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泉

周克武++孟慶姣

神泉是我們村的一口古井。

我小的時候，常聽老輩人念叨，還是在明朝洪武年間，一周姓男子從江西只身流落至我們村，憑一身精湛的裁縫手藝賺些銀兩，蓋了幾間瓦房，又在屋前掘了這口井。后來，他娶妻生子，兒孫滿堂，漸漸繁衍成當?shù)厝硕∽顬榕d旺的一大家族。族人們都說是甜潤清澈的井水養(yǎng)育了周家，便尊稱這口井為神泉。家鄉(xiāng)一帶的老百姓也將周氏家族稱為“神泉周家”。

神泉坐落在我家老屋對面。井口呈四方形，麻石砌就的井壁上爬滿了青苔。里面水清如鏡，在陽光下輕輕劃動水面，波紋蕩漾，就像攪碎了一桶金子，星光點點，閃閃爍爍，有種眩目的美；捧一口，喝進嘴里，又有一種透心的甜。

村民們每天的生活幾乎是從神泉邊開始的。晨曦初露，人們便三三兩兩趕來打水，挑桶提罐，說說笑笑，絡繹不絕。晨光里，桶桶罐罐撞擊著井沿的麻石，發(fā)出聲聲脆響，仿佛清越的田園小調(diào)，悠悠緩緩地飄蕩在山野的靜空。

待到日上三竿，暖暖的陽光將溪畔垂柳悠長的倩影投射在井邊，樹上蟬鳴聲聲，綠陰里，上下屋場的姑娘嫂子、婆婆姥姥便圍著古井，一面噼噼啪啪地捶衣，一面口無遮攔地閑聊：欄里的豬、園中的菜、自己的崽，誰家的婆婆與兒媳磕磕絆絆，哪個小寡婦勾引鄰村的泥瓦匠……你一言，她一語，笑聲、叫聲、驚嘆聲，伴和著取水聲、搗衣聲，將泥土上的疲憊打發(fā)得無影無蹤。日復一日，幽深的神泉里儲滿了家長里短的故事、柴米油鹽的憂樂，還有女人們五彩駁雜的夢。

三伏天，地面在熾烈的太陽炙烤下如同烙鐵，稻田里也干涸得綻開一條條淺白色的裂縫，古井里卻總是一汪碧泉，盈盈滿滿。好心的人便在井邊放一塊木瓢。那些挑擔的、推車的、南來北往的，汗流如注，喉干舌燥，立即停住腳，抓起木瓢，舀滿水，咕嚕咕嚕一頓豪飲。片刻之間口舌生津，涼意習習；抹抹汗又匆匆趕路，腳底生風。

清甜的神泉滋養(yǎng)著一方鄉(xiāng)親，古井漸漸成了人們心中的圖騰。每年秋收剛過，村里會舉行隆重的掏井儀式。通常是先由一位年紀最長的老人在井邊擺上供果，點燃香燭，三叩九拜祈求古井賜福降瑞。隨之，在一陣鞭炮聲中，大家便七手八腳將井水掏干，取出泥沙；末了再用布條把井沿擦得干干凈凈，纖塵不染。第二天，古井里又是一泓愈加清澈見底的甘泉。

村子里流傳一種說法：掏井之后，誰能第一個喝上神泉，這一年會天降吉祥，好夢成真。情竇初開的姑娘便會起個大早，胸搭麻花辮，身著碎花衣，順手在路邊再掐朵野花插到頭上，一個人悄悄溜至井邊，俯下身子，搶先捧起神泉喝一口；然后雙手托腮，臨水自照，癡癡地想著自己心儀已久卻又羞于啟齒的那個男人。幽清幽清的井水里，很快便倒映出姑娘羞澀艷紅的臉龐，連同她甜美的春夢，隨著水波輕輕飄蕩……

盈盈一古井，不知見證了多少鄉(xiāng)鄰的苦樂年華。

日子流水般過去，古井一直像遠在鄉(xiāng)下的一位慈祥的長者，讓我有種割舍不下的惦記，總想再撲到它的身邊，喝一捧甘冽的神泉，聽一回家長里短的趣聞。曾經(jīng)的那份滋味，愈是隔著歲月，愈是濃得化不開。

前些日子，我回到鄉(xiāng)下，早早地吃過晚飯便直奔神泉邊。手扶垂柳，定睛一看，期冀的心頓刻如失魂似的沉落。孩提時的蟬兒已帶著它們的吟唱不知去向，古井像一個被遺棄的老嫗，孤零零地蹲在小溪邊。許是多年再沒有人掏井，四周長滿了雜草，水也變得渾濁不清，水面上還飄浮著一層深褐色的碎屑。唯有溪畔的垂柳在晚風中輕舞飛揚，像是在不知疲倦地訴說著神泉邊昨天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

我舉目四望，一輛輛晚歸的摩托馱著男男女女從我身邊寬敞的水泥路上呼嘯而過，遠遠近近是一幢幢精巧別致的“小二層”。眼前一座乳白色瓷片鋪滿墻壁的小樓房頂上，安裝著鍋式電視接收器。透過緊閉的鐵柵欄大門，我清楚地看見院內(nèi)種著許多不知名的花草。一位打扮入時的女人，一邊用黑色膠皮管套在自來水龍頭上漫不經(jīng)心地澆花，一邊用警惕的目光定定地盯著我這張陌生的面孔。鐵門邊，一只大黃狗張嘴吐舌，坐臥在斜陽里。

我不知所措，佇立在古井邊。此刻，對面山頂?shù)母咭衾壤镎诓ニ鸵皇琢餍懈枨杪曂窦s柔靡：“昨晚的月亮昨晚的云，離開你，我的心一片悵然……”

（選自《精美散文百篇》）

[感悟]文章以時間為順序記錄了歷史上神泉給人們帶來的快樂及現(xiàn)實中的神泉被冷落，滄桑之中表達出作者對神泉的深厚感情。結(jié)構(gòu)上，文章采用了對比式結(jié)構(gòu)。以前，“清甜的神泉滋養(yǎng)著一方鄉(xiāng)親，古井漸漸成了人們心中的圖騰”；如今，“古井像一個被遺棄的老嫗，孤零零地蹲在小溪邊”。對比中，流露出作者的些許傷感。

[作者單位：山東省萊陽市柏林莊中心初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