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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大地

2015-05-27 10:18:28李治中
小說界 2015年2期

李治中

2012年,蓄謀已久想試試,一個人,開自己的越野車,先南后北,在九州大地游歷一圈。沒有預設詳細的路線,也沒通知各地朋友,加油卡充值兩萬,銀行卡儲存三萬,就出發了。如友誼關、河口、瑞麗、騰沖、丙中洛、紅其拉甫、阿拉山口、喀納斯、東方航天城、黑水城、海拉爾、漠河、黑河、珍寶島、丹東等地標,列為必到。想以后喝茶納涼給后輩聊今講古,一肚子都是談資了。寫過《入蜀記》的陸游,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詩:老子猶堪絕大漠。此番車行大地,仿佛神州萬水千山,無不由方向盤掌控;平素遙遠的人們與喜樂,迎面于前風擋玻璃,寬銀幕一般的呈現。一年下來,除了珍寶島、丹東,其余都到了。這一年,我五十一歲。剩下臺灣,海南,西藏,以后再找機會。尤其西藏,有個朋友說:“兩種人適合去西藏,一種是神,還有一種是神經。”希望不久的將來,我又一次發神經。

——題記

一、出發

“我也要去。”媽媽說,她已經八十一歲。

“您不能去。”我說。

“我可以。”媽媽不提高聲音,而是閉上眼睛。

“我們有時候要睡在車上。”我簡明扼要。

“就是和那個哲學家?”

“對。”

“他姓毛?”

“他姓冒,帽子的帽不要那個巾字旁。”

“你們要小心,一路上都要小心。”

“曉得。”

自從告訴她老人家要開車出去,時不時就要發生上述對話。

只要在看地圖,看相關的雜志或網上的東西,甚至整理鞋子,媽媽就會借故聊起這件事,然后九九歸一,說出關鍵的那句:“我也要去。”

有一次電視里正好在播廣西巴馬。那地方是全球五大長壽地。

我說:“我先去巴馬探路,以后再和您老人家去,好啵?”

媽媽會睜開眼睛——她平常習慣“聽電視”。

電視里是巴馬喀斯特地貌的山水。

媽媽鑒定出結論:“和水洞底的情況差不多嘛,農村主要是水好,空氣好。”

水洞底是以前小三線湖南鍛造廠所在地,在湘黔線漣源市到婁底市之間,如果坐慢車,那一站叫竹沖。我們家在那里住過三年。廠子已經沒了。水洞底現在是婁底市所轄的一個鄉。

“冒哲學家會寫一本長壽的書不?”

“會。我和他一起寫。”

“他寫哲學道理部分,你寫探訪老壽星的例子。好,有理有據。”媽媽盡管閉上眼睛,但在微笑。

她也天天在寫書。寫老娭毑菜譜,還時常提及自己的榜樣是畫畫的摩西奶奶。

她的嗓音很脆,聲音清亮。常常被我的小伙伴們以為是三四十歲的表妹,她毫無例外地哈哈大笑,然后必定神氣十足地解釋好幾分鐘。

我盡量不當她面收拾東西。陪她聽電視的時候,盡量讓她開眼看。現在的電視臺給力,總有旅游廣告片和旅游點出事的新聞。

播旅游廣告,我就贊美漂亮得一塌糊涂的美景。“肯定比跑到現場看還要漂亮。”

播旅游點出事的新聞,我就在地圖上一本正經地畫一個圈,寫下來:“某年某月某日,有人被騙(或者有人受傷)。”

媽媽相當欣賞,會表揚一句:“干脆我只在電視里看。”

“車子檢修過沒有?”這一句也是媽媽掛在嘴邊的。我就得不厭其煩,把檢修車子的全部故事,從頭到尾講一遍。

輪胎和備胎(千慮一失,備胎在喀納斯平生第一次換上了),機油和機濾,隨車工具和空調、錄音機……

不能說她不懂,畢竟掌管過國營廠的供應科,車隊大小車近三十輛哩。

但又不是全懂,比如,如今汽車均有方向盤助力,手動換擋也不必踩兩下。

在她看來,開汽車仍是一個辛苦活。也是,如今的人再開北京212吉普車,沒車內空調一條就讓人受不了。

她總是說,“冒哲學家為什么不學開手動擋?”

我說:“他要開我也不讓他開,動作不熟練,第一是開得慢,第二是容易出交通事故,第三還可能把變速箱打壞,如果車壞在山里,搞不好還會碰上一群野豬!廣西還好,云南還有大象咧。”

媽媽就被野豬激發回憶,然后我們大談特談。

她會講起耳朵都聽起繭的故事,如何撞見野豬,野豬怎樣的獠牙,如何跳起腳奔逃。

近年退耕還林、收繳獵槍、動物保護三管齊下,于是,又經常能聽說野豬搗亂破壞的事情。

媽媽從小在湘西長大。除了野豬,我們家還流傳著更多那塊土地的風物典故,野豬遠不是最嚇人的。

從檢車肯定講到野豬,從野豬又會講到野人,講湘西如果講到野人,就好比不可避免地會講放蠱、趕尸的故事,野人自然而然又會聯想到匪人,車匪路霸。

媽媽肯定會說:“你們不要打架啊!”

“好,不打架。”我也鄭重其事答應。

然后媽媽附耳低聲:“也要準備好刀。”

我更加鄭重其事,“那是的,以防萬一。”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句“也要準備好刀”是我一路上想起來就忍俊不禁的場景。

我收藏有好幾種刀劍和槍刺,盡管都不是名貴品種,攜上防身,或許也會有一定作用。

不過,我記著一位不愿攜槍的統帥的話,他這樣回答建議他配槍的人:“如果輪到我用槍的時候,恐怕我們的事業已經完全失敗了。”

但凡須用刀來解題,這題目或答案多半就用血來寫了。殺人一萬,自損三千。即使是受個小傷,不管人和車在何時何地,所謂漫游中國,也就要暫時歸零,重新來過了吧?

我有一個一塊兒參加工作的小伙伴,后來經商,順風順水,現在開著一家4S店,代理兩個品牌的汽車銷售。

我告訴媽媽檢車的地方,就是他家4S店后面的檢修車間。

據我所知,當年他在做汽車銷售的時候,總是要不遠千里,從車廠把車子開回來,整飾一新之后,再出售給客戶。

風雨應該是見慣,閱歷肯定也很多。討教時,一問,他居然顧左右而言他,然后是笑而不答。

我隱約記起來,當年我買車之后,到所屬品牌指定的——那時是2003年,還不興4S店包打包唱——汽配廠檢修保養換油啥的。某一次被忽悠,發動機舊油放干之后,銷售經理推薦我給發動機打個點滴,用一種所謂高檔發動機清潔劑,一點一滴“掛”進發動機,其時發動機干燒。約半小時后,點滴結束,據說此番“保潔”之后,相當于發動機去了一趟韓國整容,比煥然一新還要漂亮。

有次聚餐他聽我講起這事,臉上也是這種笑容。

越野車升起來,我隨檢修工走到車底抬頭仰望。這么多年,這樣的機會真少。

從下面的角度看自己的車,尤其是看到大梁上被石頭磕出的印跡,那番滋味,五味雜陳。

如果抒情易引起不適,我只想說,希望車不會記恨吧。當時,車速在那兒,閃避左右都不行。想到要緊是避開車底下的大軸包,用后軸橫梁右邊硬扛了一下。現在,傷痕清晰可見,石頭啃過的地方鋼梁傷口有半厘米深。

剛才問小伙伴的事還在腦際回旋,這個小傷痕在心里忽然成了一個回應:遇事放膽,能扛就扛過去。

他到底對我說了,其中有幾句是這么說的:“會碰到各種情況,碰到各種人。首先,不要那么容易發脾氣;其次,不要說過頭話。不發脾氣就不會升級沖突,反正認吃虧,再說過頭話就犯不著。”

人家到底是老總,有大局觀。他又補充說最近公安系統在全國搞了一次清網行動,各種旮旯里的臭魚爛蝦車匪路霸應該都消停了。

車子檢修完畢,他被員工從辦公室叫出來,我們握手道別,我祝他生意興隆,他祝我一路平安。

在車邊他掏出一把大改錐,遞給我,那鐵桿足足有小指頭粗:“放在駕駛座前面地墊下面吧。”

友情有一千種表達方式,送改錐,是第一千零一種。《增廣賢文》有好多膾炙人口的金玉良言,這把改錐,一定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一句的注釋。

這把油漬不多的大改錐,躺在駕駛座的腳墊之下,像一柄保衛者的佩劍,盡管最終沒有一次出墊的機會,但也沒有一次惹出不該有的麻煩。

2012年7月7日星星峽,到烏魯木齊高速入口,所有車輛停車檢查。每個人登記身份證,駕駛員登記駕駛證、行駛證。一個警員身后跟著一幫駕駛員,他手里抓著好大一把駕駛行駛證。到我車前,讓把車邊后五門全打開。

掀起地墊時,他看到了改錐,警察脫口而出,“這個沒事。”還沖我一笑。

在我的車后座,其實還有一個扁平的塑料盒,里面井然有序放著切菜的砧板,一把菜刀,一把剔骨小刀,和一根磨刀銼。

這個野餐廚具盒是二哥送我的禮物,后來,在用電飯鍋做飯菜的過程中,它發揮了極大作用,不可或缺。

星星峽高速入口的警察,應該是一眼就看穿了改錐后面的小伎倆,也下意識地認同自我保護的小機靈。“這個沒事”就是“這個可以有”。

還有媽媽的低聲囑咐呢。

二、湘行·前記

之所以稱前記,是因為,2011年12月9號離開長沙,經湘南翻過諸萌嶺入桂,由桂到滇。一個半月之后,由滇東北羅平短暫過黔,再入桂,然后由桂至粵,經湛江、陽江、廣州、深圳到梅州,由梅州到福建龍巖,從福建長汀過江西瑞金、興國、吉安、宜春、萍鄉,返回湖南長沙家中,時序已是3月,早春的花陸陸續續在開了。

6月下旬再出發,經湘西過湖北一角到重慶,再由重慶、四川綿陽、梓潼抵甘南……到新疆去,這是第二趟出湘,西北行,內容不太一樣,所以分成兩篇,前記、后記,分別記述。

長沙南行四百里是衡陽,京珠高速通車以前,有一條赫赫有名的107國道。這條國道我走過不知多少次,沿途暮云市、板塘鋪、易家灣、中路鋪等鄉鎮的小飯鋪,吃過飯、喝過茶。更別說湘潭、衡山兩個“大碼頭”了。

有高速的緣故吧,現在107國道上車不多,而且,養護的情況也很一般。深秋的天氣里,路邊的木葉盡脫,車輪過后,灰塵卷著落葉,在車后飛揚舞蹈好一陣。

過湘潭不遠,路旁有巨大的規劃圖示——應該說是照壁,因為是磚砌石灰粉白后畫上去的,可見莊重其事:“齊白石文化園規劃圖”。

沿著一條會車都有些勉強的水泥村道,七拐八拐,水塘邊不起眼的一幢湘中常見的土磚農居,就是大畫家的故居了。

文化園尚未開工,故居附近連停車的地方都沒有,我把車開進旁邊一戶人家的曬谷坪,在雞狗歡迎中跟主人說明叨擾之后,匆匆去參觀了一下,待要離開,才有一半百老人趕來收取五元門票錢,問他要門票留做紀念,卻說沒有。看我訕笑生疑,他趕緊申明票正好用完,而且丁零當啷打開齊家廂房內的土漆大柜,拿出收費文件請我過目。

然后,他故意整理找文件搬開的畫軸之類,一臉神秘地說有“老東西”,湊巧可以給我欣賞。我說待我參觀完再看,他連聲說好,趕忙把畫軸之類搬到屋外前坪的小桌上。

我向他打聽屋外廁所。方便之后,學習鴻門宴里的劉邦,悄悄間道歸營。等我和車轉到了故居對面的路上,他還在朝我大聲嚷嚷:“你坐一陣子再走!”

到衡陽市合江套是下午三點。把車停在草橋旁邊,我沿著江堤散步,對面是石鼓書院。又有二十年不見,石鼓書院完全被樹木包裹起來了。

此地名叫合江套,是有來歷的。湘水由永州逶迤北上,為誰留下瀟湘去?在此與蒸水、耒水匯合。不遠處的來雁塔,更遠處的珠暉塔,是衡陽作為古城的見證。

1978年11月,珠暉塔的對岸,那個水泥門楣上堆塑著國營向陽機械廠字樣的院子里,我和一幫小伙伴走下大巴,成了這家小三線兵工廠的新工人。一轉眼,時光飛逝如電。

我在這兒度過了八年,當年留下的小伙伴已所剩無已。招待所還是老樣子,現在我停放汽車的位置,是當年我們堆放自帶行李的地方,我的木書箱最沉,孤零零留到最后才抬進房間。

還好,大熊還在。在已經重新翻建的氣派大門口相見,相互嘆息、擁抱,模樣在,面已蒼。

他陪我開車在廠區里轉了一圈。盡管當年的軍火倉庫已經整個改成了職工宿舍,廠區依然很大。

我們學徒實習待過的車間仍在。靶場報廢了,因為軍品已經不再生產。

在新建的車間,與更多當年的小伙伴相逢。唉,問起來才知道,我們父輩一代,已日漸凋零。而我們這一幫人,也都頭發花白。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加上我一共五個小伙伴。在一塊兒的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它發生在我身上,簡單準確地說,發生在腦內,一種奇怪的、類似靈魂出竅的情形。

那就像是突然打開了一扇穿越的門,五個人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時候我們年紀輕輕,唇上的胡子還是軟軟的絨毛,個個十八九歲。

我感覺這么多年并沒有離開他們,因為所有的表情、語氣、笑聲,乃至說話時的小動作,還有,風吹動樹葉從鞋面掠過,有人會突然“啪”地踩住一片葉子,“得分”。

旁邊的人也會大叫一聲“得分”,這是當年熟悉的小游戲,就像后來又學會的,用指彈出抽完的煙蒂,等等。

一直到晚上聚餐完畢,有人建議去洗個腳打麻將,我的魂魄才如夢方醒,回到身體里。

后來,在云南、在廣東、在新疆、在東北,我一直發覺自己靈魂出竅,神游天外。當然,情形不似這一刻,有時是因為唱起同一首歌,有時是談起來發現同樣的遭遇,有時候是一聲不約而同的感嘆,總之,喚醒的方式不一,喚起后的思緒極為熟悉。

也許這是人老了,也許這是懷舊導致的?

按說,三十多年過去,大家的經歷各不相同,應該詫異、生疏、稀罕才對。

完全沒有,我們輕描淡寫就講述了連國家都感到波瀾壯闊的三十年,自己的各種經歷。問及各自熟悉的名字,每個名字后面,其實有驚心、有動魄、有歲月、有蹉跎。

舉起啤酒杯(我開車例外,以水代酒),一切云天外。蒸騰在火鍋熱氣之上的面孔,皺紋和眼袋觸目驚心,唯獨嗓音和笑容仍然如故。

“當年我們知道今天的聚會就好了。”

“你應該寫首詩。”

“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我們爭取人生可以彈兩次。”

“的確,看見追悼會上大字寫著音容宛在我就好笑,那時音容宛在,哪有現在碗里肉在開心實在?”

“哈哈哈哈。”大家哄堂大笑。

我沒有告訴他們漫游的計劃,他們也沒問。

他們肆無忌憚地談笑,說明他們也沒往別處想。

夜深回到廠里招待所,我好久沒有睡著,這個招待所,當年我們沒分配到單人宿舍之前,住了足足有兩個月。木板門已經松弛,底下冷風颼颼,大廳墻上原來用仿宋體紅漆寫著語錄的水泥雕花欄內,貼著不知何時的學習心得。

工廠仍然有它一直以來的氣氛,而在這樣的氣氛里度過的青春,讓我聞到車間那股機油的味道,感覺上都會冒出一陣陣親切的漣漪。

據說,某位元帥在和平年代,必須坐上吉普到野外顛簸幾個小時,才能舒緩心中累積的沉郁和焦慮。

前面說到107國道衡長段不知走過多少次,那是因為我在供應科工作,經常跟車押貨。

我還騎自行車走過,也是兩次。兩次都是從衡陽騎到長沙。一次從早到晚,一次夕發朝至。到一百里外的南岳衡山,應當說,經常。

衡陽是我開始收集游記類書籍的地方,《名山游訪記》《萬里行記》《萍蹤識小》《橫越美國》《馬可波羅游記》《艽野塵夢》《五岳游草》《廣志繹》《大唐西域記》《徐霞客游記》,直到今天,這些書仍在書架上,而且有的還增加了不同的版本。

徐霞客衡陽湘江遇盜,差點死于非命,是當時我想騎車作考證的一件事,當時興致極高,信心滿滿,但為何沒有結果呢?還是有過結果但太過平淡無奇,于是湮滅在記憶之中了呢?

一陣倦意涌來,我沉沉睡去了。

醒來窗外白霧茫茫,我退房收拾好東西,開車離開招待所。湘江大堤上,早起的人們在買菜。

我準備第二晚睡在雙牌縣,那里也有一家小三線兵工廠,過去叫南嶺化工廠,是我出差曾經住過的地方。而今這家小三線廠鳥槍換炮,成了A股市場上大名鼎鼎的南嶺民爆。

有一回,廠里派我到雙牌水庫里陽明山林場運回制作炮彈箱的木料,我曾經在南嶺化工廠招待所長住半月,閑極無聊,周圍大小山嶺都一一造訪,有時挖到老梽木,有時摘到野花椒、金櫻子。有幾個康熙、道光年間的墓碑也曾辨認過,記得那碑上的館閣體,真可以說是板著面孔,嚴肅規整。

下午三點多,看到了南嶺廠大門,建了好多新房子,但招待所還是原樣。

招待所一個小姑娘值班,跟她說好久以前來過,她瞪大眼睛笑,問是哪一年。告訴她之后,她羞澀地笑,說那時候她還在廠里上幼兒園中班。她問我去哪里,我說了,她再次瞪大眼睛笑,羨慕不已地說:“那么遠?那么久?一定好好玩。”

“副駕駛是空的,你來不來?”我開她玩笑。

她驚喜不已,“呵呵,謝謝,可惜要上班。”

她問:“這一定要好多錢吧?”

我說:“準備睡在車上,開車窮游,關鍵是都要游到。”

她自豪地說:“那我怎么幫你?”

“給一個你權限范圍里最便宜的房價給我怎么樣?”

她點頭說行。

還真是一個意料之外的鋪位價!

在后面的旅程里,除了睡車上、朋友家不必花錢,再遇上這么價格低廉敞亮的鋪位,我統統都住上三天!比如在云南貢山秋那桶村老余家,在伊寧小巷里兩層四戶三室一廳開的安心旅店,我住了三天,不想走,住到第五天,走吧,連《非誠勿擾》的女嘉賓都換了。

出門閑逛,走到了職工宿舍的新工地,基礎挖出的格局,有點像打仗用的戰壕,但里面水泥柱露頭的鋼筋都生銹了,似乎已停工一段時間。

旁邊好大一片臨時搭建的平房,晾曬著衣物、床單和紅薯干,另有一些看上去像中藥的花、果。

曬太陽的老人打量我好一陣,遞煙給我,我說謝謝不會。他回屋搬出一只火盆,燒出好暖和的一堆火。

看他有些咳嗽,我掏出開車提神用的西瓜霜片給他,他從滿臉醬紫色的劇烈咳嗽中緩解過來,清涼的含片讓他對我有了好感。

之后進入他的傾訴時間,一輩子當工人,老伴也是,兒女也是。可是,他好歹退休了拿退休工資,但老伴被取消了合同之后,現在廠里、社保、縣里三不管,前兩年就一直被踢皮球,看來解決之日是遙遙無期了。說到傷心處,老淚縱橫。

正尷尬間,他老伴回家了,滿頭大汗,背簍里蘿卜、辣椒、大白菜扎實堆成小山,原來才從山間的菜地回來。

相比之下,老頭蒼老憔悴,他老伴面孔黑瘦,但精神頭極好。身后跟著的小孫女,活潑好奇,一刻不停地纏著奶奶說話,看樣子是沒有進幼兒園,從衣裳鞋子上的痕跡就知道也是從菜地里回來的。

女兒、兒子都回來了,一臉疲憊。一個大口喝茶,一個大口吸煙。我想起一件事,如果年紀差不多,他們應該同時進廠。一問,果然認識。但那個人比他們稍大,也是廠職工子弟。在乳化炸藥車間工作了四五年,一直想調到汽車隊開車,不斷找車間領導、廠領導。不能如愿,工作有點吊兒郎當,車間干部找他談,情緒更加抵觸,終于有一天,他提前告訴幾位好友,當班時找機會躲遠點。他引爆炸藥,連鎖反應廠房爆炸,死傷慘重,聲音之大,幾十里外的冷水灘鎮、雙牌縣城都引發驚恐。兒子、女兒都嘆氣,就是想去開貨車,也不好好做做工作,弄得死了六十多個工人,重傷二十多。那是發生在1993年11月26日的悲慘事件。

他老伴熱情留我吃晚飯,還非送我剛才從地里收獲的花生。我說起那年在山上摘野花椒的事,她拍手笑起來,“看樣子你是真的來過我們廠呀。現在難得了,要么樹被挖到家里去了,要么采的人多,早就沒得了。走遠些,山里面還是多。”

她嗔怪老頭子:“發什么牢騷,有手有腳的,養活一家人沒什么難。”她甚至用劉少奇彭德懷來寬慰自己,“他們那么大功勞,還不是冤里冤枉死掉,他們未必曉得死后若干年又會平反昭雪,修墳筑墓啵?”

老頭在李雙雙或者說李翠蓮似的民間哲學家機關槍一樣的伶牙俐齒面前毫無脾氣。

我覺得這些精彩的話要趕緊回去記下來,到底謝絕了晚餐,老頭怕我在宿舍區迷路,拎著花生和甜橙送我回到廠招待所。

晚飯后隱約聽到舞曲音樂聲,是廠俱樂部的方向。

除了舞會音樂,湘南夜晚的寧靜分外寂寥。當天是滿月,一輪皓月,寒風凜凜,零落的犬吠,打顫的蟲鳴,感覺有些不真實,但又毫無疑義……

一般往廣西走,人們通常由衡陽到永州后右拐,過全州、興安,就是風景甲天下的桂林了。既有國道,也有高速。我為什么往雙牌、道縣、江華一路往南呢?

一夜無夢。

早上醒來,天剛蒙蒙亮,值班室的小姑娘還沒起床。我把鑰匙按約定留在窗臺上,壓在一張空白明信片上面,那畫面是廣州還是上海的夜景,不太記得了。

這一路上用了不少明信片,大部分是寄給了朋友,少部分當成了小禮品,聊表謝意。

查地圖雙牌與道縣之間有座大山。公路盤旋蜿蜒,清晨的大霧未散,而車子已漸漸攀上云端,一輪朝陽,綠水青山,盡管窗外寒意侵人,溫暖的車內卻移步換形,四望均美景連綿。沿途車輛很少,到處鳥雀盤踞著公路,覓食或是曬太陽。看見車來,也并不飛遠,有的甚至就往路旁讓一讓,比征婚節目的女嘉賓,更不在乎安全感。

道縣穿越而過,早市相當繁榮,柑橘豐收的季節,買了十元三斤的甜橙,把橙皮插進車內空調的出口,滿車清香,精神振奮。

道縣南行三十公里左右就是江華縣城,從小我們家里就常常說起它。江華要算湘南的西南角落,隔壁就是廣西了。我出生在這兒。出江華縣城,再往南,緊挨著廣西鐘山縣的河路口鎮。

江華縣城整潔漂亮,旌旗飄飄,喜氣洋洋。到處貼著天下瑤都的標語,盤王廟修飾一新,門票不算便宜,一打聽,可能有重要接待,賣不賣票委決不下。一旁崢嶸的小山,上面修了古典風格的涼亭,望去頗有園林氣象,后來,我在新疆哈巴河縣中哈邊境口岸也發現公園里立著類似的亭子,爬上去遠眺,哈薩克草原,羊馬如蟻,卡車一隊像搬家的甲蟲蠕動。再后來在黑龍江漠河北極村,黑龍江邊,也有一亭翼然。

出縣城到河路口鎮用了一個半小時,已是中午,在鎮上一家粉店吃飯,五元一碗。一旁有老人曝背,跟他打聽729礦,居然知道。說早已賣給個人了,前幾年還聽說出金和銅,但最近已經停產了,工人嘛,都到鄰縣一個銅礦上班去了,聽我說出生在礦上的醫院,老人上下打量我說礦上他也有好多熟人。如果我想去看看,他可以陪我。

我起身打算客氣幾句,請他帶路。忽然聽見他喃喃自語說,可惜大部分房子都拆掉了。

頓時就泄氣了。

老人遙遙一指說,“噥,過去一點點就是礦區老大門,你可以去看看。”

我想想,還是算了。原來就毫無印象(我在襁褓中離開729礦),又毫無舊時蹤跡,就是感傷都會顯得無厘頭吧?

不過,729礦與當年轟轟烈烈的原子彈計劃有關。全國之大,僅在湖南和新疆,成立了兩個尋找鈾礦的地質隊——中南地質局309隊,就是當年父母所在的工作單位。半年后,我到了青海海晏縣金銀灘草原,原子彈生產基地221廠已經搬遷,建成了雄偉的中國原子城博物館。在紀念品小賣部與售貨員聊起父母曾在鈾礦工作,不覺眼睛泛潮,喉嚨哽咽。那一代人,的確是苦,也確實做成了事。

我來身無憑,我去影從容。一首詞中的兩句,似乎可以形容河路口鎮觸動的心緒。

早上雙牌到道縣之間的山頂公路旁,我看見一個流浪漢,單衣單褲赤腳,頭發既長又打結、滿臉污垢,背著一堆看不出名目的包袱,踽踽獨行。

從江華河路口往廣西賀州的山嶺上,又看見一位。少有人煙的山巒,他住在哪兒?吃什么?這是要去哪兒?

不由得想起少年時,曾盤算自己一咬牙,或出家做和尚,或扮成精神病流浪漢,就這么走啊走——那路旁這個人會是我嗎?有點不寒而栗。

三、廣西·前記

過江華河路口鎮之后又開始翻山,然后一路下坡,進入廣西賀州市地界,景物隨之一變:田野大多已收割,但間或還有連片的甘蔗林,路旁農舍除了電信公司的廣告,也有些新鮮如“新的榨季,新的優惠,新的甜蜜”的標語,紅的花、紫的花,不知名目,夾道開放,異常濃艷。

路非常好,就是收費站討厭,一會兒收六元,一會兒收八元。

電視里已經在說省道2012年將全國性取消收費,這是好消息。

在望高鎮右轉,離開207國道轉入323國道。過鐘山縣平樂縣繼續西行。

過平樂縣時未進縣城,從桂江大橋上眺望縣城,樓宇連綿,氣象興旺。

俯看江水,清澈深厚,波瀾平緩,遠處有一條小船,船上人不知是釣魚還是呆坐,紋絲不動,仿佛從舊畫里搬移出來放在這兒,湊成一幅山水畫。再細看,發現江堤上有小孩在曬太陽,四肢攤開,水里還有兩個小孩鳧水,水面上只見兩顆黑頭發的腦袋。

差一點就拐進縣城找住的地方,看見能游泳的地方我就心生喜歡。前幾天在大熊家里,他回憶說:不記得是哪一年,我從衡陽市區大橋下水,游了二十幾里從廠門口上岸,還跟他說一路上有人沖著我發怪聲、扔石頭,現在要我回憶,完全不知所以然。

他出門不知問了誰,回屋駭怪而笑,說今天是鬼節,你頂著衣服在水里漂游,人家還不嚇個半死?他這么一說我似乎也想起來了,只好傻笑。

下午到荔浦縣城,市容相當不錯,也在水邊。沿荔浦河已建好河堤公園,長長的河堤風光,一點不比大城市小氣。

荔浦芋頭天下知名,晚餐少不了要點一份,卻稍稍失望,不知是廚師手藝,還是做法有異,反正香味不如想象中濃郁。

所住金鳳凰大酒店旁邊就有家特產店,香芋食品各式各樣,酒店臨河,電梯外置,從玻璃井中上下,河岸風光盡收眼底。

住店客人有不少是某個年終總結表彰會議的來客,上上下下手里拎著成盒成件的荔浦芋頭。

晚上散步,沿河堤公園且行且看,皓月當空,萬家燈火,車燈閃爍,隱約傳來電視里的聲音。

朋友來短信問,今晚落腳何處?答曰:廣西荔浦,與當年我們路過的浙江開化縣城十分相似。

記得在開化,朋友感慨,好多默默無聞的小地方,其實幸福指數蠻合適呢。

那也是一條不大不小的清澈河水,流過縣城,河岸邊新建的小區鱗次櫛比,漂漂亮亮。

后來,我們經常用幸福指數蠻合適彼此調侃——那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本次想約他同行,但他忽然住院,做了心臟搭橋手術。

第二天,一大早離開荔浦,在頭排鎮左轉進307省道,猶豫是否要去金秀縣,從車窗看出去,金秀山區峰嶺連綿,高聳入云。古時候這一帶稱大藤峽,傳說很多,民風彪悍。如今新開發了不少旅游景點,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字體標注,螞蟻窩似的。

快到桐木,遇上一起車禍,一輛捷達和摩托車相撞,車堵成了長龍。

下車跟交警問路,他建議不要去了。于是奔西,到了象州。

路過象州溫泉的牌坊,心里開始癢癢了。想想應該吃飯以后再來(吃飯以后也不能馬上泡溫泉,后面有大教訓),又開了數公里,進城找飯館。

象州文化廣場頗有規模,立有八根六棱石柱,每面刻有壯族第一詩人鄭獻甫的詩,旁邊還有他的石雕像。

文化廣場對面,是個公園。拾級而上,矗立著高大的烈士紀念碑。一旁有個小屋,墻上的石碑,密密麻麻鐫刻著烈士的姓名。

看我用相機拍它們,旁邊有個退休教師模樣的男人朝我笑笑。

聊起來之后,我向他打聽鄭獻甫先生。他一句話就讓我驚喜。

“他同你們湖南曾左彭胡是同時候的人,你們郭嵩燾先生當廣東巡撫的時候,還保薦過他。”喲嗬?我想這不得了,今天遇見一個學問上有道行的人了。請問貴姓。答曰姓莫。于是稱他莫老師。

我們聊起咸豐、道光那些人。可惜在我的日記里,對話記得不夠詳細,已經一片漫漶不清,但他講的一個故事和一首詩,至今記得。

說的是鄭小谷應做湖北巡撫的朋友之約,到他府上去做塾師。有一天去黃鶴樓游玩,碰上一群吟詩作賦的人作威作福,說不能做詩的人一律請自個兒下樓,外面玩去。見鄭小谷狀若不聞,就哄笑著請他做詩。鄭先生也不客氣,拿起筆就寫了一句:

“一爬爬上黃鶴樓……”

圍觀的人笑得更厲害了,這也叫詩?都想看他如何續下面的三句。

鄭先生整首詩如下:“一爬爬上黃鶴樓,煙橫滄海雁橫秋。若非對面君山隔,望盡江南十二洲。”

我雙手一揖,哈哈大笑。莫老師說:“氣象遼闊,意境不凡。用君山典故既有巧妙,又有諷刺,還有誠懇規勸,本身像是天外飛來,想象力不輸李太白。”

再然后我也忘了時間,更忘了溫泉的事情。日頭偏西,才意猶未盡跟莫老師話別。

傍晚到了忻城,可能是老城區,街道狹窄,人流密集。

住縣人武部招待所,打長途電話免費。但也許是中午象州聊天沒注意,樹蔭下受寒,感冒了,嗓子發啞,頭痛欲裂,喉嚨著火。強撐著洗了個熱水澡,好在屋里有一瓶純凈水立在桌子上,旁有電熱水壺。我有個屢試不爽的治感冒的方子:一杯接一杯喝白開水,保持汗出如漿的狀態。八杯十杯以后,再快速沖個澡,鉆進被子,舒舒服服睡一覺,感冒至少會好掉百分之八十。

車里有一把青菜,用隨車帶的折疊桶洗干凈,就著電飯煲里的開水燙熟,不放油鹽調味料,像只兔子似的一根一根嚼爛吞掉。

第二天清早起床,不錯,清涕沒了,喉嚨火也滅了。因為送了兩張早餐券,吃了兩個雞蛋,拿了兩個雞蛋。

招待所接待大堂貼著一幅縣境旅游圖,問服務員,說城內有個土司博物館,拍過不少電影、電視劇,蠻有看頭。

還真是來著了。博物館占地頗大,使用的就是莫土司的故宅。官廳、花園、內室、下人廚房甚至土牢,一應俱全。最讓人發笑的是,墻上介紹說明,這位土司莫老爺,就是電影《劉三姐》里洋相百出的莫懷仁。

我跟賣票的大姐討論,她冷得受不住,從值班室里出來,在門廳空地上燒木炭盆取暖。另外又來了兩位她的鄰居或是從前的同事。

因為她們一直在討論醫保的事情,對我的問題只是間或發表一下看法,仿佛是個公共汽車售票員,沒忘記到一個站得吆喝提醒一聲。

拼湊起來的結論是,莫懷仁土司實有其人,卻跟劉三姐不搭界,時間上差了好幾百年哩。莫老爺非但沒有迫害劉三姐,而且擁護朱明王朝改土歸流政策,為拱衛邊疆震懾受南部小國挑動的反叛,功勛卓著。

她們覺得莫土司被污蔑導致旅游效益不好實在窩囊。要不,張藝謀沒準會來忻城拍大片哩。

我添油加醋說,你們比陳世美老家的人已經好很多了。哦嗬不得了,幾位打抱不平的嗓門差點把屋瓦給震下來。花園里樹枝間一直眾鳥齊鳴,這一刻忽然鴉雀無聲了。

兩個多小時,這座巨大的土司宅子只有我一個游人。出來后又發現,宅子的旁邊還有一座演武廳,正在整修,尚未開放參觀。

那么莫土司自然還養著一支隊伍了。從莫宅四角修有碉樓設計看,忻城當時,恐怕并非夜不閉戶、道不拾遺的所在。

好在這一切俱往矣。參觀它的人匆匆而過,留下印象的不是官廳桌案簽筒,而是大姐對醫保的繁復意見,這些平頭百姓的煩惱雖愛莫能助,可亦有平易近人之感不是嗎?

出縣城往南,我在往都安還是馬山縣哪條路線更近些躊躇不決。又遇上一起車禍,或者說,一起奇特的車禍。

從水泄不通的人流中擠進事發現場,是一個渝字車牌橫停在路中間,車前躺著一條死狗,狗嘴里流著血,齒間還殘留著一根雞毛,狗旁邊,躺著一只死雞。

三個警察在維持秩序,小車司機一臉委屈和茫然的神情,另一邊兩個警察拉住大呼小叫的兩個本地男女。一旁的人笑逐顏開,儼然滿臉是看好戲高潮將至的期待。

這件一望而知的車禍,卻并非一輛車躲避不及撞死了一只狗一只雞。

這里必須插一句,自離開長沙過了湘潭,有個怪現象:一路上的狗是不讓車的!車到面前剎住,狗施施然走到路邊,不叫也不怕,淡定從容,讓人百思不得其解。誰一一傳達車不敢撞它們的消息?

雞則不同,一律埋頭猛沖,咯咯大叫,直到車子只剩尾塵飛揚,依舊在高聲抗議。在雞的世界,覺得司機開車這么快,要算很不禮貌了吧,但一路雞的脾氣都這樣,雞的氣性都這么大?

而面前這場奇特車禍,是因為雞和狗在路旁打架,狗大意,逃避雞啄時撞上了汽車的霧燈,當即倒地,而雞還不放過狗——這雞的氣性真大!追上車后邊的狗還要啄咬,狗當然不忿,最后關頭咬住了雞脖子,于是,同歸于盡。

車主自覺理虧,趕緊下來道歉賠款,一時不知雞主狗主,留下五百元,請路邊一商戶代轉。

被起哄的人看見,一個電話,真正的狗主出現了,開口要兩千元賠狗,好不容易講價到一千二百元,號稱雞的主人又現身了,說了一個怪怪的名字說是良種,也不管車主要賠償,他問狗主要,從小養大的,正要孵蛋抱雞崽呢,少了三千不干。

狗主只好打電話,警察來了之后,按總共賠四千二百元的條件說服車主,要不,路堵到明天也說不定。

我小聲問面前的警察,附近還有去來賓市的路么?

他笑著看我兩眼,又看看我的車牌,嘀咕說,來得遠嘛,路呢,肯定有。你呢,要慢慢開,是是是,一定慢一定慢。

他脫下帽子,頭發全汗濕了,“告訴你,你們過村屯的時候,一定要慢些開,不要以為現在這個賠四千五千就了不得,賠一萬的我也處理過,好多次哦。”

廣西普通話韻味很特別,慢條斯理中,有種廣東普通話沒有的東西,如果說廣東普通話是疲倦、曠達、無可奈何;廣西普通話除了上面三味,另有一股宿命、認命的自嘲,尤其桂北桂林、河池、柳州一帶人講話。

我身邊幾位聽了這幾句,面面相覷,暗自心驚,大家默默無語,一哄而散,各上各車。

待警察把撞狗小車移開,讓出一條單行線,我們緩緩移動車輛,路過車禍現場時一律行注目禮,最后的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但現場那位車主令人心碎的委屈表情,想必在場之人至今記憶猶新。

本來當天可以到達巴馬,看了這么一場焦點訪談,車速自然慢下來,周圍的景致也愈發印象深刻,由不得不仔細觀察,聚精會神了。

在一個岔路口,我下車問路。

“請問到高速怎么走?”

“都安也可以上,馬山也可以上。”

“哪條路村屯比較少?”

“去馬山那條,要翻山哦,路有點窄。”

毫不猶豫就選擇了往馬山的路,正在修路。錯過了路口,發現前面村屯越來越擁擠稠密,還要坐船過渡,心想肯定走錯了。

退回二十多里,問一個屋后摘柚子的老人,總算找到了岔路入口,路標牌被放倒扔在田埂上,應該是擴建道路的緣故。

無意中走上了一條美景不斷的縣道,當車爬上一個山隘口,阡陌縱橫的田園景色出現在后視鏡,停下車欣賞,卻不如開動中的好看,前面的秋色山景,斑斕燦爛,色調豐富。

這應是一條新近改造好的公路,要么是柏油路,要么是水泥路,風把路面打掃得纖塵不染。

很多路段,它離開了沿山腳、溪水、村屯的老路,完全在山頂或山腰延伸。

沿途山腳積木一樣一覽無余的小學,小操場旗桿上靜止的國旗,是那么艷麗的一點紅。

農舍清晰的格局,翻曬的玉米,甩著尾巴吃草的馬,在山坳里星羅棋布,安詳坦然。路上不時有客車追上我,或迎面客車過來,車頂上籠子里有鴨有鵝伸頸而望,讓我想起小時候回老家的景象。

在這么一條美麗景色應接不睱的路上,按說不應該再遇車禍。

可還是堵得排起了長龍。下車關好車門走了十分鐘,走到前面才發現,是一輛履帶式小型挖掘機倒栽進七八米深的山崖,如果不是幾棵樹攔著,估計會到山腳下小溪里喝水了。

好在司機沒事,坐在路邊呆呆的。一輛吊車放下四只圓盤支撐,正徐徐往下放吊鉤。

兩頭的各式各樣的車可是堵了有兩百多輛了。

周圍的山景實在是漂亮,山民就像勤勞的小蜜蜂似的,見到了立馬到來的商機,因地制宜走攏過來開賣,煮玉米、蘑菇、紅薯,還有石斛、雞血藤之類的中草藥。馬上,垃圾開始出現了。

圍觀的兩個女人因為瓜子殼吐到對方手上,你一句我一句嗆起來。

客車車窗里一個戴眼鏡青年,用手機拍她們,跟他的同伴說,這是活的中國。

我聽見搭了一句,“真是,方志敏一定很生氣。”

眼鏡青年朝我笑,伸出手做出V字。

小挖掘機扶正以后,吊車收起支撐腳,可以單邊放行了。

一天之中兩遇車禍,我更加警惕了,一輛接一輛車從我身旁超過去,我坐在駕駛室內安之若素。一戶山里人家的房子長得很好,吸引了我的眼球,我把車拐上屋前坪里,討了一杯開水喝。

屋主人相當客氣,搬出三把椅子,中間椅子放下竹籃,搬出橘子和花生,他自己不停手,在修一個吊在烤火房里掛臘肉臘魚的鉤子。

聊起來才知道,男性屋主盡管只有四十多歲,當兵在山東,打工去過廣州、深圳。現在是剛建了新房,給兒子成家用,所以才回來了。

路上車少了,我謝過主人,開車上路。到大化縣城,已近五點。

住水電大飯店,開窗就是紅水河,縣城就在大化水電站旁邊。

收集奇石的人,說起大化石可是兩眼放光。到了大化縣城,賣石頭的店鋪排滿了兩邊街道。

問了問價格,不便宜,拳頭大小的數百,信封大小上千,高壓鍋電飯煲大小,大多要七八千甚至上萬。

打聽到電站大壩不遠有家奇石博物館,明天可以一看。隨便吃了一碗米粉,逛逛街景就回住處了。

估計大化也有做旅游的想法,房間里不僅擺放著畫冊(一本是縣城風物概況介紹,另一本是某位攝影家的作品集萃),還有一本書,蓋著贈閱的大紅章,是一位作家挑頭編集的一部贊美歌頌大化的散文集,這應當是某次筆會的產品,作家五湖四海,文字各有千秋,既是命題作文,少不得于錦上添花之際再打開加力,空氣稀薄的高處,不僅聲調發啞使不出勁,文字里堆放太多的好語精言,又甜又膩,看幾篇就感覺要花些時間才能消化。

不過大化到巴馬僅百十里路,明天可以消消停停前往,電視里也沒什么節目,一頁一頁,把散文集翻完了。

錢鐘書先生曾經嘲諷過批評家的苦悶,說是衡文論詩盡說好聽的,不免讓有數的好詞加班趕點兼職兼差,不堪重負,旅游固然需要做,需要策劃,需要扯發線團的由頭,可是由作家或攝影家來擔綱,看來還得仔細思量。

前幾年,某座山風景照片南下北上,連京城里地鐵站亦無縫覆蓋,銀子滔滔瀉地,效果果然生猛。未幾,拍照者雖是大官,卻也出事。一時間照片成了另類,掛著窘,不掛也窘,而那座山的旅游自然也要受影響,至少會沉寂一段時間了吧?

翌日去看奇石博物館,果然場面宏大,巨石龐然,占地頗廣。各種奇形怪狀的石頭,擺得如同石林一般。幾幢大廳正在加工擺放巨石的基座,電鋸刺耳,塵土飛揚。

如果這是一位私人投資家的手筆,當然夠得上土豪了。

出奇石館不遠就是河灘,沿石階下去,上了岸邊一條船,幾個工人在抽煙聊天,我問有沒有剛撈的奇石,或者包船撈石頭是什么價錢?

工人的興頭不大,說已經撈完了,好石頭要么在岸上店里,要么在人家家里,再好的石頭,到香港、南寧、廣州去了。

大化石美,卻并非大自然之無盡藏,一旦石頭撈完,資源枯竭(但愿我是過慮了),奇石博物館會不會變成憑吊當年盛況的地方?

四、廣西記·巴馬

巴馬四百元住半個月,我成了候鳥人。

12月29日入滇,28日還看了一場候鳥人自娛自樂的元旦文藝匯演,在我暫住的坡月村。

這半個月,可記之事不少,話卻不能啰嗦。

先說“候鳥人”這個稱呼。

巴馬小縣,位于南寧北偏西方向六百里。不知哪年哪月,發現此地壽星公壽星婆頗多,八九十歲常見,一百多歲也不稀罕。

中華老年醫學會一干機構做過調查,情況屬實。頒獎表彰,中國長壽之鄉,據說全球有五大長壽之鄉,前蘇聯高加索有一個,南美厄瓜多爾有一個,巴基斯坦有一個,唯獨中國有兩個,一個在新疆和田,而巴馬,排名長壽之鄉第一名。

記得是阿城講過:中國人生活的底子,以道家的成分最深厚。也許原話不是這么說的,但意思應該差不離。對照人情世態,到處若合符節,就不得不佩服之外,深長思之。

比如風水,面相,生肖,氣功,食物講究熱性涼性,日歷上查得出每日宜忌,公園里練的拍打功,電視里教的敲膽經,取名字要懂筆畫,早晨起床的時候不能說鬼字,林林總總……

長壽,更是要緊的事,允稱第一?人想長壽,先要無病,所以,養生調理,衣食住行,不能大意。

此地水好,食物簡樸,空氣負離子是城市幾萬倍還見漲,生活簡單又花費低,巴馬是個大氧吧,是個養生桃花源。

我在坡月村半個月,除了臺灣,幾乎看到全中國的車牌,屢屢看到粵語與東北話爭音高,吳儂軟語跟廣西普通話討價還價的奇觀。坡月小學的小孩學地理方便,上學放學的路上,每個省的簡稱都看到了。

據說廣西有好幾怪,巴馬的車牌來自全國,隔著鳳山縣的南丹縣,挖礦致富,縣里的豪車據說超過省會南寧,當然還有玉林的狗肉節。

大到癌癥,小到失眠,攜家帶口,絡繹于道,長則半年,短或一冬,去而復來,來而復往,故自稱俺們都是候鳥人!

按說,打工異地,京漂滬漂廣深漂,多少也算候鳥人,為何別處不說,此地流行?

每天,百魔洞(瑤語:泉水出處)呼吸負離子氧氣的人出示著月票進進出出,洞外盤陽河岸邊石階石塊上,男女老少排排坐,泡著腳丫閑聊。

起初我看見河里有人游泳,以為河水不涼,到涌泉處打水才發現,雖是廣西,也算是冬泳。而且水下地形復雜,不久前還溺亡過兩人。

我租住的房子很小,不到十平方米。屋內有一床一桌,一壁掛小電視機,一張木涼靠椅,一個木衣架。玻璃推門外面,是一個大約四平方米的廚房和廁所,再外面是陽臺朝東。廁所內除了洗漱瓷盆和坐式馬桶,還有一個電熱水器。

陽臺朝東的好處第二天就顯現了,那就是當太陽爬上山岡,陽光會照進屋子,時間不長,因為太陽在南回歸線哩,它再升上來一點點,陽光就到了隔壁一戶的陽臺上。

這幢十二層的樓,有一部電梯,一梯六戶,大小不一。

后來認識了土著房東,才知道為什么這房子會修成螺螄殼里的道場模樣。

土著房東,就是宅基地的所有人。他把宅基地出讓給建筑房東,由建筑房東負責建房、裝修,添置家具、電器。然后,或租出去或賣出去。三十年租期一到,整個一幢樓,全部移交給土著房東。這期間,土著房東住在第二層,照月交水費電費給建筑房東。

土著房東小黃,妻子是鄰縣嫁過來的。因為是瑤族,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平時兩口子到百魔洞口大排檔開餐館,忙進忙出的,待人非常熱情,每次打水路過他排檔,總是請我喝他自釀的野葡萄酒,酸酸甜甜的,后勁卻也不小。

坡月村三四百戶,大約一百七八十戶都是這樣子把平房蓋成了高樓,而今每天,機器仍然轟鳴不已,建材卡車來來去去,如果你見識過廣州、深圳的城中村,就能想象坡月村的樓是怎樣的密集、擁擠。握手樓、貼面樓,無光無視野樓,一點不是奇觀,假窗戶的房間因為便宜,也有人住著。

村中的馬路,應該是鋪過瀝青,但水泥、石灰、沙子撒得多了,變成了晴塵雨泥,本色難覓。建筑垃圾、生活垃圾,據說已經包圍了中國幾百座城市,《三聯生活周刊》做過封面專輯:垃圾圍城。

眼見為實,不但圍城,也圍了坡月村。

到巴馬第二天先到縣城。吃飯的時候,打聽到有個長壽研究所,在縣政府大院里面。

縣政府序列里多出一個特殊的研究所,這應該是頗當回事的重視了。江西省有好幾個縣,看到過落款是“預防雷擊辦”的警示標語,想必當地的防災減災,跟閃電打雷大有干系。

可惜尋到長壽研究所,人出差不在,承蒙隔壁辦公室的人客氣,讓我入座喝水,送了我兩冊自編自印的雜志,如獲至寶,當然稱謝不已。

她還熱心打通一位已退休的朋友的電話,說剛才因事,人就在政府大院內。

大約七十歲的樣子,頭發花白,衣著整齊,手指骨節粗壯,腳上穿著一雙布鞋。講話字斟句酌,有板有眼,極善于歸納總結。

比如說,我剛開口說,想請教巴馬長壽產業應該怎么了解……

他說,巴馬是旅游經濟,長壽還沒有變成產業。看我畢恭畢敬、洗耳恭聽,他說,說不好啊,你姑妄聽之。

強龍比不過地頭蛇,這話一萬年仍是不易之理。聽他閑聊,此行不虛。

他說,政府想法不錯,發展無煙經濟。但手里缺錢,規劃缺人。你到坡月村,住住看看就知道,這是外地人集聚較多的,不說房子建得毫無章法,一個幾百人的自然村,突然變成幾千上萬人的小城市,生活廢水一項,就是大事,現在毫無處理,直排進盤陽河。你們湖南湘江上游的污染是上過電視的,坡月村就在巴馬縣城的上游。更遠一點,鳳山縣、東蘭縣也在開發養生旅游,大建房子。盤陽河是一段一段的,上游有時明河看得見,有時是地下暗河,看不見。往好處說,大自然巖石厚土,做了過濾器,山泉就變成了礦泉;往壞處想,一旦污染,暗河怎么清污?不是寅吃卯糧,斷子孫后路?再往細處看,巴馬山區,特產并不富裕,當地主食主要是玉米、紅薯、水稻,看人的個頭就知道,包括壽星,都很矮小單瘦,長壽的原因,除了勞動,水、空氣,營養不夠或者不過剩,恐怕也是主因之一。外地人大量到來,明顯抬高了物價,民風變化,一切向錢,假冒偽劣,泥沙俱下。自然環境承載有限,社會環境承載,同樣是有限度的。旅游點奸商多,全國恐怕是通例,錢多了人富了,環境壞了社會壞了空氣壞了人心壞了,壽星還層出不窮?你信我也不信。

一席話聽罷,焦躁莫名,嘆息不已。心想既來之,則安之。先住下體驗一番,再作打算不遲。

坡月村半個月,我至少感覺,是住在一個大工地里面。幸虧城市里住久了,早已經習慣噪音,加上每天爬山、散步、早睡早起,日子倒還一如往常。

老實說聊天受教的這段話,的確給了我觀察坡月村的視角。

試以人為例,舉一反三。

和我同一層,有閉、于兩位女士,從武漢來,卻是湖南老鄉,兩人同在一個國企,是那種薪高不累福利好的單位,專賣某物,姑隱其名。

兩人已住了半個月,空手來的,一切當地置辦,出手豪爽,精于吃喝。

搭我便車,我們去了縣里知名的景點,百鳥巖、水晶宮、命字河、賜福湖。

嘴巴那個碎,麻雀青蛙都要退避三舍;脾氣那個怪呀,反正不是爭執一件芝麻小事,就是譏諷對方洋相歷史。

她倆自稱都因失眠,無藥可治,才到巴馬來的。天天玉米煮稀飯,半夜加餐則啃豬蹄,睡眠大有改善。

每天她們都要發表無窮意見,以晚上看新聞聯播達到高潮,從高層議論到底層,從國內評論到國外,不說話的間隙,還被瓜子、花生、豆腐干之類零食填塞著,房間每天掃無數次,這倒勤快。散步就成了天女散花,如果是田堤,她們就說瓜殼也是有機物,會自動分解;如果是在村里路上,就說反正到處泥濘垃圾,花生殼增加摩擦系數,搞不好還可以防滑,符合環保和科學。

她們的心情隨表情變化,表情隨話語變化。只要我發笑,她們就一齊解釋,幾十年同事,她們習慣了,難得出來放松,不是有意斗嘴。

于女士提前幾天走,說要去澳大利亞陪讀。閉女士送她走后頗為生氣,怪她同一路來,不善始善終。還說自己失眠是由于女兒當年高考,自作主張代填志愿,結果女兒厭學,回家休學,后去了烏克蘭留學,誰知道基輔一天到晚出事情,自己的失眠越發嚴重了。而自己這位好友于女士,疑心生暗鬼,總懷疑老公外面有人,每次出國去陪讀,一學期不到就回來,偏偏獨生子不省心,找的女朋友是個南美人,黑倒是醬黑不是炭黑,可是以后回來探親還不讓人議論嗎?老公孩子兩頭都不省心,故而失眠。

兩位均好吃,手藝也不壞,除了燉豬蹄,兩天吃一只鴨,一星期燉一只雞。宣傳鴨子涼性,補氣益神,雞肉性熱,暖胃益腎。這種吃法,體重日增,我笑她們:如果她們是候鳥,肯定只能走著遷徙,但是類似的候鳥人,是一大把。

離百魔洞兩三百米的地方,村里修了一個占地頗廣的旅客接待中心,有亭臺樓榭,曲徑小道。停車場加廣場,差不多有一個足球場大小。每天這里熱鬧非凡,旅客大巴不斷,賣土特產的瑤族老鄉也多,更多的是候鳥人,扎堆聊天氣,跳舞耍劍的。涼亭則是合唱團的舞臺。有人群就有左中右,每天這兒唇槍舌劍,是坡月村的海德公園。

有天我接到一張小卡片,寫著合唱團招募,各個聲部都要。星期六、日下午排練。隔天閉女士邀我去村口吃東北水餃,她回去午休,我就去了卡片上的地址。在坡月小學的側面小巷盡頭,原來是一處地下基督教會。時近圣誕節,唱詩班有點五音不全。站在后頭看了一陣子,有人分發橘子和糖果。有電子琴演奏,還不時走上去一個人或是一家人,講述讀《圣經》產生的覺悟,然后一起唱圣歌,眼睛一律向屋梁上看……

回來后我問閉女士去過沒有,她說去過一次,聽見臺上的人憶苦思甜就再不去,“一信上帝五體投地了,就搞三忠于四無限,跟‘文革一個意思。”看她深惡痛絕的表情,聽她說小時候寫批判文章,經常會用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的句子。我啞然失笑。

不過,唱詩班既能召集起那么大一屋子人,證明即使是養生之地,乞靈于宗教的也大有人在,道觀佛寺缺席,耶穌基督也就來幫助人們求長壽不病,安頓身心了。

當然候鳥人中流傳最多的,還是各種不治之癥霍然而愈的故事。表述神奇、表情確鑿,活靈活現。大家都相信它們不是編的,因為人名、年齡、病狀、單位一應俱全。不太符合民間故事藝術手法的是,故事結構都是一樣的。來了,病就好了,最多加一段,回去又不行了,來了就又好了。

據說坡月村對候鳥人大都是病人這一點諱莫如深,幾千病人,這不成醫院療養院了嗎?參觀旅游怎么辦?衛生環境怎么辦?

我還認識一位紀姓先生,只知道是北方人,開的車是南寧牌照,據他自己說,自己開車來時車放在南寧了。借南寧朋友的車開來住一段日子,為什么要調養一下呢?因為他才和一個親戚的小孩走內蒙、陜甘、新疆、西藏、四川、貴州轉了一大圈,體力有點虛脫。

從新疆葉城到拉薩,這個太牛了。進藏四條道,勇者無懼,才有走這條道的豪邁。他給我看一路上拍的照片,令人嘖嘖贊嘆。有一次飯局,有位到過昆侖山神仙灣哨卡的朋友,瞧不上驢友在內地顯擺爬過的任何一座山,有一位走過新疆線的老兵問他,你在上面只待半天?我在上面待半年。他才若有所失,不再喋喋不休了。

這位老紀就有點像老兵。他只是介紹說,他事先買了六個軍用軟塑油袋,因為有一段近一千八百里的路,沒有正規加油站。在葉城加好油以后,安安穩穩往拉薩開。

“一路上安全嗎?”聽我問他,他講了個故事:

在崗仁波齊峰附近,叫日土縣的地方,遇上過一個攔車的,說是車出了問題,請我幫他們看一看,我請他帶路,然后他上車,腿一抬起來看見靴子,我知道不太對勁,那靴子太臟了,不像是一個開車的人。我就問他,你們是什么車型?他說不知道,他是司機不知道自己開的車什么型號。我就說,是三叉標志,還是兩個橢圓標志?他說是兩個套在一塊的橢圓。我一拍腿說,我知道了。跟我后面朋友那臺車一樣,他是老司機了,我們這么辦。這時候我們到了一條岔路口,我下車打開后車門,拎了一只軟塑油箱,里面還存著五六升油。我說,反正不遠了,你背上這袋油先過去,我開車回去接后面那輛車再一塊兒過來。他磨嘰了一下,只好下車。我心想,給你一個軟油箱,也算幫到你了。開回大路就再沒有回頭。之所以用軟油箱作緩兵之計,是讓他相信,我肯定會回來的。到了拉薩住下,我聽到一句話:“西藏不要被人帶去找藏獒,云南不要答應別人帶東西,新疆不要進了店子問了又不買。老弟知道意思嗎?”

我懵懂中點點頭,猜出來是那么個事。

老紀也是突然離開的。在這之前,我們開車往周邊的村屯,還請瑤族少年帶路,去過幾個山洞。山洞既深又大,里面的鐘乳石、石筍折腰斷首,景區地攤上的紀念品應該是它們的歸屬。

我猜不出老紀是個什么身份,說話有公務員印跡,用錢卻像個生意人,他不提看書,電視只關心國際新聞,走了這么一大圈,不發微博,更沒有博客,一般只在QQ上聯系。

我們到瑤民木樓里吃飯,總是他掏錢,笑著遞兩百元過去,請人宰只雞燉著,等我們爬山或是山洞里玩回來吃,如果他喝上一兩杯山民自釀的酒,我就替他開車回來。

巴馬深山里的瑤族相當貧困,雖然也有新蓋的磚瓦房,但并不普遍。原來的木樓,總是兩層,底下養牛養豬,比住人的一層矮很多。樓板縫大小不一,寬的手機也能掉下去,屋里幾乎沒有像樣的家具,蚊帳是經年必須張掛的,早已不是本來顏色。孩子一群一群,渾身臟兮兮的,但個個面色紅潤,眼神清亮,一顆薄荷糖,輪流吃得齜牙咧嘴。

我們在地里碰見挖紅薯的老人,一問年紀,總是八九十歲以上。真要感嘆勞動不單創造語言、創造藝術,把猴子變成人,還創造長壽、創造驚奇,他們比大魚大肉的人更純樸幸福。

老紀不止一次嘆息,“真想讓他們建新房的時候多蓋兩間。”我問他長住還是老了來,他卻凝神不響,眼神里有落寞有糾結,看得出他并非說說而已。因為有幾戶瑤族山民家他都熟門熟路,留下吃飯也從不推辭,當然給錢的時候也不容老鄉客氣。

有一戶人家,車子開不到屋前,但樹林環繞,鳥語花香,屋后有井,井邊有泉,公雞昂首闊步,鴨子方步莊嚴。樹籬圍著的菜園,井井有條,他家釀出的酒,格外芬芳,遠近知名,賣得特別好。

老紀屢屢說要跟他合資建房,那兩餐飯吃到的雞和鴨,實在是味道鮮美。

離開前三天到百魔洞泉邊打水,遇見閉女士,她神神秘秘說,“老紀走了,你知道嗎?”

我說他經常這樣,隔天又回來了。閉女士說這次應該不會回來了,是四個人開車來的,讓他坐在新來的車后面,兩個人夾他在后排中間,另外一個人開著他的車走的。她沒靠攏去看,聽人說,是幾個講北方話的人。

我至今留著老紀的QQ,但他從此再沒有回應過,也沒有刪除我,好神秘。

我跟閉女士開玩笑:“您若是走,應該會打個招呼吧。”

“那當然,我光明正大,我還打算請大家一頓餃子。約好明年再來哩。”

候鳥人文藝匯演當天,我還在觀眾中間看到她。到傍晚散步回來,一樓前臺的告示上就掛出了303出租的信息。我問前臺小姑娘:“老閉換房間了?”她說走了,退房了。我大吃一驚,小姑娘還抱怨說,老閉嫌她查看房間辦手續手腳太慢,沖她大發脾氣。

神龍見首不見尾,巴馬半月之中,就讓我碰上兩例。閉女士借我使用的八升塑料水壺,陪我一路全國漫游,因為有提手,極為好使,至今存放家中。

第二天一早我也離開巴馬了,過百色往云南富寧,選擇了高速。

細雨霏霏,路面濕滑,從巴馬往百色有一段路面因為拉直改道,沒有瀝青,輪胎在鵝卵石路面上,速度一快就形成漂移。

超車趕路的小車,我親眼看見相撞,在安靜的早晨聽見車禍發生時恐懼嚇人的聲響,聽上去慘烈異常。停下車打量,人都沒事,氣囊也沒打開,但兩車的車門已完全撕成了草稿紙狀。在百色參觀廣東會館——百色起義紀念館時,我的心緒還一陣一陣悸動。

五、云南記·上

遠方層層疊疊的群山,近處雨霧撲窗而來,百色到云南去的路,高速公路在上,在山腰或山頂,而國道在山腳,順山勢起伏、出沒。

不時有巨大的旅游廣告牌矗立在高速路旁邊,普者黑,世外桃源,壩美。

電視里看見過,坐船而入,再乘牛車,百十戶人家的寨子,犬吠柴門外,雞鳴桑樹巔。編故事的人還說,九十年代,村里面還有人說想去北京看毛主席。

路標寫著文山、麻栗坡多少里程,看看天已是下午三點,到富寧縣城出口,下了高速。麻栗坡現在籍籍無名,當年可是與戰火相連的廝殺代名詞。八十年代末,我有朋友的哥哥犧牲在前線,九十年代他和父母去墓碑前燒紙,來去要半個月。

富寧縣城不大,一條小河,穿城而過。名字很雅,馱娘江,兩岸種植著高瘦異常的棕樹,別致得很。

散步兼尋覓特色飯館,最后還是一碗過橋米線了事。鄰桌兩位點菜吃飯的,和老板爭執起來,明顯是中了陰陽菜單的招。不由得感嘆,還是簡單吃點好。尤其兩個人忿忿離開,老板盯著他倆的背影沖著我說:“兩個外地人,還想哪樣?”原來老板親眼看見兩人在店前停車,打量一番才進了他的店。

到處留心皆學問,原來欺生并非大地方的專利。停車進店,遠點才好被老板當成本地人,不敢動手腳。不過,停在目力所及的地方,車輛比較安全,我等待米線熱湯入口不燙的時間,心里在琢磨這個有些兩難的問題,如何才能心安。

還算不錯,讓我想出來了。那就是:把車停在公安分局、派出所的旁邊,如果這種甲等安全地方沒找到,那就改乙級城管隊或是司法所的附近也可以。還有,縣委縣政府一類大院更好,無非是登記一下。遠方來客,門衛只會好奇,不會拒絕。

這一趟始終照此執行,只是接近回程返湘的時刻,在梅州附近,停在一個旅館的大院(這個旅館兼營停車場)被不知哪幢樓上扔下的尖銳之物砸中前擋風玻璃右上角,出現一條月牙形裂紋。后來才知道,這個停車場三家客店共用,彼此暗中爭客源——倒霉的當然也是客人。這屬于防不勝防,只好認了,暫且不表。

第二天清晨,被轟轟的大貨車聲音驚醒,一道道雪白的光穿透窗簾,在墻上放出一輪一輪窗簾上帆船的幻燈,帆船的剪影,一艘一艘啟航。

十字路口,交通要道,想不做早行人,除非宿醉未醒。吃了兩碗電飯煲煮的粥,開車向西,路過硯山地界,在中和鎮往右拐,開始爬山。一開始只是丘陵,路好景幽,慢慢就大意了。

一輛柴油半掛車,不肯相讓,跟了它好長一段,按喇叭、閃燈,還是不讓,不時還放出滾滾黑煙。我覺得司機有幾分故意,心里有點賭氣,這是我開始犯的第一個錯誤。

跟到稍稍平緩一些的路段,我發現路幅寬了,視野也不錯,前方沒有來車,開始打左轉向燈加油超車,同時再次鳴笛。但我沒有覺察,這段公路其實是個繞著山形修的大拐彎,而且是為了保護一片樹林有意這么修的。這是我犯的第二個錯誤,對彎道沒有判斷。

第三個錯誤,是柴油大貨車司機也在加油搶行,我沒有減速禮讓,反而想小車還搶不贏你幾十噸的大車?腳下繼續加油。

等前方彎道一輛大貨車迎面而來,喇叭猛響,我只能急剎,打右轉彎燈(當時天色晦暗、濃云密布)。可是,時間不夠了,我得等半掛車長長的車身過去,才能閃回右半幅公路。

迎面而來的大貨車剎出尖嘯,車胎與地面冒出磨擦的黑煙。而我的車熄火了,因為我從三擋退到一擋,忘記出發前調整離合器踏板的行程,松得太快。

這是早就犯下的錯誤,而我一路上沒有糾正(本是用隨車固定扳手兩分鐘可以更改的錯誤)。教訓深刻呀,如果已經習慣離合器的行程,長途旅行前切忌調整,否則就是生死一瞬間,讓你悔不當初。

那個絕望時刻眼看就要產生出一片慘烈的撞擊聲響。

沒有。那輛大貨車停住了。一陣黑霧伴著灰塵沖進我車內,離我左側車門不到一尺的地方,是晶瑩透亮的貨車大燈。我重新點火,把車開到右邊,盡量靠近路邊的行道樹停下,下車。想走過去謝謝司機,有生以來,第一次因為腳發軟,實在是邁不動步子。

也許那位神勇的司機從后視鏡里看見我雙手合十,他伸出左手在車窗外搖晃友好示意,隆隆的發動機響起來,龐大的車開始移動。

一會兒,公路靜寂,鳥鳴山更幽,根本像沒有任何危險情形發生過。說實話,當時三魂丟了七魄,我連那輛車的車牌號也沒去看去記。地上足有三四米長的道道輪胎印,應該是救我生命的攔阻索。后來,但凡看到路上出現這種剎車輪胎印跡,我總是設身處地想象,一定又有一個神奇的司機,用一腳剎車創造了奇跡。

馬者哨,我記住了這個地名。中午時分,我路過它,正趕上大集,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我看來無比親切,集市里混雜的一切氣味,在我看來無限溫情,我買了一大堆吃的,玉米、紅薯、大白菜(后來笑自己,為什么買大白菜?)。小販找我零錢,我又還給他和她,山民樸實地笑,帶著幾分羞澀。

他們不知道,一個剛剛從死亡線上止步拐彎回來的人,對人世的莫名感激、興高采烈有多么濃烈又鎮靜,可以說,簡直像塑料桶緊緊蓋著的硫酸,看去上淡淡的黃色,但隨時可能冒煙!

姜昆和李文華在相聲里說,爬珠峰如果身后放只老虎,估計是個人,就能上去。我真的相信那種驚險恐懼會產生奇跡。

離開集市不知多遠,翻過了山隘口,迎面烈風呼嘯,林濤陣陣。陽光酷白,晴空萬里,之后因為時常遭遇,也就見怪不怪。這就是典型的云貴高原、變化迅捷的氣候,根本不在乎蕓蕓眾生的調節和適應。用聽來的哈尼族諺語形容:“地還經常聳聳肩嘎,何況老天來脾氣。”意思是,地震就是大地馱著萬物太累,聳聳肩松弛一下,天老爺管天管地管空氣,陰晴風雨不過是脾氣來了發泄發泄。

隘口的風吹得天空一片凈藍,藍得發亮、藍得發脆,仿佛扔一根木頭上去,會砸出聲音,掉下一塊一塊的藍色來。

下山的盤山路全攤在面前——因為山坡山梁上只有褐草灌木和紅黃不一的土色。那些泛白的公路曲折縈回,像一把扔在地上的雞腸子。我在隘口風中享受了近一刻鐘,之前路過身邊往山下開的車仍在視野里,從龐然大物,縮微成了甲殼蟲。有一年我坐火車走成昆線,有一段鐵路線也像這樣,盤啊盤啊,山腳看著很近,繞下來才知道剛才待的地方還在那兒瞪著自己哩!莫言過嶺便無難,賺得行人錯喜歡。難已經過了,給我的烙印足夠牢記八千里,我認錯,但心里真正喜歡而不是錯喜歡。

一路下坡,進了開遠市,下山進入市區好長一條街,一直是下坡,很陡的下坡,兩邊都是新建筑,開遠市的新城區在往上走。

兩旁的花壇,花繁似錦,顏色富麗,想想此時北方天地一片肅殺,單調貧乏,此地的人們卻對壓枝的千朵萬朵的燦爛花兒熟視無睹,恬不為異,只能說老天爺對這一方水土一方人太照應了,已經有的,給予他更多。不講道理。

我喜歡云南的理由,很大一部分來自氣候,四季花開,拖鞋T恤,如果是常年盛夏的西雙版納就更別提了,只要想想就帶勁得很。

住下后換了溯溪鞋,單衣單褲,一身輕松四處游逛,開遠也有一條河,新城舊城,分建兩邊。河邊的公園設計精致,花和樹開的開,綠的綠,自得其樂,欣欣向榮。那些時髦的時裝店之類沒有進去逛,但這些店外能看見霓虹燈管子的裝飾設計一定是城市時尚符號,一到夜晚就會爭奇斗艷熱鬧非凡。

在老街進了一家農貿市場,很多人買一種叫小卷粉的小吃,我也吃了一盤,據說是法國人修滇越鐵路,由越南傳過來的做法,類似廣東那邊的煎河粉。很大一股豬油香。

在路邊發現另外一種小吃:燒豆腐。一般是在兼營飯菜的小飯館門前,一個方形的木桶上面三尺見方一個鐵皮盒,中間一格堆放著指甲蓋大小的小方塊豆腐,旁邊放著鹽辣椒味精幾只小罐,可以隨自己口味兌一只蘸料碗,老板負責把小方塊豆腐放在炭盒網格上烤,豆腐遇熱膨脹,小方塊就脹成了一個圓球。有點焦黃,氣味引人垂涎,一五一十,邊吃邊聊天,不知不覺會吃下好多。最有意思的是,不論圍坐一塊兒吃有幾位,反正老板來一伙或一位,就會在面前添一只小碗,你夾五粒豆腐,他就往小碗里扔五粒玉米,最后結賬,數一數小碗里有幾十粒玉米。每粒兩毛錢。

觀察了一會兒,我挑了一家專門做外賣盒飯的店,小門臉里外,老板小夫妻各看顧一攤燒豆腐。兩個攤都有人邊吃燒豆腐邊喝酒,讓我除了一飽肚子,還能聽聽世態人情。

開遠出產一種雜果酒,小說《紅巖》里提到過,名頭很響。說是用菠蘿、葡萄、橘子、石榴一大堆果子混釀而成。不過這個店家賣的是自己從鄉里收上來的,一股帶水果腐味的酒香,聞上去酒性很糙,但旁邊兩個年輕人喝得起興,連續碰杯。除了兩位酒客,再過去兩位是女的,看樣子之前是大學同學,一個講普通話,一個講云南話。應該是講普通話的遠來訪友,但遠來這位始終興致不是很高,吃東西也是心不在焉。

兩位酒客都有點喝高了,面孔紅潤,眼神興奮,甲說個矮的,乙就說個更挫的;甲說個爛的,乙就說個腐爛的;江青說到慈禧,朱元璋說到劉邦。天女散花當中,酒客甲問我是什么地方人,我說湖南。他一掌拍在我肩膀上,“我跟你是老鄉。”轉臉他又問兩位女同學,“你兩個是哪地方人?”講云南話的女生說,“我老家是江西的。”酒客甲拿手在面前虛拍一下說:“那我跟你也是老鄉。”酒客乙頻頻點頭,“沒錯,你和她跟毛大哥真是老鄉。”他一臉正經朝我笑,我肚子快笑抽了。

原來酒客甲姓毛。“叫我小毛。”他對我連聲申明,“老哥,我是不是你們老鄉等下再說。我想考一考你老哥和這兩位知識分子阿妹,昨天晚上,我和我這位龍老弟,爭了一晚上。咱們中國近代以來,是湖南人對新疆貢獻大,還是云南人貢獻大。”猛聽這么一個大題目,我們幾個面面相覷。講普通話的女生來了一句:“看你從什么時候斷代。”“嚇,我們又不是夏商周工程,整出國家那么大響聲。我們就爭個面子,扯個閑篇啵,你說是左宗棠功勞大,還是我們楊都督功勞大。”

講云南話的女生說:“你是說蒙自楊增新嗦?”

“咦,了不起,你們也曉得楊增新,我和龍老弟昨天才從楊增新老家莫別村回來。”

以前查看新疆史事,了解過楊增新事跡,亂世英雄,死于非命。從辛亥革命到袁大頭復辟,直到民國成立,楊增新掌控新疆,大權在握十七年,應付八面來風,挽狂瀾于既倒,是個有本事的人。換句話說,左宗棠收復新疆,以棺自隨,憑的是湘人血性,楊增新老謀深算,長袖善舞,據說從陰符經里學了不少統馭之道,想想當時,外敵環伺,中原戰亂,新疆省內也是山頭遍地,你爭我奪。哥老會,白俄軍,此起彼伏,楊氏非但保全境不亂不失,還將北疆阿山一帶,就是現在頗富盛名的阿勒泰、喀納斯、塔城等,劃歸治下,對中國領土主權完整,應該也是有功之人。他的墓在北京沙河,往八達嶺的高速公路旁邊,屬于昌平區的文物保護單位。

講云南話的女生說:“我這位同學,圣彼得堡大學的博士,她就專門研究民國這一段的新疆。”

毛、龍歡呼起來:“原來專家在此。請教貴姓?”講云南話的女生說:“她姓寧,我姓和。”后來才知道,她倆是西南民族大學的同學。

寧同學說:“他的墓地我去探訪過,老家莫別村真還沒去過。房子還在嗎?”她稍稍高興了一些。

小龍待要開口,小毛搶著說:“要不說蒙自不會辦旅游哩。這么一個人物,老家老屋,又舊又破,告訴你們,不看也罷。呃,你們不信我說呢是吧?你們可以建水縣看看朱家大屋,想象那就是楊增新以前生活的環境。”

看我們都笑起來,他更著急了:“剛才不是說我和你們都是老鄉嗎?我真沒有吹牛嘎。”

小龍點頭如啄米:“是呢是呢。”

他從包包里翻出一本書《麗江馬幫》,云南人民出版社“作家與大地叢書”之一。還真是有圖有文,證據確鑿。作者木祥,祖上亦是明朝洪武年間從湖南湘鄉遷往云南軍屯的士兵。

相關的一段不到兩頁,說的是韶山毛氏族譜記載,毛氏始祖毛太華,元末投朱元璋隊伍,后遠征云南,立有軍功,生有八個兒子,后來毛與二子回到湘鄉,其余六子留在永勝,如今后裔已有三千多人,與韶山毛氏后人人數差不多。韶山族譜記載毛太華留屯“瀾滄衛”,其實并非如今的瀾滄縣,而是永勝縣,因為縣境內金沙江又叫東瀾滄江,還有座瀾滄山。讓我聞所未聞的是,原來不止湖廣填川,在朱元璋時代,湖廣填滇,就進行了三次。左宗棠讓湖湘子弟滿天山,朱元璋讓湖湘子弟滿云南。要說西部大開發,朱元璋應該當得起先行者之譽?

我們開了好一陣玩笑,小毛一臉羞窘,連說不能吹牛,皇帝也有叫花子親戚嘛,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每個人都要發狠努力才行。

小和笑著說:“怎么你剛才還說跟江西人也是老鄉?”

小毛說:“韶山族譜和永勝毛氏族譜都記載的有,始祖毛太華,原籍是江西吉水人。所以嘛。”

原來如此。

天色已晚,燒豆腐也吃飽了。我與幾位萍水相逢談興匪淺的年輕人告辭,起身走回旅店。一路上我在想,以后與人聊天,多問一句祖上來自哪里,沒準就了解到一段不為人知的豐富歷史。

2011年12月31日,到達河口。

高速路連續下坡,路標上寫著37或是31公里,極長極陡的坡,限速標志沒有作用,所有的車都在超我的車。

高速公路連續下坡,除了往河口,后來在新疆也碰上一段,網上圖片拍得大氣磅礴、氣勢非凡,但實際開車經過,速度極快,還連續轉彎,那是由賽里木湖往霍爾果斯口岸。長橋之下,就是果子溝啊,可是沿路標志不能停車——有人停車攝影,但肯定違規被拍照了。

往河口的高速公路無數山洞,一會兒開大燈,一會兒關大燈,大客車看見我不急不慢,總是變道超車閃爍大燈。有一輛大客車超我的時候,我朝它車窗看了一眼,咦,我看見昨天不太做聲的小寧,她愣愣地看著窗外,一臉心事重重。原來她也沒去蒙自,也許昨天聊天她流露的不止是找工作的困難,還另有沒有透露的迷惘和困惑。

河口那么小,肯定還會碰到。

今年(2014)12月新聞,蒙自到河口的鐵路正式通車,這是法國人鐵路之后的國際鐵路,是亞洲互聯共贏的標志,中國的塊頭和實力在主導。

河口中越邊檢大樓旁邊就是新舊兩座大橋,大橋旁邊是新舊兩座國界碑。不少游客在留影,更有不少越南少年纏著游客買越南盾。

其中一個三歲的越南小女孩,我抱著她合影時,還以為她是中國孩子,滿身銀飾,丁零當啷。

二十塊錢,買了幣值不等的五張盾紙,也不知道值不值。有個朋友收集貨幣,我算是照舊例,送他留個紀念而已。

站在邊檢大樓鐵柵欄旁邊,看邊民熙熙攘攘過境,越南人、中國人一望而知。

三輪車,更多的是自行車,堆碼的各種貨物又高又重,可憐的輪胎無一不壓得癟癟的——后來知道,打足了氣反而容易爆掉。

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一個個黑汗水流,努力推拉或平衡著車子。她們的膚色普遍比中國人要黑、要瘦,看上去也更有力氣。

螞蟻拖骨頭,人類一直保持著這種精神。在我們的舊照片中,中國人當年戰天斗地修水利開梯田農墾邊疆,無一不是面前這種人拉肩扛,小品里家里唯一的電器是手電筒,唯一的農機恐怕只是膠輪大車,而拖拉機更多地出現在一元紙幣上。

整個河口的街道,除了市場,還是市場。不過是各有專分,有的是賣水果(好多是外國水果),有的賣五金電器,有的賣衣飾玩具,還有大排檔。綿延不盡,人流密集。

我找了一家小旅店,建筑應該有些年頭了,很可能還出自法國殖民者的設計,大而無當的中央樓梯,明顯是辦公室改成的客房,洗浴間是公用的,衛生間則放置著鐵腳浴缸。奇妙的是,隔著一個停車場,就是混沌的河,而河對岸越南的房子,盡在眼底。

還有一個住店的好處,旅店有個院子,晚上可以鎖大門,住店的客人,用房間電話打長途,不用花錢。

如果想去越南老街一游,花三四百元可以辦成。可我看到邊檢大樓回來的國內游客,手里多只是拎著幾盒綠豆糕或是一頂綠盔帽(這些河口也有賣),心想何不直接拿辦證費買糕和帽好啦?

離邊檢樓很近的幾幢邊貿市場,內里乾坤,大而復雜,出口很多,人聲鼎沸,第一次逛,認真看紅木家具店,木雕雷同,價亦頗昂。最后勉強挑了兩只紅木筆筒,螺鈿裝飾,妖氣庸俗。好在有人一旁進貨,我有樣學樣,兩只也算進貨價,一共七十元。

這些迷宮般市場,僅有兩層,但二層冷清,少人上下。我在賣印度神油的店子觀察,不時有衣著暴露的女性,匆匆進來,伸手指物,拿到即走。老板司空見慣,處亂不驚,這邊目送飛鴻,手不停拿,那邊推薦鞭丸,香水神油,把進店的客人逗得應接不暇。而不經意間,濃烈香水隨女子來,收錢給貨,濃烈香水隨女子又走了。我親耳聽見他提醒出語輕佻的年輕人,也許是他侄子輩吧,“沒別的事不要往這里湊!你們知道越南妹是做什么的,不要惹事生非叫你爸媽來罵我。”

但他打點全副精神推銷神油時表情和言語就不這么矜持清正了,他故意鬼鬼祟祟說神油是不準賣的,同時不時朝上面努嘴,說沒有效力隨時可以下來退貨。然后似乎發現周圍有點不妥,他會一掃柜臺上的大大小小精致包裝,變戲法一樣裝進一只紙盒,說不賣了不賣了。

我觀察這店主好一段時間,或隱身斜對面店子,或站在他店內一旁,我看都累,他演不煩。生意一單一單做,嘴翻白沫,水都不喝。嗓子說得我都感覺口干了。商場如戰場,一條曲尺柜臺,恐怕他當戰壕了。一人孤軍,奮戰不止。

等我到了市場外邊透氣,才發覺應該吃點菠蘿或者紅毛丹,把想象引起的唇干舌燥,化作即時的甜爽。我感嘆這位商人的活力,覺得他經營能力頗強,卻多少像走在鋼絲上,底下是不法的陷阱,手里卻舞著不安全的剃刀片。

我找到河口郵局,想把一年最后一天郵戳蓋在空白處,再貼上郵票,投入郵筒,然后元旦實寄時,這些明信片上面,就會有新年首舊年尾兩個郵戳。

離郵局不遠,就是舊的窄軌鐵路,荒草萋萋,一路延伸過橋,越南那邊,橋上也有房子,看不見一個人影。

辛亥革命之時,革命黨由越南偷運軍火,在河口與清軍激戰,眼前的橋梁鐵道,或許血流遍地?

我倚在街邊石欄吃紅毛丹,一邊吃一邊四下打望,胡思亂想。

有個穿橘色交通安全背心的環衛大姐,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時不時打量我,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我舉舉拎在手中的水果袋,意思是:沒有亂扔果皮,一會兒我會扔到垃圾箱里。

她誤會了,走來我面前,伸手接袋。

我笑著掏出幾顆紅毛丹,遞過去,“您辛苦了。”她趕忙把手背到身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為你扔垃圾。”

我說:“知道知道,我吃不完了,您嘗嘗吧,味道還可以。”

看她滿頭大汗,真的是非常辛苦。她邊吃邊笑,說:“讓我們領導看見,會刮胡子的喲。”

拿“刮胡子”代替“批評”,年紀跟我應差不多,問她貴庚多少,果然比我還大,是鄰縣人,提前退休了,兒子在河口做小生意。

“是那邊邊貿大樓里面嗎?”卻不是。以前給人打工,是在樓里,后來自己倒騰衣服,在街上人家的店里租了一個柜臺。累死累活,反正也能賺些錢。主要是越南那邊有親戚,總有走貨的量。

聽她講起這些,侃侃而談,儼然民間外貿,我興致很高。

原來衣服只是常銷商品,季節不同,還有玩具、食品、香料、日化、禮品等等可以交易買賣。

“以前兩邊都窮,生意做不大。現在我們這邊貨多了,越南人還是不富裕。那邊賣過來的糖,好難吃,連水果糖都做不出味道來。”

大姐做鬼臉,是那種不想吃下去又沒理由吐掉的煩惱表情。

“您這么熟悉,我請教您一下,買什么越南貨做紀念品比較合適?”

大姐換了一副眼神,“你不是想買這個吧?”她食指大拇指比劃了一個手槍樣子。

我笑起來,“不是。有人剛才問過,還說可以過河到那邊去看貨驗貨。”

大姐一臉鄭重,“千萬不要去,都是騙子。過了河是人家國家,錢搶了不說,還把人交到越南公安,打個半死,還要交罰金。你記住,凡是偷偷摸摸說賣槍啊,墻上留手機號碼說賣槍啊,統統都是騙子。”她突然伸出腳,晃腳上的涼鞋,“叫我說呀,在河口買越南貨,你就買越南涼鞋、拖鞋。”

看我狐疑,她笑起來,“這個你要相信我。”她脫下一只涼鞋,拿在手里正反彎曲,涼鞋既軟又彈,像塊牛皮糖。“我們這邊的涼鞋,大部分是回收的橡膠、塑料,越南那邊是生膠,特別軟和,穿幾年也不發硬,更不會開裂。”

怪不得,市場里賣涼鞋的特意標出越南產,蹊蹺在此。

謝過大姐,紅毛丹也吃完了。我再逛逛邊貿市場,買了兩雙越南鞋,涼鞋拖鞋各一雙,大姐透露的底價,兩雙一起買,五十塊錢。

晚上,給各地小伙伴打電話,元旦前夕,聚餐聚會,北京、上海、廣州、深圳、長沙,都在吃喝中迎接元旦。

北京的小伙伴打開手機喇叭,萬里外的嘈雜溢滿邊境旅館的小房間。那一刻窗外河水無聲流過,一個人孤獨坐在房間,電視靜音開著,主持人照例穿著過節的紅色。

聽說我定時不定時漫游一年,各地的小伙伴都說羨慕嫉妒恨,我說歡迎你們抽空飛來,副駕空著,云南到處好玩,尤其到處有機場,只要過來,我是地陪兼司機,你是嘉賓或首長,你職業生涯放假,已有我萬里先到迎候,我駕車丈量大地,愿為您坐擁來往之利。這一番四六句說出,電話里各地小伙伴轟然說好!歲末年頭,人容易因計劃、展望而產生壯闊的豪情,浪漫的企盼。我自己也被感染,多少減幾分孤單。

元旦早上,蒙眬未醒,窗外靜寂,黑暗濃郁。但分明傳來軍號的聲音,悠揚熟悉,童年的情景襲上心頭。我打開手機里的錄音機,錄下新年第一種聲音……

那是起床號。當年的小三線工廠,高音喇叭里每晨吹響。是一代人早晨記憶的開端。然后,才是咳嗽的聲音,洗漱的聲音,而這些伴隨著喇叭里的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抑揚頓挫的播出。

天空變成藍色了,而且漸漸透明。

在高速路出入口,昨天出口處檢查身份證的軍人已經在打掃衛生。

我問清省道往元陽也很好走,而且早上沒霧,較高速公路反而安全。

元陽的哈尼族梯田是農耕文化的奇跡,名氣與廣西龍勝、湖南新化兩處鼎足而三,不親眼看到,不覺得震撼。

只是呢,由一個旅游公司,圈起哈尼族寨子,開賣門票。我們看到的經過修飾,設計,宜于展覽參觀的哈尼族生活,是真正的過日子?后來在西雙版納傣族風情園,《出湘記·后記》里湘西德夯苗寨,我就知情而退了。除非迫不得已,比如去貢山丙中洛、秋那桶,只有一條公路進出,再者和順古鎮,不買票只能失之交臂,也只好交錢買路。前一陣子,鳳凰古城門票風波,未始不是這種圈地為牢,非錢莫入的旅游模式引發的事故。站在經營者角度,投資需回報,員工需薪水,改造要材料,從看護促銷,到磚頭木塊路標,無一不由銀子貼現才能做成,想想也是頭大。

再舉一例,半年后在吐魯番博物館門前,我目睹一場口角,一個博物館門衛,不讓游客帶包入館,游客爭執不過,下三十幾級樓梯到一樓領票窗口旁邊存包,再上來,門衛說,錄像機也不能帶入,游客說不拍行嗎?不行。存好再進。

大吵起來。游客生氣在于門衛不一次告知全部規條,門衛則在游客第二次乖乖存包之時,一句嘀咕被我聽到:“已經不收你一分錢門票,你還不聽我的,還行?”

八月驕陽下,氣溫當在50攝氏度上下。游客往返兩趟,汗透T恤,苦不堪言,而門衛滿足了那種碩果僅存的小小權力欲,一臉坦然表情仍不肯掩飾陰暗心理,要說出來讓其他游客也一并知道:這是誰的地盤。這里誰說了算。僅僅因為國家取消了博物館門票,還讓人產生莫明其妙的補償心理,換作圈地賣票利益攸關的人,賺錢之重要,當然是悠悠萬事,唯此為大,無所不用其極了。

元陽縣分新老城,舊縣城在山上,新縣城在山下。

看哈尼族梯田需先經老縣城。過了老城街道繼續爬山。一陣霧來,四下茫茫。車速雖然很慢,但十來米的視野,還是時有驚險,因為不時有牛躥出來。

這時候肚子有些餓了,我索性找個空檔,貼著山石邊邊右前輪抵住街邊石條,車停好,把車擋掛在一擋,再撿兩塊磚立著塞在后輪,坡實在太陡峭,考駕照時學來的坡道泊車小貼示全用上了。

吃了幾根煮玉米加幾個不知名目的甜餅,有些內急,看見寬敞樓梯之上有一門,門楣上寫著:元陽一中。

有稀稀拉拉的學生拾階而上。心想,今天元旦,高三學生也不放假?

進校門繼續上石階梯,幾乎是爬了一座山那么高。然后一條水泥通道,兩邊是宣傳欄,宣傳欄后面是樹,教工宿舍,再然后豁然開朗,山頂是兩個足球場,后面還有籃球場,旁邊是教學大樓,學生宿舍和食堂。

學生宿舍下邊,廁所赫然可見。進得男廁門內,真要驚嘆,兩排蹲位,估計可容七八十學生同時方便,而且水箱滴瀝,是一刻鐘定時排水的那種,如此節約、環保、大容量,他處真不多見。我拍了一張,雖空無一人,透視感壯觀仍在。

卸了包袱,遛達參觀。集體洗衣龍頭邊,一群女生在洗衣,一旁的榮譽欄上,貼著上上年高考錄取的名單,人數眾多,密密麻麻。考到北京、上海、軍隊院校的放在最前面。

不遠的食堂,大門開著,也進去看了看,房子天花板很高,掛著吊扇,有不少固定桌椅的飯桌。白色地磚油漬不少,非常滑。我穿旅游鞋,所謂防滑底,有些戰戰兢兢,本想走到窗前看看水牌上的菜單,到底知難而退了。學生活潑,推搡擁擠,不知中午時分,這里是怎樣一番風光。有意讓地板滑溜,好讓學生學會溫良恭儉讓嗎?此事疑問,存留至今。

看過哈尼村寨,梯田風景,一個口齒瘋癲的人來收停車費,因為買票時問過不另收費,但這位看來不太好講道理,所以掏錢之前,還額外敬了一支煙。他接了煙笑,說收我五塊就好。順著窄而陡的路,跟著上行車一路回到山頂大路,下山到元陽縣城找店住下,一宿無話。

如果當晚知道第二天的遭遇,也許我會睡不著覺。旅行的好處之一就是,第二天你不知道會遇到什么,而又不必負擔事先知道的著急、高興、后悔、猶豫或厭煩之中的任何一種。

到建水朝陽門城樓旁邊,大約九點。太陽暖和,普照大地。

這座宏偉的城樓沒有天安門高大,但比天安門還要早建二十八年,因為去首爾時看過韓國人奉為國寶一號的崇禮門,感覺朝陽門個頭不比它小,城樓被街道圍著,矗立圓盤中間,空地上是自發形成的市場,遛鳥的,下棋的,賣古玩根雕的,算命、測字、八卦,不一而足。

街邊停好車,先去城樓參觀。大殿賣工藝紀念品,還有一個茶館,兼賣建水紫陶,小罐小盤,造型、顏色古樸耐看,細看價簽,瞠目而退。

大殿左側,有鐘兩口,一新一舊,舊的渾身透著滄桑,新的是某年為建水古城慶祝誕辰而鑄。真是歲月如梭,不知不覺,建水已近一千二百歲了。

往西看,是古城中心的一條街,市面繁華,人流不斷。順著街道逛過去,有朱家花園、文廟,還有一個不小的道觀。

朱家花園占地不小,房子建得如迷宮一般,有塊匾也挺有意思:中將第,當時還暗笑,民國人真是好顯擺。12月順106國道回湘,路過紅安,我到了林家大灣,林彪故居門票二十元,據說是當地自辦旅游,開放供人參觀,門楣上也掛一匾:帥府,倒也含蓄執著。后來網上一查,這位朱氏的發家史衰敗史,頗為可觀。若有健筆一支,演義一番,起承轉合中的命運與無常相伴,弄不好可以有臺灣高陽寫《紅頂商人胡雪巖》的震撼。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還真不是游談無根,打聽才知道,朱氏一門,當年的望族,現在本地反而后人很少了。層層疊疊偌大的宅子幾百年情事,只剩了游人憑吊的軀殼。

建水文廟,據說是西南第一,從公園開辟的面積看,除了曲阜,恐怕全國也數一數二,進門一個大池,體量可以稱湖了,當年子曰詩云,文風之盛,可想而知。

逛累了,找地方吃飯,還是米線。隔著粉店玻璃望街景,撲嗤笑出聲來,馬路對面有個城樓樣式的牌坊,圓形拱門只走行人,一旁另有車道,但單位的牌子并排掛在圓形拱門旁邊,一塊是建水縣委黨校,一塊是某某寺。吃完米線踱進寺里,大雄殿、觀音殿、彌勒殿一應俱全,旁邊一幢白色二層樓,寫著縣委黨校招待所,也許當年還就是建在寺廟的地界?如今落實宗教政策,可暫時還搬不了家?這兩塊牌子聯袂而掛,也許多少反映了某種趨勢的潛能和拱動?

建水縣城遠郊,還有雙龍橋、團山民居和燕子洞三處,值得一游。

我遛達著往停車的地方移動,不知不覺又到了朝陽門下,午后的太陽,頗有些熱度,市場上的人們,多少有點意興闌珊。

穿過陰涼的城門洞要下臺階,旁邊一個賣古玩的小攤,兩個人在談生意。

他們之間放著一尊木雕,分辨不出是財神還是關公,一個要六百塊賣,一個只肯出五百塊買,賣主說,要連木箱一塊買,另一個不要木箱,只要“菩薩”。我看見木箱里墊木雕的紙有些年頭的樣子,就撿起來稍稍看了一下,噫,是挺有意思的一件東西。

于是我好整以暇,看他們兩位昏天黑地你來我往地砍價。云南話在我聽來,頗有音樂性,而面前兩位,“樂感”都很好,就當是旁聽一堂實戰狀態的方言教學吧。

也許二十分鐘,也許半小時,他們艱難地各退一步,以四百五十元成交。那位買家口氣高傲地回絕賣主附送木箱的大方,踢了一腳木箱說:“給我也嫌它占地方。”賣主也有點急了,“反正么是送給你,你不要么怪不得我。”

買主走了,賣主也清東西準備走,我說:“我想買這木箱,你要多少錢?”我已經準備他說五十塊錢了。

他也踢了一腳木箱說:“二十塊,給你。”似乎出了一口剛才被憋壞的窩囊晦氣。

把木箱拿到車邊,我撿起那張紙。發現是有些年頭的舊報紙。那個木箱污垢很厚,用餐巾紙使勁擦,箱框上隱約可見蓮枝花紋,而且材質很硬,以手彈之,似有金屬聲。

開車先到了雙龍橋,不收門票,寥寥數個游客。好像也沒有特別養護,手扶拖拉機還能穿行而過。橋中間的神龕,火灰很厚,有幾個老人坐在一旁聊天。

拍了幾張照片,又開車到團山。一個滿布古宅的村落。

剛剛在停車場停車交費,一大群游客涌出村來。我正在車里找水瓶、相機,忽然隔著車窗看見有人朝我揮手。

原來是開遠燒豆腐店認識的兩個女生。

小寧說:“好巧。”她們和人拼團包車,下一站準備去燕子洞。

“博士好啊!”我顯擺自己朝陽門的收獲。把舊報紙拿出來給她們看,兩個女生小心翼翼。突然一陣怪風吹來,報紙呼啦啦吹上了天,兩個女生驚叫起來。云南的風似乎由《西游記》里妖怪出沒之地刮起,飛沙走石、樹枝亂飛,那樹枝狂舞半空,不偏不倚,橫掃報紙。一瞬間,滿天碎紙,如蝴蝶般彌漫天空。

寧博士與小和泥塑木雕般愣在那兒,然后哭笑不得一臉委屈向我道歉。

“可能上面有細菌病毒什么的,放在車里不太好,所以風就把它吹走了。”我只能裝灑脫了。

包車司機在叫她倆上車,兩女生慌慌張張跑過去了。臨走留下一句,“老哥,如果第三次碰到你,我們一定請客吃飯。”

我心里想,開遠一次,到河口的車上看見一次,現在已經是第三次了。不過我笑著招招手,“一言為定啊。”

不管怎么說,寧博士比開遠燒豆腐攤邊的時候,情緒已經正常很多。旅行的療效,也包括意料之外的一驚一乍。

燕子洞雖然聞名已久,但我并不想去。于是看完古村民居直接上路,去了鄰縣石屏。

不記得什么書里看來的,石屏出豆腐,而且石屏豆腐與別處不同,是不用囟水的。就算是去年《舌尖上的中國》提到石屏豆腐,也沒有提及這個,不知是忘了,還是不屑。

縣城街邊有石屏特產店,下車去挑了幾樣豆腐乳、豆腐干買了,預備餓了臨時打點肚子。路過一個帶停車院落的酒店,順便走進去看了一下房間,服務臺兼門房是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大叔。他跟在身后問:“住不?住不?”

“我再看看隔壁那家。”

大叔拉著我的手臂,“住我們店吧,我給你打折。七折——六折——五折。”

走一步打一折。我有點不忍心了。“五折多少錢?”

“四十塊。”

我住下了,天色已黃昏。再則,晚上想找個飯店吃特產豆腐。

與大叔一聊,另有收獲,一是住店這么便宜,是因為隔壁旅店和他這家,是一個爸分家給兩兄弟,妯娌不和影響到兄弟關系,兩家授意下面低價拉客。怪不得剛才他拉手臂。他知道我這一走就被那邊留下了。

我當然知道享受著市場經濟競爭的好處了。可是,兩兄弟弄成這樣,心里泛潮覺得怪怪的。

這一聊就海闊天空。據說發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顧炎武漫游天下,以書相隨,所到之處,總是找村夫野老,印證典籍記述。

他說異龍湖不太干凈了,又不是吃魚的時候,就不必去了。

石屏想要嘗好吃的豆腐,只管去農貿市場。多烤兩三家豆腐吃,就挑出適合自己的了。

還有一件奇聞是,不知怎么會說及異地高考。他說,當年朱德朱老總,想報考云南講武堂,他是四川人,只好掛籍云南蒙自縣,才順利考進去了。這個掛籍,不就是異地高考的臨時辦法嘛。哈哈一笑,覺得住這個店真是住對了。

看看天色已黑,本想約他一塊兒往農貿市場吃燒豆腐,可惜他一個人值班,不能分身。

按他的指引,我走過幾條街,在一條泥濘小街走進了一個巨大的農貿市場,大部分肉攤菜攤已經收了,白色大節能燈照亮的小吃、熟食區,占地也不小。燒豆腐攤就有十幾家,喝酒喝茶圍著吃的,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先嘗了一家,然后轉過一排,兩個坐著的女生歡呼著站起來。原來是小和、寧博士。

她們熱情讓座,說剛才還在說起我,我說:“這下不請客也不行了吧?”她們笑成一團,“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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