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瑞琪
多年以后,我將會想起與風雪相遇的那個日暮。
仿佛天地閉合,混沌不開,宇宙重歸洪荒,生命不再。風是掠過荒原的馬嘶,天是愈染愈濃的墨色。置身于此,無邊無際中,人渺小如滄海一粟,絕望之感悄然蔓延?!拔铱偸窃谧钌畹慕^望中看見最美的風景”。隱約中,幾縷陽光從山間的石縫中漏下,化作一曲清揚的笛聲。光與影不再迷離渙散,而是交織相依。生命即將綻放,何人將初見日月,把美麗炫舞在人生光影之間?是的,我愿相信,絕望的背后是希望。
遠遠望去,雪已紛紛揚揚。微風過處,雪若柳絮因風而起,純潔如夢,不染纖塵,大地白茫茫,干干凈凈。讓我走近看看你。你是天空散落的明珠,落進我的心扉,敲扣出琉璃質的磬聲;你是夜鶯拋落的軟語,伏在我的胸口呢喃。你在舞蹈,你在歌唱;我在傾聽,我在沉思。毫無防備地你成了一陣朦朧細雨,飄進了我的心里。你是憂郁,是翩躚的蝴蝶,你像我的夢。
我的夢?燈火已黃昏,漫天的雪溫暖著這將暮未暮的世界。所有的顏色都已沉靜,而黑暗尚未來臨。我想,年歲漸長后,會有位友人,與我一同走進一間寒舍,溫一壺濁酒,配上幾碟小菜,二人對酌,一杯一杯復一杯,詩意地看著窗外雨雪霏霏?!凹t泥小火爐,能飲一杯無”。那會是怎樣一番美妙的光景!相聚是緣分,偌大的世界,真正相遇相知者能有幾人?“小草尋他地上的伴侶,大樹尋他天空的寂寞”。行走于紅塵陌上,我與無數人擦肩,與無數人相視,卻更希望能與幾人攜手。然而,自古知音難覓,我想到了嵇康的《廣陵散》的經歷。他獨自在荒冢上撫琴,聽到有解讀他琴音的聲音飄來。他詢問那人姓名,那人說:“吾乃古人,眠于此數千年?!彪m人鬼道殊,他們卻成了一日的知己。那人教他彈奏了《廣陵散》。嵇康在世俗中覓不到知音,只有穿越時空才能覓到。我雖半信半疑,卻也知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不求有人為我斷琴絕弦,唯愿有一日,當人生也將暮未暮時,他還能與我對酌,共賞雪景。
思忖著,風雪已停。雪后初霽,夕陽灑下燦爛而溫暖的余暉,白雪之上,如浮光躍金。我看見一枚枚跳躍的橙色音符,一股股暖流歌聲般溫暖了整個世界。日漸西沉,斜月深深。湛藍的風夾雜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雪仍是一種夢中的白。琉璃世界,白雪紅梅。皎皎孤月當空,月色如水。微風吹起雪和落梅,在空中升騰,旋轉,又緩緩飄落。不知何處響起羌笛,寂寂中回蕩著《梅花落》的曲調。多年以后,或許我會獨在異鄉。那時,會有一陣風吹進心里,送來的滿是思鄉之情。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將在這月光如水的雪夜里響起。
黎明將至。清晨風與雪以一種惋惜,一種山泉般沁涼的撫觸,說,我即歸去。耳畔傳來一聲渺遠的雞啼。東方,一輪嶄新的紅日將普照大地。鳥聲敲過我的窗,仿佛琉璃質的磬聲。被風雪浸潤過的大地籠罩著一層乳白色的薄紗。太陽漸升,一縷縷金色的光芒灑向大地,有如湛藍如洗的天空中一位遺世獨立的仙子,風吹袖影翻轉,向人間播撒希望的種子,而萬物都靜默著沐浴圣潔之光。清流有聲,溪水與石塊激蕩出冰雪消融的歡樂之聲?;渌骷t,溪中雪水浸透著沁人的芳香,悄悄泄露著早春的訊息。緣溪而行,仿佛當年誤入世外桃源的漁人,卻更像欣然前往而尋找未果的世俗中人。曲曲折折,山路蜿蜒,“不知溪源來遠近,但見流出山中花”。其實,愛溪水中的一朵花未必要探尋它的來源,正如愛吃雞蛋的人并不需要結識那只下蛋的母雞……
多年以后,或許我會明白,人生中多的是尋找未果的失落。長守一顆年輕愛冒險的心,雪后的寒冷清晨亦會賜予一份快樂。
(作者系江西省九江一中高三24班學生)
(責任編輯 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