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中的審美意蘊

摘 要：敘事一般有三要素：敘事者、媒介、接收者。媒介一般指文字，但除了文字外，圖形、色彩等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作品的敘事。如果對一篇作品的理解僅限于文字表面的話，是無法深刻地了解作品的審美意蘊的。本文主要從《國風(fēng)·鄭風(fēng)》中幾篇作品入手，著重分析紅色在詩歌主題、人物情感、情節(jié)發(fā)展等方面所起的作用和意義。

關(guān)鍵詞：紅色 色彩 色彩敘事 文化內(nèi)涵

一、引言

中國是個色彩文化非常悠久的國家，早在戰(zhàn)國末期，陰陽家鄒衍就將“陰陽”與“五行”結(jié)合起來，奠定了“陰陽五行說”的基礎(chǔ)。此后，陰陽五行說將五行與五色相結(jié)合，“金、木、水、火、土”分別對應(yīng)“白、青、黑、赤、黃”，這時的色彩已經(jīng)被賦予了一定的文化內(nèi)涵。后來五色又與五方、五時、五音、五氣等形成了一個可以相互轉(zhuǎn)換的整體系統(tǒng)，色彩所代表的意義和內(nèi)涵更加豐富?！抖Y記·檀弓》記載：“夏后氏尚黑”，“殷人尚白”，“周人尚赤”。這表明先人們已經(jīng)賦予了色彩以特殊的意義，色彩已經(jīng)在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著先民的思想、情感以及價值取向等。

近代以來，國外大量的色彩學(xué)與心理學(xué)的研究也告訴我們，色彩不僅能引起人們大小、輕重、冷暖、進(jìn)退、遠(yuǎn)近的心理物理感覺，而且是純真、貞潔、友誼、熱情、喜悅、激動、歡樂、卑劣、可恥、悲傷、痛苦、莊重、安靜、肅穆、智慧、希望、和平、青春、活力等的象征。色彩的審美與人的主觀情感有很大關(guān)系，不同的色彩語言，會喚起不同的情感活動。色彩在潛意識里影響著人的情緒、感情甚至行為的發(fā)生，對不同色彩的選擇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現(xiàn)著行為人的性格、情感傾向和心理狀態(tài)。

中國自古便是一個尚紅的國家，這與原始人對火和太陽的崇拜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紅色可以說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圖騰，早在《史記》中，就有“中國名曰赤縣神州”的說法，中國人習(xí)慣上可以稱“赤子”，女子們也稱為“紅顏”；世俗世界也可稱為“紅塵”；舊時用“紅繩系足”指男女前世的姻緣……紅色在中國人心里有著特殊的情感和意義，它已經(jīng)不僅僅是一種色彩，而是成了中國人的文化象征。本文涉及的《鄭風(fēng)》，可以說是《詩經(jīng)》里的一朵奇葩，《論語·衛(wèi)靈公》曾說“鄭聲淫”，《論語·陽貨》里也有“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的表述。對《鄭風(fēng)》這樣的評價，可能主要是因為《鄭風(fēng)》中有大量的情詩，并且《鄭風(fēng)》中的大多數(shù)女子對于愛情是熱烈的、主動的。她們大膽而又潑辣的愛給我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讀《鄭風(fēng)》，我們看不到哭哭啼啼的怨婦，看到的是一群獨立的、有尊嚴(yán)的、自我意識覺醒的女性。而與這樣奔放不拘的愛情，這樣大膽熱情的女子相對應(yīng)的便是《鄭風(fēng)》中的一系列的紅色的意象，如《有女同車》中出現(xiàn)的意象——紅色的木槿花，就非常生動地突出了這位女子容顏的美麗?！多嶏L(fēng)》中的很多意象都是紅色的，而紅色本身也在潛意識里非常鮮明地突出了詩歌本身的特征?？梢姡对娊?jīng)》時代的人們，已經(jīng)自覺不自覺地通過色彩來描述或者表達(dá)自己的某方面的情感。下面以《國風(fēng)·鄭風(fēng)》里的幾首詩歌為例，分析《鄭風(fēng)》中出現(xiàn)最多的紅色意象在詩歌的情感表達(dá)、審美意蘊等方面所起的作用。

二、《國風(fēng)·鄭風(fēng)》中的紅色意象及意義

在《有女同車》中有這樣的描述，“有女同車，顏如舜華。”“有女同車，顏如舜英?！币曰ㄓ髅廊?，在文學(xué)作品中并不鮮見。《周南·桃夭》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其中以艷麗的紅色桃花來比喻出嫁的女子，非常貼切，桃花既象征著出嫁女子動人的容貌，也暗示著婚禮場面的喜慶和熱鬧。在唐代詩人白居易的《長恨歌》中，對于楊貴妃的容貌是這樣描述的，“芙蓉如面柳如眉”，用色彩艷麗的芙蓉花來比喻楊貴妃，無論從身份地位還是從當(dāng)時唐代人以胖為美的風(fēng)尚來看，都是非常貼切的。在唐代詩人杜牧的《贈別》詩中，“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以清淡素雅的淡黃色的豆蔻花來形容十三四歲裊娜美好的少女，也非常恰當(dāng)?？梢?，詩人在選取花朵來描述美人時，并不是隨意的，花朵的顏色、形態(tài)都在潛意識里影響著作者，而詩歌主旨的表達(dá)也因為這些意象本身的色彩和特征而更加形象和深刻。

再來看《有女同車》中的木槿花，在北宋寇宗奭的《本草衍義》中是這樣描述的，“如小葵，花淡紅色，五葉成一花，湖南、北人家多種植為籬障?！被ㄉ皇菬崃业募t，而是淡紅，木槿花也不是多么名貴的品種，而是隨處可見的，甚至被當(dāng)作籬笆種植。淡紅色的木槿花，在潛意識里向我們傳達(dá)了這樣的訊息：首先，我們可以猜測出這位美女一定是青春有活力的；其次，這位美女的美一定是淡雅樸素不張揚的美，她一定不是《周南·桃夭》中將要出嫁的美艷女子，而是淡淡的，如同路邊的一朵野菊花，帶有著醇濃的鄉(xiāng)土氣息的美。作者和這樣一位美好的女子同車，她姣好的面容和她身上叮當(dāng)作響的瓊琚都如那美麗的木槿花一樣，讓作者心中難以忘懷，這樣，淡紅色的木槿花就給詩歌涂上了一層浪漫、溫馨的色調(diào)。

在《山有扶蘇》中，我們看到了一對熱戀中的的青年男女。女子是潑辣的，她看到了心愛的男子，反而用調(diào)侃詼諧的語言說：“不見子都，乃見狂且?！薄安灰娮映?，乃見狡童。”她也以紅色的花自比，“山有扶蘇，隰有荷華”“山有喬松，隰有游龍”。荷花是一種非常常見的水生植物，花色以粉紅、紅色為主，花朵大而芳香；“游龍”又叫“紅蓼、葒草、大紅蓼、水紅花”等，花密而又紅艷。女子時以大朵的荷花自比，時以色彩艷麗的紅蓼自比，可見熱戀中的她一定是無比歡愉的。關(guān)于《山有扶蘇》，程俊英的《詩經(jīng)注析》中是這樣說的：“這是寫一位女子找不到如意對象而發(fā)牢騷的詩，也有人說是女子對情人的俏罵。”陳子展的《詩三百解題》認(rèn)為“《山有扶蘇》，當(dāng)是一個好女子悔嫁一個劣漢而作”。但如果理解為女子因?qū)橐鰫矍樯畈粷M意而發(fā)牢騷的話，我們可以類比其他類似的詩，比如在《谷風(fēng)》中，女主人公用“習(xí)習(xí)谷風(fēng)，以陰以雨”來表達(dá)自己的傷感哀怨，在《氓》中，女子用“桑之落矣，其黃而隕”這樣的意象來暗示自己婚姻生活的不幸。而在《山有扶蘇》中，女子以美艷動人的、色彩艷麗的荷花和紅蓼自比，起碼可以看到她內(nèi)心的情感是熱烈的，而詩歌籠罩在這樣的氛圍之中，還是理解為“女子對情人的俏罵”較為合適。

同時，在《山有扶蘇》中，從“荷華”到“游龍”，這兩種意象雖然都屬于紅色系，但是色彩是越來越濃烈，越來越鮮明的，我們由此也可以猜測出這位女主人公對于心上人的愛是多么熱烈。這兩種紅色的意象也從側(cè)面暗示著女主人公的心情，她是幸福的，對于未來的生活，她的內(nèi)心也是有著無限的憧憬和渴望的。

《鄭風(fēng)》中的《東門之墠》和《溱洧》同樣是以愛情為主題的詩歌。在《東門之墠》中，兩人郎情妾意，男的發(fā)出了這樣的疑問：“其室則邇，其人甚遠(yuǎn)?！迸膭t大膽回應(yīng)：“豈不爾思？子不我即。”這首詩一向被認(rèn)為是男女間求愛，唱和贈答之詞。孫鑛的《批評詩經(jīng)》也指出此詩歌的影響，“后世情語皆本此”。這樣一首通俗的民間戀歌中的意象色彩也是非常鮮明的，其中的“茹藘”又名“茜草、地血、血茜草、血見愁、紅內(nèi)消、紅根草、活血草”等，此草的根含茜紅素、偽茜紅素、茜草色素等色素，舊時用以染紅衣物、雞蛋等，是古代主要的染色劑。中國自古以來把紅色作為喜慶的色彩，所以此草自然也有了非常濃烈的人文色彩。而把這樣有鮮明色彩的植物放在這樣一首直白的愛情詩歌中，足以感受到男女主人公對愛的渴求，詩歌本身也被染上了一層歡快的色彩。這首詩歌中的紅色意象在《鄭風(fēng)》中可謂是最濃烈的，其中的意象在古代被當(dāng)作紅色的染色劑，而這首對唱的情歌也可謂熱烈潑辣，男女主人公直抒胸臆，郎有情妾有意，他們熱烈地抒發(fā)著自己的情感，與詩歌所選取的意象可以說是相得益彰，互相呼應(yīng)。

而《溱洧》中的“贈之以芍藥”，其中的“芍藥”便如今天的玫瑰一樣，是男女間互通心曲的愛情信物，芍藥也因此漸漸地發(fā)展為一種愛情之花，如今芍藥已經(jīng)被尊為中國傳統(tǒng)情人節(jié)——七夕節(jié)的代表花卉。

我們由此可以看出，在《鄭風(fēng)》熱烈的愛情詩歌當(dāng)中，詩人自覺不自覺地總是以與紅色有關(guān)的意象來比興和隱喻，紅色的意象暗示著主人公的情感，影響著詩歌的整體氣氛，我們可以把這樣的現(xiàn)象當(dāng)做是偶然為之，但這樣偶然的背后卻有著必然性，下面就著重分析一下紅色的深厚文化內(nèi)涵。

三、紅色的文化內(nèi)涵

馬克思說過：“色彩是反映一個民族性格最直觀的方式。”中國人對紅色的喜愛可謂源遠(yuǎn)流長，這是可以找到原因的。我們的祖先在惡劣的自然條件下，感受到了燃起的篝火給他們帶來的溫暖，也發(fā)現(xiàn)了紅色的果實可以讓他們不再饑餓，他們明白了紅色的血液對于生命延續(xù)的意義，于是他們開始信任并崇拜紅色。在上古中國的傳說中，也很容易找到與紅色相關(guān)的吉祥生物，紅色一般被賦予超人的力量和神性。以《山海經(jīng)》為例，其中就有著諸多的紅色神物，為西王母取食的是三只紅首青鳥，炎帝神農(nóng)氏教人民耕作用的禾苗種子是全身通紅的神鳥銜來的，為黃帝掌管衣物的是一只巨大的紅色鳳凰，大禹在治水游歷九州之際還有許多乘駕著紅蛇、紅龍的大神隨從。這些神話傳說都有力地證明了洪荒時代的人們對紅色情有獨鐘，在與大自然的搏斗中，人們對紅色寄予了美好的愿望，渴望紅色給他們力量，渴望利用紅色征服自然，改造自然。在這里紅色便被構(gòu)建了“吉祥如意”最初的文化原型。

到后來，紅色被越來越多地賦予了更深刻的文化內(nèi)涵，它是一種帶有尊貴、吉祥、平安、希望、熱情、積極意義的顏色，同時它還更多地和愛情、婚姻、生育等聯(lián)系在一起，紅色象征著生命力，象征著美好的愛情，無論是結(jié)婚還是生育等各個環(huán)節(jié)的民俗中，紅色都是一種主導(dǎo)色彩，而美好的女子也往往以紅色的花朵自喻，中國女性名字中很多都有“紅”字，無疑是這種文化心理的折射。

同樣的，在其他文化中，紅色也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在希伯來語里，地球上第一個男人亞當(dāng)?shù)拿忠馑际恰凹t色的黏土”。在世界的很多地方，紅色都與繁殖、出生和開始緊密相連。阿茲特克人認(rèn)為春天的神身著紅色的外衣，居住在東方的天空里，即太陽出生的地方，也是新的一天開始的地方。

印度人認(rèn)為，紅色代表著歡樂、生命、能量和創(chuàng)造力。印度教最偉大的神明梵天便是紅色或金色裹身。他的名字意味著“終極存在”。

原始的美洲印第安人部落波尼族人認(rèn)為，紅色是生命的顏色?；羝と松碇t色修飾的結(jié)婚禮服作為護(hù)身符以帶來新生命。在阿茲特克人的世界里，紅色代表著心臟、感情和繁殖。他們的新娘在胳膊和腿上佩戴著紅色的羽毛完成整個婚禮。

當(dāng)年輕的班圖男孩長大成人時，他的整個身體都要被畫上紅色的圖案，代表等待他成為成人那一刻的生命的能量。在尼日利亞，紅色被用在女性青春期的各種典禮上，標(biāo)志著她生命中每一段重要的歷程。

而在國外的很多關(guān)于色彩和心理的研究也發(fā)現(xiàn)了色彩確實對行為、情緒、心理等有著重要的作用。如理查德·韋伯斯特在《色彩的秘密》中談到：“紅色花象征愛、激情、力量和勇氣。紅色具有刺激和振奮的作用，它能夠為身體注入活力，讓血液循環(huán)和感官變得更加活躍?！比毡緶霰拘⑿酆吞贈g英昭在《色彩心理學(xué)》中認(rèn)為紅色的象征含義有“愛情”“熱情”“喜悅”等。

由此可見，文化是一種共通的語言。綜觀歷史，紅色代表著興奮、活力、危險、熱情、生命、愛和性等等，在每一種文化里，它都散發(fā)著最強(qiáng)烈的感情，它是象征生命的顏色，也是象征興奮激動的顏色。紅色所傳遞的信息是熱烈的，充滿激情的。

我們也由此可以理解，為什么會在《鄭風(fēng)》中總是出現(xiàn)紅色的意象，因為它本身的文化暗示以及文化內(nèi)涵是被全球人所認(rèn)可的一種共通的語言，它象征著美好的愛情和火熱的激情，象征著我們生命中最原始的沖動，是我們無法忽略的一種文化圖騰。

四、結(jié)語

筆者主要分析了《鄭風(fēng)》里一些有紅色意象的詩歌以及紅色這一色彩本身所具有的文化內(nèi)涵，由此推論，在《鄭風(fēng)》這樣以愛情為主的詩歌中，出現(xiàn)大量的紅色意象并不是偶然為之，而是有著深厚的文化歷史淵源的。筆者的寫作目的也主要是想從文化人類學(xué)的角度，對詩歌進(jìn)行更深層次的挖掘，從而還原詩歌最本色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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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玉潔 上海大學(xué)古代文學(xué)專業(yè) 2004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