為橋會斷掉，每次站到橋上都分外緊張，既想飛快地跑過去，又害怕橋會承受不住，突然斷裂。所以每次過橋時，我都小心翼翼，連粗氣都不敢喘一下。而橋也成為我兒時惡夢中必不可少的場景。

橋并沒有斷。后來，當我再大些時，終于相信了橋是堅固的，就不再顧忌地在橋上跑來跑去。我想橋一定是知道我的想法的，只是橋從來不愿意說出來。我站在橋上，看垂釣的人，看女人用棒子一下一下砸手里的衣服，看小孩子在河里摸魚，也看我有好感的男生揪著別的小姑娘的辮子，小姑娘一臉嗔怒，眼里卻滿是笑意。我相信橋是看得懂每個人的心意的，只是橋從來不愿意說出來。

村里只有一棟樓，四層，那是林場辦公的地方。樓前有一個漂亮的大花壇，我已經記不清花壇是一層還是兩層的了，只記得最上方有一座展翅欲飛的雄鷹石雕。石鷹刻畫得十分細致，連腿上的絨毛也刻畫得一清二楚。那時候，我總喜歡和小朋友在大樓里蹦樓梯，蹦累了就來到花壇前，沿著花壇一圈一圈地走。或許花壇中間還可以存水，甚至還養過魚。不過這些都已經太久遠，久遠到我已經記不起來了。

這些久遠的記憶，連同那些久遠的場景，都沒能保存下來。

我四年級時便去了外面讀書，一次放假回家，猛然發現林場大樓前的花壇不見了。不知道在什么時候，花壇被挖走賣掉，地上只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的坑，就像是大地臉上的一道傷疤。然而這只是個開始，漸漸地，荷花池中小橋上的木板被拆掉，池邊的大石塊也被一塊一塊地挖走。那時候我并不明白這一切都意味著什么，當我終于明白過來時，心底已經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憤怒，只剩下無奈和一絲悲哀。我握著橋邊銹跡斑斑的鐵圍欄，我相信老橋是懂我的心情的，老橋見證了這場販賣的全過程，只不過老橋從來不愿意說出來。

老橋陪我走過了十八個年頭，正當我以為老橋會一直守護在這里時，一場大水將老橋在一瞬間摧垮。我想象不到，老橋是以怎樣的姿態在咆哮的洪水中倒塌的，是在白天還是在夜里，我都想象不到。我也不知道老橋在倒塌的那一刻，是一如既往地沉默，還是爆發出一聲低吼。所有人都在討論在這場大水里他們損失了多少財產，政府會補貼多少。對于老橋，人們只給出了兩個字：“塌了。”我回到家，再去河邊時，老橋斷裂的軀體已經不見了，大概又被撿去賣了罷。取代老橋立在河面上的，是窄而松散的小橋，吱吱呀呀叫得比老橋還響。我突然忘了老橋是什么樣的，是用什么做的，有沒有圍欄。就像我記不清大樓前的花壇是什么時候被挖走的，記不清池邊的柳樹是什么時候被砍光的。

村里的人要往城里遷了，人們都在興奮地討論可以在城里換多大的樓，樓里供暖有多好，一面又拼命地往自家院子里栽樹苗，打井，想著到時候可以多要些錢，或者換個更大的樓房。這個世代居住的村莊如今已經太舊太破，村里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想擺脫腳下這片貧瘠的土地。我理解村里的人，我相信老橋也是理解的，所以它才在人們都不再需要它時，轟然，倒塌了。

長大了的很多年后，我又夢到了老橋，我走在橋中間，木板吱吱呀呀叫個不停，橋下的水深不見底。我站在橋上，不敢往前走，也不敢退回去。夢醒后，我又想起了老橋，可是，橋呢。

橋，不在了。

（作者系吉林師范大學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2013級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