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開“折翅蝴蝶”的心靈密碼

張睿

一對雙胞胎姐妹表面上親密無間，卻因性格不同導致命運也大不相同。妹妹順利考上了名牌大學，姐姐卻因精神分裂輟學。而姐姐患病的源頭竟是因為極度糟糕的母嬰關系。她小時候被母親忽視，不被理解和認可，這些感受漸漸成為割裂她心靈的碎片，影響了她整個的生命過程。

高三女生突然發病

2014年10月1日，我接待了一個剛出院的精神分裂癥患者，是母親和妹妹陪同她來的。她面無表情，很少說話，拉著媽媽的手不愿松開，像個孩子，生怕媽媽丟下她似的。

我先后與她母親和妹妹進行多次交流，之后通過十多次的沙盤治療，逐漸了解了這位沉默女孩的成長歷程，解開了她的心靈密碼。

她和妹妹是雙胞胎，因為母親生她們的時候，是雨后初霽、彩霞滿天的夏日傍晚，于是給她們分別起名叫段曉彩、段曉霞。

據曉彩的母親和妹妹介紹，她第一次犯病是在高三上學期，學習的壓力和糟糕的人際關系，讓她突然間頭疼欲裂，感覺自己不被人理解，上課時滿腦子胡思亂想，甚至忽然感到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大哭或者大笑。輟學回家之后，她發作更加頻繁，總是聽到有人罵她，覺得自己被無形的力量所控制，經常摔東西、爆粗口罵人，讓周圍人感到莫名其妙。一天晚上，她拿水果刀割腕時，被媽媽發現，把她強行送到精神病院，醫生診斷是精神分裂。

自從曉彩發病，父母為她四處求醫，尤其是媽媽每天以淚洗面，不斷地自責。但是曉彩對媽媽的眼淚漠然以對，似乎她的內心住著魔鬼，控制不住地鬧騰。

她媽媽說，曉彩生下來就愛大聲哭，不順心就哭鬧不止，常惹得家人厭煩，罵她是個鬧人精；而妹妹卻乖巧可愛，因此媽媽總是對曉彩緊皺眉頭，對曉霞眉開眼笑。她家在農村，媽媽出去串門時經常帶著妹妹，曉彩卻一個人待在家里，因此很早就品嘗了孤獨的滋味。媽媽參加村里的宴席時，只愿帶一個孩子，有時候帶曉彩，有時候帶曉霞，但是曉彩會故意把機會讓給妹妹。村里人看到媽媽經常帶著曉霞卻很少帶曉彩，便給曉彩開玩笑說：“你媽親妹妹不親你，你是撿來的孩子。”曉彩不相信自己是撿來的，因為她和妹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她們的性格。妹妹活潑開朗、機靈懂事，而她內向自卑、倔強沉默。

作為姐姐的曉彩嫉妒妹妹集全家寵愛于一身，總是忍不住和妹妹比。記得小學六年級時，媽媽給她和妹妹買了兩條一模一樣的裙子。如果妹妹不穿她就不穿，如果妹妹穿了，她很快也穿上這條裙子，實際上她根本不喜歡這條裙子。上小學時，媽媽經常給她們梳一樣的發型、戴一樣的頭花，她最喜歡一個紫色的蝴蝶發卡。當她和妹妹牽手從村里走過時，她感覺她們就像兩只翩翩飛舞的蝴蝶。

曉彩從來不敢表現對妹妹的嫉妒，極力在眾人面前扮演一個好姐姐的角色，總想在父母面前表現出作為姐姐的勇敢和擔當，但是往往適得其反。9歲那年暑假，她帶著妹妹出去玩，很晚才回家，媽媽急得找了大半個村莊。回家后，媽媽懲罰她倆，讓她們都跪在磚頭上。曉彩對媽媽說：“別罰妹妹了，罰我自己好了。”媽媽在氣頭上，認為曉彩是故意挑釁，就狠狠地打了她兩個耳光。曉彩氣得連夜跑了出去，躲到村西頭的三嬸家不回家。媽媽也不找她，直到次日三嬸把她送回家，媽媽還余怒未消。因為不被待見，曉彩便喜歡看書學習，小學成績一直和妹妹不相上下。上初中時她迷戀上了網絡小說，玄幻、修真、穿越……她都看得如癡如醉，學習成績逐漸下降，中考成績很不理想。但是，妹妹卻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縣重點高中。出乎她意料的是，父母托關系、出高價，讓她上了妹妹被錄取的那個高中。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來自父母的關愛和重視，心里感到特別溫暖，發誓高中階段要努力學習，和妹妹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學。

“折翅蝴蝶”回歸童年

在高中前兩年，曉彩努力控制著對網絡小說的癡迷，專注學習，成績不斷提高，她的信心也在不斷提升。那時她和妹妹都住校，一起吃飯，一起學習，一起在校園里散步聊天，贏得同學們羨慕的目光。只有她的好友王云知道，曉彩的幸福只是表象。

曉彩和王云是無話不談的朋友，她們互相傾訴內心的秘密，曉彩幫助王云面對父母離婚的痛苦，王云也幫助曉彩排解對妹妹既恨又愛的糾結，而且每當曉彩想看網絡小說時，都是王云提醒她要戰勝誘惑。王云在曉彩心中的地位超過任何人，幾乎是她高中時代的精神支柱。但是在剛剛進入高三時，王云發現自己暗戀的男孩竟然對曉彩情有獨鐘，由此在她們之間引發諸多的誤解和矛盾。曉彩本來性格倔強，不是個容易低頭認錯的人，因此她和王云鬧得很僵。王云讓周圍的女生都孤立曉彩，甚至還把曉彩告訴她的秘密在同學之間散播。曉彩氣瘋了，幾乎無法再看到王云。隨著幾次模擬考試成績下降，曉彩的心理壓力越來越大。每當看到妹妹信心滿滿的樣子時，她就會不斷地自責。王云偏偏和她作對，不時用語言刺激她。有一次王云和一個同學并肩走到曉彩身旁時，故意大聲說：“我最討厭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曉彩當時就氣得胸口悶疼，喘不過氣來。妹妹及時把她送到學校醫療室打了點滴才好些。從此，曉彩總覺得有人罵她，有時是王云，有時是妹妹，她的情緒越來越不能自控，她無法把自己統一起來，于是她精神分裂了。

曉彩在精神病院治療三個月之后，變得情感很淡漠，對什么都沒有感覺，那些曾經讓她傷心的人和事在腦海里變得越來越模糊了。她的心理狀態和行為方式都退行到了童年時期，喜歡坐在媽媽腿上，喜歡讓媽媽給她梳頭并且戴上蝴蝶發卡，喜歡牽著媽媽的手走路，幾乎不能獨立做任何事。媽媽看到18歲的女兒神情呆滯的樣子就淚流不止，但是曉彩無動于衷，覺得外界一切與她無關。她感覺現在這種狀態挺好的，沒有學習的壓力，沒有人際交往的煩惱，可以沉浸在喜歡的想象世界里。她對任何人都不說話，因為說了也不可能有人理解她。她的世界變得安靜下來，這種安靜有時候會讓她感到恐懼，忽然感覺頭疼胸悶，控制不住地亂砸東西發泄情緒，于是她成了別人眼里的精神病患者。

接納自己療愈心靈

曉彩從精神病院出來之后，曉霞已經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而曉彩卻被媽媽送到了心理咨詢室。因為曉彩不說話，神情冷漠，無法用語言交流，我決定用沙盤探索她的內心世界。

第一次我把曉彩帶到沙盤室，對她說：“看，這些沙具你可以隨意擺著玩。我在這里陪著你，好嗎？”曉彩拉著媽媽的手不肯松開，我同意讓她媽媽也在一旁陪伴，她才同意擺沙盤。她逐漸進入狀態，專心地挑起了沙具，開始構建她的心靈世界。35分鐘之后，她無言地停了下來，久久地凝視著沙盤。

到現在我還清晰地記得她的初始沙盤：河里放著一只蝴蝶和三條魚，右下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博士女孩……我的目光被那只蝴蝶吸引住了：那是一只斷了翅膀的蝴蝶。沙架上有很多只蝴蝶，為何她偏偏挑一個斷翅膀的呢？可是當時曉彩根本沒有察覺到這是一只折翅的蝴蝶。我問她哪個是自己，她指了指蝴蝶和其中一個小博士，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和悲傷。她希望和妹妹一樣考上大學，但現在卻成了折翅的蝴蝶，失去了飛翔的能力。“蝴蝶代表著轉化，說明你有好轉的跡象呢！”我寬慰她說。她仍然沉默不語，但是我看到了她眼睛里忽然閃現出一束小火花。

第四次是妹妹陪她來的，我讓她倆做一個團體沙盤。曉彩擺的沙具有：房子、折翅的蝴蝶、柏樹、枯樹樁、亭子、風車、鐵塔等；曉霞擺的沙具是：兩個博士女孩、兩只蝴蝶、兩條小魚、兩棵矮松、蓮花、綠樹等。曉彩分享說，她看到妹妹擺的東西都是成對的，特別是兩只蝴蝶，讓她想起她倆小時候牽手走過村頭的感覺，非常親切。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妹妹的手，感到一種暖流直抵心窩，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我非常溫和而意味深長地看了曉彩一眼，并對她心照不宣地點點頭。

沙盤是心靈的圖畫，是潛意識的呈現，能夠清晰表達曉彩的內心世界。通過沙盤，我和曉彩慢慢有了比較暢通的交流。我每次陪伴她擺沙盤之后，總會耐心地傾聽她分享自己的感受，她不知不覺喜歡上了沙盤。我總共陪伴曉彩做了10次沙盤，通過不斷地挑選和擺放沙具，她的生命狀態也不斷發生著改變。從原來的緘默不語，到開始主動分享心情，到最后能夠敞開心扉傾訴心聲，我似乎能夠聽到她冰封的心靈不斷消融流動的聲音，感覺到她的生命能量在不斷地增加和凝聚，她漸漸地認識了真正的自己。

最后一次，是媽媽陪她來的。我讓她和媽媽擺團體沙盤。曉彩的沙具是房子、柏樹、亭子、蝴蝶（健全、完整的蝴蝶）等；而媽媽的沙具是：歐式教堂群、兩個女博士、兩個小紅帽孩子、兩個蹺蹺板的小人、兩個小天使……媽媽挑每個沙具都非常糾結，不斷地默默流淚，在連續擺了四對雙胞胎之后，已經泣不成聲了。

我知道在這位媽媽的心中，雙胞胎情結很重，她一直強調要找兩個一模一樣的。這說明在現實中，姐姐和妹妹有明顯的差異，而且媽媽沒有對姐妹倆一視同仁，她一直在為此自責和懺悔。

看到媽媽哭得不可自抑的情形，曉彩內心的怨恨和嫉妒慢慢地變淡了，而我對曉彩的發病根源也有了清晰的了解。其實，姐姐和妹妹本來可以共同組成一只完整的蝴蝶，她們兩個人都有積極陽光的一面，也有消極陰暗的一面，只是因為妹妹積極面表現得更多，而姐姐表現出的是妹妹的性格陰影部分，而父母只接受光明正面，抵觸陰暗消極面。這樣做的結果是妹妹的積極性格得到不斷強化，而姐姐的消極性格不斷突顯，最終導致姐姐無法接受自己而造成人格分裂。只有當她和妹妹真正的互相接納、互相欣賞、互相幫助，她們才能成為一只完整美好、自由快樂、振翅飛翔的蝴蝶。因此，曉彩最后一次沙盤上擺的那只蝴蝶是健全的、完整的蝴蝶，也就意味著她在潛意識里原諒了媽媽，也接受了妹妹和不完美的自己，整合了原來分裂的性格。

經過三個月的治療，曉彩已經完全走出了心理陰影。過完年，她將和表姐一起外出打工，開始獨立生活。她告訴我，雖然她沒有圓自己的大學夢，但是她會打工掙錢支持妹妹完成學業。她相信，在未來的日子里，能夠和妹妹互幫互助、親密相伴，共同成長為一只完美的、展翅飛翔的蝴蝶。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