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亞濱
今年9月22日至25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對美國進行了國事訪問,對于鞏固和發展中美新型大國關系具有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作為當今世界上最為復雜的一對雙邊關系,中美關系是檢驗黨的十八大確立的新型大國關系能否實現的試金石。中國政府提出與美國建立新型大國關系,努力避免重復歷史上大國必將沖突的老路,這不僅僅是一種政策宣示或現實需要,也是基于對歷史選擇所導致的“路徑依賴”的深思熟慮,以及對兩國人民福祉的高度責任感和使命感。
問題緣起
冷戰結束后,中美關系一度飄忽不定、波折不斷。共同威脅蘇聯解體后,雙方面臨尋找新的戰略合作基礎的問題。這一問題隨著中國實力的不斷增長越來越迫切。中美之間一度發生嚴重的對抗和糾紛,在1999年我國駐南斯拉夫使館被炸和2001年中美撞機事件中達到頂峰。中美關系大有重蹈歷史上大國間相互沖突、相互對抗的覆轍之勢,陷入“大國政治悲劇”的風險在增加。如何把握和發展新時期的中美關系,既是關乎能夠突破大國沖突宿命的理論問題,也是關乎兩國人民福祉和世界和平的現實問題。
“新型大國關系”的提出,具有強烈的現實背景。特別是次貸危機以來,世界政治經濟發展不平衡的現象越來越嚴重,總體表現為“東升西降”。一大批發展中國家群體性崛起和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實力相對下降,為本世紀初的鮮明特色。具體到中美兩國,就表現為中國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實力快速崛起,而作為霸權國的美國實力相對下降,兩國之間的實力越來越接近。
如何應對一個實力不斷壯大的中國,已經成為奧巴馬政府對外政策重要考量之一。既“利益攸關方”的對華戰略定位所帶來短暫蜜月期后,美國對華政策再次走向冷戰后一直實施的“兩面下注”(Hedging)。 鑒于“中國作為地區強國的崛起具有從各方面影響(Affect)美國經濟和安全的潛力” ,美國正式推出“重返亞太”的“再平衡”戰略,并明確寫入2012年新版安全戰略《維持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21世紀國防的優先任務》。美國希望通過強化雙邊和多邊同盟體系、推進TPP、TTIP等手段,不斷增強本國在西太平洋地區乃至全球的政治、軍事和經濟存在,以確保其作為地區和全球安全與穩定主宰者的地位。
在這種國際大背景下,中國政府提出建設“新型大國關系”,試圖緩和、穩定中美關系和周邊戰略環境,破解大國崛起必然走向沖突的現實主義邏輯禁錮。這種設想和對中美關系的定位首先出于如何進一步發展中美關系的現實需要,同時也為中國發展與其他大國的關系提供了思路。最終在2012年,“新型大國關系”這一重要概念被正式寫入黨的十八大報告,成為新時期中國外交戰略的核心目標之一。從國際關系角度來看,該概念的提出是國際關系理論和實踐的重大創新。因此,如何認識和把握新時期的中美關系,既是關乎能否破解大國沖突宿命的理論問題,也是關乎兩國人民福祉和世界和平的現實問題。
中美建設新型大國關系的“路徑”塑造與依賴
經濟學中經常用“路徑依賴”來解釋歷史因素對于現在決策的重要影響力,即過去的決策如何影響到現在和未來的一系列決策。人們一旦做了某種選擇,就再也難以輕易改變,成本和慣力會使這一選擇不斷自我強化,甚至“鎖定”前進的軌跡。我們發現在國際關系領域,中美之間也存在這種“路徑依賴”。上世紀70年代中美合作的政策選擇塑造了通往今天的“路徑”,反過來這種路徑強化了繼續這條道路的“合法性”。
新中國成立以來,中美兩國由于意識形態差別和戰略選擇沖突,一度維持敵對狀態,但這種狀態被國際體系的安全壓力所打破。20世紀50年代后期到60年代末,中國面臨的國際戰略環境越來越嚴峻,中國當時的軍隊總數曾一度高達600余萬人,軍費占到國家財政支出的四分之一。從60年代初開始,蘇聯逐漸成為中國最主要的安全威脅。為了應對復雜嚴峻的國際威脅,最終迫使中國調整對外戰略,做出改善中美關系的決定。兩個相互敵視的國家再度“握手”,隨著尼克松訪華的破冰之旅,中美兩國開啟了戰略合作的新路徑。
該路徑一旦被選擇,它就對之后中國的戰略選擇形成了“強化”和“慣性”影響。與美國改善關系,不但改善了中國的安全環境,也讓中國接觸到西方世界的文明成果,認識到自己與西方發達國家的差距,成為改革開放的催化劑。針對國內部分認為中美改善關系只是權宜之計的聲音,鄧小平作為中國當時實際上的最高領導人明確指出這是一個戰略決策。鄧小平的判斷明確了中國對美政策的延續性,顯示出中國上世紀80年代對六七十年代對美政策的“路徑依賴”,同時也成為此后中國調整對美政策所依賴的“路徑”。
事實上,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的實施和深化,這種“路徑依賴”越來越強化。中美兩國分別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和最大的發達國家,在人力資源、市場、資金、技術等諸多方面具有很強的互補性,開展經貿合作符合兩國的共同利益。而隨著經貿關系的不斷發展,兩國間的經濟相互依賴也逐漸增加,不僅成為穩定兩國關系的壓艙石,而且成為強化兩國繼續合作“路徑”的最主要因素,為發展和建設新型大國關系奠定了基礎。一方面,這種路徑依賴使中美之間的合作形成巨大的慣性沖力,產生飛輪效應,將合作的領域從最初的安全領域擴展到經貿和金融領域,進一步強化了兩國合作的既定方向。另一方面,這種選擇已經逐漸進入鎖定狀態,要想脫身非常困難,因為這將付出巨大的政治、軍事以及社會、經濟代價,是兩國政府和人民難以承受的損失。
中美兩國在長達40多年的交往中,已經形成巨大的利益共同體。這對現行的中美合作形成強烈的需求預期:只有鞏固和強化現有合作才能保障彼此的利益。否則,長達40年的前期投入和努力都將付諸東流。這種經濟學上的巨大的“沉沒成本”,讓任何試圖改變中美合作路徑的努力都難以奏效。現在的中美之間,不僅有核武器所帶來的相互威懾,而且存在巨額貿易關系以及共享的利益和挑戰,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述:“合作是實現利益唯一正確選擇。要合作就要照顧彼此利益和關切,尋求合作最大公約數。”所以,中美新型大國關系“是雙方在總結歷史經驗基礎上,從兩國國情和世界大勢出發,共同作出的重大戰略抉擇”。
建設適應新型大國關系的新型軍事關系
盡管存在經貿關系的穩定與融合,但地緣政治領域的戰略競爭與互疑毫無疑問是導致中美走向“修昔底德陷阱”的主要因素和關鍵變量。兩軍關系顯然是兩國關系發展中的“短板”。特別是隨著中國的海空軍實力迅速增長,美國重返亞太的戰略部署逐步加強。在某種意義上,西太平洋地區的權力格局正在發生變化。中美兩國在該地區正在形成某種對峙格局,圍繞地緣空間和利益的戰略博弈正在展開。
南海諸島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近年來,由于多種原因,圍繞東海、南海島礁歸屬、專屬經濟區劃界、自由通航等問題中國被迫卷入與個別鄰國的爭吵中,甚至引發一定程度上的對峙。盡管中國軍事力量實力增強無論是從戰略意圖還是投放能力來看,主要目的依然是防御,相對于美國海空軍力量依然存在較大差距,但依然無法緩解美國對華戰略意圖的懷疑。中美兩國在西太平洋地區的權力博弈逐漸凸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成為檢驗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試驗場。
然而中美兩國必須明確認識到,沖突與戰爭是一個雙輸的選擇,唯有將戰略競爭關系納入法治化和制度化的路徑,雙方才會有未來。中美一旦發生沖突且最終升級為戰爭,那么必然是波及全球、曠日持久,甚至是摧毀整個世界的核戰爭。任何一方都不可能承受這樣的代價,因此如何化解由實力和態勢變化帶來的安全互疑,減少兩軍之間的誤解誤判,管控沖突發生以及升級的可能就成為中美建設新型軍事關系的核心內容。通過技術性手段加強溝通和管理也因此成為增強互信的不二選擇。這樣既能夠增強雙方行為方式的透明度,又可以使溝通順利進行,避免各說各話或拒絕溝通導致的戰略誤判。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2014年4月24日,有21國參加的在中國青島舉行的西太平洋海軍論壇年會上,同意通過了《海上意外相遇規則》,以防止在東亞、東南亞繁忙海域“擦槍走火”。同年11月12日,習近平主席在會見奧巴馬總統時指出,中美要構建同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相適應的中美新型軍事關系。隨后,兩國國防部簽署了《建立重大軍事行動相互通報信任措施機制的諒解備忘錄》和《海空相遇安全行為準則諒解備忘錄》。建立兩個互信機制是兩國元首做出的戰略決策,是兩軍關系長期穩定發展的機制化保障,也是加強對彼此戰略意圖了解、增強戰略互信和管控危機、預防風險的重要措施。習近平主席在此次訪美中再次明確指出了兩國正確判斷彼此戰略意圖的重要性,“世界上本無‘修昔底德陷阱,但大國之間一旦發生戰略誤判,就可能自己給自己造成‘修昔底德陷阱”。這是中美共同面臨的新課題,也是新型大國關系構建的重要內容。因此,雙方重申共同致力于落實兩國兩軍領導人共識,促進持續性及實質性對話與溝通,進一步推動中美軍事關系發展,包括中國海軍將應美軍太平洋總部邀請參加“環太平洋-2016”演習。
面向未來的中美關系
由于意識形態的差異,新中國成立以來,中美兩國對于大多數世界事務都具有不同的價值觀,形成了差異化的國家利益認知,因而也采取彼此敵視和沖突的應對方式。然而隨著中美關系的改善,對國家利益的認知也開始出現融合或重合。這一方面是因為全球化使各國形成利益共同體,另外一方面是因為很多世界性的挑戰需要共同應對才能解決。面對全球未來充滿變化和不確定性,破壞性的變革在一個地理范圍或功能領域內將快速傳播,傳統的國家關切,包括主權、人權、統治方式等問題需要重新評估。
面對日益逼近而長期性的全球性挑戰,任何一國都無力單獨應對,中美合作是全球未來的關鍵和希望。目前,中美兩國同時面對全球氣候危機、資源匱乏、恐怖主義和宗教極端勢力、跨國犯罪等諸多不穩定因素的挑戰,在穩定國際秩序、維護世界和平、確保能源安全、核不擴散等領域面臨共同威脅,存在共同利益。這種應對需求和利益需求是中美繼續深化和開展合作的基礎,又從低級政治領域反過來擴展到高級政治領域,成為中美建設新型大國關系的重要變量和關鍵問題領域。
但是,我們也必須看到,高級政治領域的合作曾經在70年代開啟了中美從對抗走向緩和的新路徑,但也曾經因為冷戰結束而逐漸式微。盡管在“9·11”事件后曾一度迅速增強,但隨著中國實力崛起增速和美國實施“亞太再平衡”戰略而再次受到挑戰。由此可見,高級政治領域合作的可能性、功利性和有效性并不必然會導致合作一定會出現或可以持續。所以,未來中美兩國依然處于不斷試探和適應過程中。新型大國關系的特點應該也必須包括更加協調的外交與安全政策、危機管控能力、軍事合作的深化和制度化以及在亞太地區建立非排他性的經濟與安全體系。因此,正如習近平主席所說,兩國需要妥善有效管控分歧,聚同化異,把矛盾點轉化為合作點。合作不僅可以繼承原有利益,強化現有利益,而且可以在未來開創新的利益。相反,如果無視這種路徑依賴帶來的戰略性慣力,強行改弦易轍,那么中美任何一方都將面臨難以承受的利益損失。這種損失不僅存在于可以直觀計算的經貿領域,而且存在于無法估量的政治、軍事、安全、社會等幾乎所有領域。
毫無疑問,“中美新型大國關系”這一概念提出以來,中美兩國已經達成了諸多共識,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但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是兩國關系依然處于不穩定狀態。換句話說,中美兩國已經明確了合作發展的秩序框架,但在具體問題領域和實踐中,依然不斷出現摩擦、齟齬或停滯不前。如同船只的有序航行不能完全依賴于航道和信號燈,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良性發展也顯然不能僅僅依靠兩國的共識而一勞永逸。在這一過程中,最為重要的是兩國高層能夠發揮“掌舵者”的作用,在中美關系出現“波折”或“停滯”的關鍵時刻能夠不斷注入積極的正能量。
目前,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關鍵問題是:中國是否有足夠的信心和耐心將自己的利益訴求和權力增長控制在合理合法的范圍內,堅持符合國際法規范的和平發展路徑,以打消美國對華實力增長和戰略意圖的恐懼與不安?同時,美國是否有足夠的信心和耐心來合理看待并接受中國實力持續性增長所帶來的權力格局變動,而不是一味按照安全困境的邏輯來遏制中國的發展?此次習近平主席訪美的一個重大意義就在于,雙方領導人對這一問題給出了明確的答復。習近平主席指出:“中國是現行國際體系的參與者、建設者、貢獻者,同時也是受益者。改革和完善現行國際體系,不意味著另起爐灶,而是要推動它朝著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奧巴馬總統則表示,美國歡迎中國和平崛起,也希望中國在世界上發揮更重要作用。這實際上是對中美兩國政府和人民分別做出的“戰略再保證”。
中美關系并不一定只存在“沖突不可避免”的悲觀論和“沖突讓位于合作”的樂觀論兩種可能。事實上,中美關系很可能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未來不是一成不變的,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中美關系也是這樣,并不存在“注定的命運”,未來怎么樣取決于我們今天的選擇。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提出并不是一時權宜性、策略性的政治需要,而是中國共產黨認真總結歷史經驗和教訓,根據國際格局變動和世界發展趨勢而做出的戰略性決定。這一決定的成功固然取決于我們黨和政府的努力,但也同樣取決于美國的反應和互動。
我們有理由相信,在兩國高層積極互動的努力下,進一步拓展雙邊、地區、全球層面的務實合作,不斷深化戰略互信,以建設性方式管控分歧并使之限制在制度化和法治化的框架內,中美關系就能夠不斷取得新的具體成果,開創不同于歷史上大國政治悲劇的新未來,實現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中美新型大國關系。正如習近平主席所指出的那樣:“今天,我們再次來到了關鍵的歷史當口。讓我們攜起手來,共同開創中美關系更加美好的未來,為中美兩國人民幸福、為世界各國人民幸福作出更大貢獻!”
(作者單位:中共中央黨校國際戰略研究所)
責任編輯:梁齊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