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海
水泡記憶
◎程云海

在鄉村生活過的人,誰的記憶里沒有一條或幾條小河的影子呢?
在我的老家,村里沒有嚴格意義上可稱為河的水流。有一條細河(后改稱仙女河)的支流,是上游流來的,盡是城市的工業廢水和民用污水,流經鄉村田地時,那黑臭的水把溝渠都染成了黑墨色。專家經過化驗得出結論,水的鎘污染超標,不適合種地。聽說那里已改成化工園,村民們正在動遷。
而在我兒時的記憶中,村里除了細河,還有幾片野河泡子,名字都挺怪:毛家房后、大泡里子、小泡里子……那是孩子們的樂園。
春水渙渙的日子,嫩嫩的葦芽迎著朝陽悄然萌發,一天一個樣地拔節生長著,各種能叫上名或叫不上名的野菜肆無忌憚地在河畔溝渠上擴展著地盤。婆婆丁、車轱轆、灰灰菜、野芹菜和紅莧菜,這些都成為鄉下孩子竹筐里的收獲。帶回家,有的上了飯桌,蘸自釀大醬下飯;有的成了雞鴨鵝豬的飼料。
葦莖鮮嫩,咬一口滑脆可口。榆樹皮剝開,取出內膜,咀嚼,黏軟清香。在沒有小食品填充胃腸的日子,我們貪婪地攫取自然界中各種可以入口的東西,以滿足自己的味蕾。
夏大步流星趕來,視野已被紅花綠葉鋪滿,生活也變得更有滋有味。河泡子中有了雞頭米和菱角。沒有船,水也深,怎么辦?這是難不住我們的。大人將一個大洗衣盆扔進水中,穿好下水皮褲,扶著盆慢慢移至水中央水生植物的茂盛處,雙手麻利地摘取。忙不過來時,他們會將菱角連藤帶葉扯到岸邊,我這樣的旱鴨子忙伸小手往下拽。菱角狀如牛角,可以烀熟了吃。不太成時吃著太嫩,不好吃;成熟的吃著甜面,若栗子。
再往后是采蓮蓬,然后是采藕……這些事我做不來,只有看熱鬧的份兒。大哥厲害,可以一猛子扎進水底潛游幾十米,對此,我只能驚訝得咂舌。
我常常會小心翼翼地下到淺水區,在葦叢中脧巡,總會有意外驚喜——例如鳥窩。輕輕撿起鳥蛋放到衣服口袋中,再向前尋找下一個目標。現在想來,當時實在殘忍。把鳥兒的愛情結晶——未出世的鳥寶寶生命扼殺了——有些蛋是鳥媽媽正孵的,放到水中漂在上面。雖然我有時會將其放回窩中,但是鳥媽媽也不會再要了——因為被人動過了。動物的本能促使它放棄這個巢,再擇地建窩生蛋。那就有可能錯過最佳孕育期,孵出的鳥兒即使長成,也無法隨著父母遷徙了。
在淺水區撿鳥蛋也是有危險的——被一種名叫螞蟥的寄生蟲發現,便會叮咬到你的腿上。螞蟥吸血,會將頭深深叮到血管中。螞蟥不能生拉硬拽,越拽越往肉里鉆,只能用手盡力拍打,才能打掉。打掉再看腿部,已出血,有時兩腿會同時叮七八個。我特別害怕它們,下水時會暗想:最好別遇到螞蟥,求求老天爺保佑啊!
在淺水區也可以摸河蚌。齊腰深的水里,有碗口大的蚌。用腳踩,感覺硬硬的,便屏息潛水拾起。有時能摸一臉盆,回家后放清水中吐一兩天泥,然后用開水燙,蚌被燙得張開口子,將肉取出,清除內臟,剁碎,與韭菜同炒吃,或干脆喂了雞鴨。
后來野河泡子被承包了,成了魚塘。所有與“野”有關的東西都不存在了。我的童年記憶里那一片葦塘從此就只有在夢里依稀可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