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

衡玉坤

一

西山的太陽漸漸落入山里，火燒云染紅了半邊天，懸崖峭壁上的林木也被夕陽染上了迷人的光芒，只有這面經過戰火洗禮的山坡烏黑一片。山谷里，日本前線司令官成野看著被巨石堵塞的道路，一排排裝甲車擠在一起，前進不能，后退不能。他不顧士兵們疲憊不堪，集中所有的兵力，氣急敗壞地再次下達了向無名高地攻擊的命令，并且，一反常態不再炮擊，準備悄悄殺上去，打八路軍一個措手不及。今天必須拿下這個高地，讓這些八路軍從地平線上消失。他在心里狠狠地說。可是，他最清楚，也許今天，這里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看著那些疲憊的士兵們向山坡上沖去，他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陣煩惱。

成野明白，這個被八路軍扼守的高地拿不下，不能及時趕去救援遠在武漢的某集團軍，就意味著在這次會戰戰場上日本軍隊全線失敗。戰區司令官會對自己抽出戰刀，恨不得劈了自己的。在中國戰場的一次次失利，也讓他明白，中國人并非軍方宣傳的那樣東亞病夫。他們精通戰略戰術，利用有利地形，軍民團結一心，游擊戰，陣地戰，讓日本軍隊陷入了戰爭的泥淖里難以自拔。

戰地上一片火海，坑坑洼洼的彈坑使本來就復雜的山形更加復雜險峻了，懸崖峭壁是一道如梯形的山坡，像掐著自己脖子的一雙巨手，讓自己欲罷不能。在這個狹窄又陡峭的谷底，時間已經過去三十多個小時了，這個機械化部隊寸步難行，傷亡慘重。如果今天晚上再不能突破這個高地，面對巨大的傷亡，武漢方面的大批軍隊被八路軍完全消滅了的話，不要說不能完成救援任務，就是自己也會陷入前后夾擊的絕境中。從眼鏡片后，他再次看了看群山環抱的峽谷，禁不住搖了搖頭。中國的地形不像日本的富士山那樣的單薄，這里山連山，水環水，層層深入，任你武器多么先進，金戈鐵馬多么強大，到了這里只能是一堆廢鐵。

再攻擊一次，全部出擊。

他把心一橫，抽出指揮刀，準備一馬當先向山上沖去……

豬頭小隊長馬上過來攔住了成野：“將軍，你不能去，還是我去吧。”

成野停住了腳步，眼睛直直地瞪著。豬頭小隊長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小信封，說：“如果我回不來，請你把這個轉交給我的妻子……”

成野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豬頭小隊長的全家福，他是自己的表弟，有一個漂亮的妻子和聰明的孩子。看著向山上瘋狂撲去的隊伍，看著漫山遍野橫七豎八的尸體，看著夜幕在一點點降下，他拄著軍刀淚眼模糊了。他想起了同樣遠在日本的妻子和孩子，他們一定也在望眼欲穿地盼望著自己的歸來。他恨軍國主義發動的這場滅絕人性、慘無人道的戰爭。可是，軍人，自己是軍人……

二

八路軍團長彭克定注視著山下黑壓壓的像瘋狗一樣數倍于我軍、瘋狂進攻的日本鬼子，他眼睛里噴著仇恨的火焰，繼而出現了一道蔑視的眼神。老子就不信這個邪，一定讓你有來無回。一槍干掉你一個，有本事你就來吧。

通訊員小張跑過來，附在彭團長耳邊悄悄地說：“團長，我們傷亡太大了，彈藥已經不多了。”

“那些支前民工呢？撤退了嗎？”彭團長問。

小張說：“沒有，他們執意留在這里，都不愿意離開陣地。”

彭團長長嘆一聲，這場戰斗非同小可。敵人是一個裝甲師，并且擁有大量的武器，我軍只能憑借著山勢險峻和險要地勢與鬼子周旋。在這二十多次的拉鋸戰中，傷亡雖然很大，可是，鬼子也沒有占到什么便宜。眼看到了關鍵時刻，必須讓民工們帶著傷員盡快撤離。想到這里，他說：“讓他們到這里來，我有事情給他們說。”

“好，我馬上去。”小張答應一聲離開戰壕。

不多時，十多個身強力壯的支前民工來到彭團長跟前。彭團長苦笑了笑，說：“對不起了，老哥哥們，看樣子今天是我們在這里和日本鬼子決戰到底的關鍵時刻了，我們全體官兵誓與陣地共存亡。打仗本來是我們軍人的事情，可是，你們……”

彭團長說不下去了。大爺和幾個支前民工異口同聲地說：“你們軍人為了消滅侵略者敢于獻身，我們同樣是中華民族的兒女，流著同樣鮮紅的血，豈能茍且偷生。請下命令吧，彭團長。我們和你們一樣誓與陣地共存亡。”

彭團長右手拳頭緊握，斬釘截鐵地說：“好，既然說到這里，我就不客氣了。老鄉們，我們人在陣地在，就是死，也一定讓侵略者付出血的代價，把他們打回老家去。想從這里過去，只有讓他們從我們的尸體上面踏過去，才有可能前進。你們立即去把那些活動的石頭全部搬過來。我們的彈藥不多了，我們要利用這里的有利地勢消滅敵人。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們配合兄弟部隊，為消滅武漢方面的日本鬼子創造有利條件，我們一定要把這股日本鬼子牢牢地定在這里，拼一個夠本，干掉兩個就賺一個。大家分頭行動吧。”

“好。”大家答應一聲就分頭行動去了。

不多時，鬼子的炮擊開始了，彭團長讓大家立即進入掩體內。戰壕里熱浪滾滾，硝煙彌漫，土石橫飛，青枝綠葉的樹木瞬間燃起了大火。一聲聲巨大的聲響在陣地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彈坑。炮擊過后，鬼子哇哇地叫著一窩蜂地向山頭攻來。

彭團長“嗖”的一下跳起來，大聲地說：“鬼子上來了，同志們，各就各位，聽我口令，一起把這些石頭扔下去，讓這些日本鬼子嘗嘗我們這石彈的厲害。”

近了近了，已經可以聽到鬼子嘰里哇啦的聲音了，大爺輕輕地問：“扔吧？”

彭團長搖了搖頭，他眼睛直直地盯著越來越近的鬼子，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扔！”彭團長一聲令下，一陣轟隆隆，山崩地裂的聲音，石頭飛出了戰壕像子彈出膛一樣快速向下沖去，一砸就是一大片。鬼子抱頭鼠竄，東躲西藏，血肉橫飛。豬頭小隊長一看勢頭不妙，急忙下令向山下撤退。可是，無論他們怎么逃，都能被那些居高臨下的石頭砸著，等撤到山下清點人員時，已經所剩無幾了。

又一次打退了鬼子的進攻，陣地上響起了戰士們自豪的笑聲。

豬頭小隊長到了山下，滿頭大汗，剛剛準備說什么，卻被成野劈頭蓋腦地一頓揍。

“八格牙路，大日本皇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怎么有你們這些愚蠢的家伙……”成野把那顆圓圓的頭顱搖得像個撥浪鼓，狠狠地罵著。

豬頭小隊長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水，一邊辯解：“將軍，不是我們無能，是八路軍太狡猾了，他們本來沒有多少彈藥了，卻用石頭襲擊我們，這些石頭比子彈還厲害，我們也是血肉之軀，怎么可能抵擋？”

成野拔出手槍對準豬頭小隊長：“天黑之前再攻不下這個山頭，我對你軍法處置。”

豬頭小隊長已經記不清楚這是多少次進攻了，他覺得這幫八路軍就像天降神兵，又像天兵天將。這么個彈丸之地，炮火轟得那樣密集，他們竟然越戰越勇，精神抖擻。

三

彭團長剛剛安排了一部分傷員和支前民工撤離陣地，還沒有休息，緊接著，鬼子又開始了新的一輪更加猛烈的炮擊。躲在簡易防空洞里，彭團長表面上沉著冷靜，內心里不免焦急萬分，彈藥不足，人員傷亡嚴重。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距離天黑還有一個多小時，如果敵人就這樣連番進攻怎么辦？一個團一千多人就剩下不足一百人了，并且還有一部分重傷員。面對敵強我弱的形勢，彭團長不得不做出最壞的打算。眼看著大爺和其他支前民工也在這里苦戰著，彭團長知道，勸他們離開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就這樣下去，不要說保護他們了，這些戰士們都有隨時失去生命的可能。

彭團長再次勸說老鄉們趁著鬼子還沒有發動進攻，盡快離開這個山頭，退到安全的地方。把這些傷員帶走以后，解除了后顧之憂，就可以大展身手，實在不行，就和鬼子拼刺刀，同歸于盡。經過一番工作，看著十多個老鄉帶著一部分傷員緩緩地離開了陣地消失在不遠的山那邊，他轉過身來看了看大爺。大爺和幾個健壯的老鄉仍然留在陣地上緊張地搬著石頭放到陣地上。

大爺趴在戰壕里，怒目圓睜。眼看著鬼子一窩蜂地攻了上來，他拉開了手榴彈的弦繩，等待著彭團長的命令。

大爺是東北人，拿過獵槍打過獵，放過羊。東北淪陷后，他一邊討飯，一邊逃荒來到關內。一路上，他目睹了日本鬼子殘害同胞，燒殺奸淫無惡不作，一個個無辜的中國人在日本鬼子的屠刀下倒了下去，一座座城市被日本鬼子屠城。經歷了國破家亡的苦難，他對日本鬼子恨之入骨。這次有幸作為支前老鄉，他來到了戰場，親身經歷了血與火的戰場，看到了戰士們和鬼子浴血奮戰，奮不顧身，他非常的感動。他想，只有全國人民團結一心，拿起刀槍和日本鬼子干才會有希望趕走侵略者。

可是，看著鬼子又一次兇猛的進攻，部隊里的軍人一個個倒了下去，支前的民工一個個自告奮勇留下來。搬石頭的搬石頭，搬彈藥的搬彈藥。大爺在老家放羊的時候練過摔石頭，他摔出去的石頭既準又狠。沒有想到在這里派上了用場。大爺面對蜂擁而來的鬼子毫無懼色，他搬起石頭對著鬼子的頭上就扔了出去，他的石頭像連珠炮一樣既準又快，直打得鬼子抱頭鼠竄。鬼子一時不知道八路軍有了什么新式武器，一時間不敢再發動進攻了。

在戰斗間隙，彭團長將手榴彈和手槍等武器的要領簡簡單單地對大爺說了，大爺為人機敏認真，很快就牢記在心中。鬼子又開始進攻，大爺的手榴彈發揮了威力。手榴彈摔出去特別有水平，又快又準，就像迫擊炮一樣，一顆顆準確地在鬼子進攻的隊伍里接二連三地轟炸，炸得鬼子鬼哭狼嚎。彭團長一邊高興地叫著，一邊夸大爺好身手。

四

夕陽漸漸地擦著山邊下去了，大地一片金黃。彭團長知道，再過半個小時，等天完全黑下來以后，鬼子面對如此險要的山勢就不敢再發動進攻了。他招呼戰士們，趁這個間隙，盡快吃點干糧，養精蓄銳。

一些戰士早已經斷了干糧了。彭團長把自己身上的干糧掏出來給了大爺一塊，其他的分給戰士們。陣地前的樹木基本都燒完了，幾棵樹上面仍然在冒著煙。就在這個時候，彭團長突然發現鬼子偷襲來了，并且距離陣地已經不遠了。他急忙命令戰士們：“鬼子上來了，打！”

可是，有的戰士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左邊的鬼子已經嗷嗷地叫著沖進了戰壕。彭團長拿起鋼刀向鬼子奮力砍去。大爺操起一根棍子，和鬼子肉搏了起來，戰地上刀槍碰撞，你來我往，殺聲震天，鬼子和戰士們混戰在一起，難分你我。

突然，一顆冒著黑煙的手榴彈落在了大爺身邊，彭團長大叫一聲“閃開”并撲了過去，飛起一腳踢飛了手榴彈，順勢把大爺壓倒在下面，手榴彈在不遠處爆炸了，一股巨大的氣流撕扯著彭團長。彭團長受傷了，腦部流血不止，大爺大聲地呼叫著彭團長。彭團長沒有答應，大爺以為彭團長已經犧牲了，他拿起彭團長手里的槍憤怒地向鬼子們掃過去。豬頭小隊長還有兩個小鬼子看到大爺像超人一樣撲來，撒腿就向山下跑，大爺拿起唯一的一顆手榴彈，一邊拉開環，一邊追著鬼子，手榴彈在豬頭小隊長和那兩個鬼子之間爆炸了。大爺向山下看去，一眼看到夕陽的余暉中，成野拄著軍刀站在那里，大爺一想到背井離鄉，山河破碎，家破人亡的情景，他怒火中燒，一口氣向山下沖去。拿起一塊石頭悄悄地靠近成野，就在幾十米遠的地方，他狠狠地擲了出去，那石頭像長了眼睛一樣，不偏不倚沖著成野那光禿禿的腦袋飛了過去，只聽“嘭”的一聲，成野連哼都沒有來得及哼就見閻王去了。成野在倒下去的時候，好像走上了回家的路，嘴角微微地笑著……

大爺干掉了成野，他不知道陣地上是什么樣子，急忙向山上走去。戰場里非常的安靜，鬼子和戰士們及支前民工們的尸體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他們雖然已經停止了呼吸，卻仍然保持著搏斗時的姿勢。大爺找到滿身塵土的彭團長，他重新摸了摸彭團長的手，還有一些溫度，用手在他的鼻子上試試，還有呼吸。大爺一陣驚喜，急忙把彭團長抱起來，把他放在不遠的潮濕的地方。看著彭團長那消瘦的面孔，血淋淋的身軀，淚如雨下。他擦了擦眼淚，忍住悲傷，背起彭團長大跨步向山下走去……

太陽已經沉到山下了，夕陽的余暉在漸漸黑沉的夜色里顯得分外嬌美。

（責任編輯 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