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人間煙火

沈傾夏

1

收到顧辰的結婚請柬，想也沒想就打電話過去說：你來接我，我就去。可沒想到他真的來了。在他的陪同下我再次去了長沙，那個我一度十分熱愛的城市。

婚禮很熱鬧，新娘是地道的長沙人，繼承了湘女的嫵媚多情，溫柔地挽著他的胳膊，站在他身邊，笑意淺淺。我坐在席間聽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個回頭，卻發現不停地有人向他敬酒，而他似乎已招架不住。我不自覺地起身走了過去，想替他接下，卻被新娘攔了住：“夏笙，謝謝你。不過今天的酒該我來替他喝。”旁邊隨即有人起哄，新郎喝不了，新娘喝也一樣。

我退回自己的位置上，突然發現，心里空落落的，便一杯接著一杯不停地喝。

“昨晚阿姨有打電話來，我接的。”剛剛醒來就看見顧辰端著湯進來。我忽然有種錯覺，這是我的家，溫暖如斯，茶飯飄香，可卻立刻意識到錯了。于初次見面的新娘和這個家來說，我是個外來者，一個在別人新婚之夜醉倒在別人家的人，很像是別有居心。

湯還是熟悉的味道，喝完之后匆忙告別，他卻堅持要送我。

“怕我丟了啊？”我問。

“習慣了吧！”他話還是很少，在別人看來莫名其妙，卻令我有了想哭的沖動。因為他的習慣，一慣就是十幾年。

2

初識那年，我們高一。

“夏笙，可不可以把作文借我看一下？”我從書堆里抬起頭，看到面前眉目清秀的少年，只是短短的一句話，他居然紅了臉。我不禁笑了，就沒見過這么害羞的人。

后來就開始慢慢地注意了他。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看他一笑竟成了我課間的樂趣。興致來了跑到他前面的座位上，歪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不到幾秒鐘就看到了他臉紅。

“夏笙……作文我還給你了。”

“嗯，字真丑。”我順手拿起他的作業本，那歪歪扭扭的“顧辰”二字，確實有點兒難看。

他的臉更紅了，第二天桌上赫然多了本字帖。

高二文理分科，我和顧辰一個班，便拉了他做同桌。

我比較懶，早餐時間不想出去，所以每天早上路過學校門口的小吃攤時，總會帶一份涼皮。因為怕冷，我使勁地往里面加辣椒，吃的是一個冷熱交加。顧辰吃完飯回來看到這一幕時，總會皺眉。

終于在一個早晨，他把一盒熱牛奶放到我面前：“夏笙，少吃點兒涼的吧。”

飯辣得我直掉眼淚，猛喝了一口牛奶轉過頭：“可是我懶啊。”

“我媽說，女孩子太懶了嫁不出去。”許久，他極為認真地說出這樣一句話。我偏過頭看著他，他也一本正經地看著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已經不臉紅了。

此后每天他吃完飯回來，都會幫我帶一盒熱牛奶。雷打不動的一個多月，直到我投去哀怨的目光。

“說吧，你想做什么。”他直截了當地問，似乎早已了然。

“能不能早上等我一起吃飯？我跟你后面一起擠，這樣就迅速多了。”我說。

“我幫你帶回來吧，”其實我就是這個目的。從此張家的米線，李家的包子，凡是學校周圍好吃的，顧辰都幫我帶回來過。天太冷了他就放在寬大的校服里捂著，這樣一直持續了兩年。

高三學校寒假補課，爸媽早早地回了老家。我卻感冒得十分嚴重，但還是掙扎起來去學校，可沒想到上課時不爭氣地暈倒了。顧辰急匆匆地去給老師請了假，陪著我去買了藥，就送我回家。

平時10分鐘的路那天顯得十分漫長，有幾次差點走不下去。顧辰無奈地說：“夏笙，我背你吧。”

他很瘦，骨頭硌得我有點疼。靠在他的背上，我唯一聽得見的是他的心跳聲。他好像有點兒緊張。

“顧辰，我想吃飯……”到家后我喝完藥突然覺得餓了。

“吃什么，我出去買。”

“想吃做的……”鬼使神差地，我說出這句話，雖然整個人還處在迷糊狀態。

“我去做。”

也許是燒暈了頭，我只記得顧辰做的湯很好喝，到學校后便給大肆宣揚了一番，顧辰的人氣蹭蹭地上漲了好高一截。常常有人開玩笑地問：“顧辰啊，什么時候也去我家露一手？”而他總是笑笑不說話。

高考結束，不管好壞似乎都是解放了，全班同學商量要聚一聚。

男生們激動地開了白酒，他也不是那種掃興的人，皺了皺眉頭接了酒就準備喝。我眼疾手快奪了過來，一口喝掉。滾燙滾燙的感覺，辣得人想哭。顧辰有胃病，上次去他家的時候，我在房間里看見了藥。

“這酒，我替他喝了。”

“這是怎么個替法啊？夏笙，你是顧辰什么人啊？”大家開始打趣地起哄。

我盯著他，等他一個回答，可是什么都沒有，似乎周圍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算我多管閑事，自罰三杯。”我兀自開口，滾燙的酒和著滾燙的淚，不可抑制。那晚，顧辰安靜地坐在那里，任由我發酒瘋撒潑，直到累了，徹底睡著。

成績出來，我接到了一所末流一本院校的通知書，而顧辰的成績，讓他只能選擇復讀。

我似乎明白了某些事，沒關系的，顧辰，我等。

3

不管多忙，他還是經常給我打電話，常常都是簡單幾句問候，之后就是很久的沉默。

“不出意外的話，是湖南的一所大學。”這是他高考后主動對我說的一句話，平時他不說，我也不問，有些事，一直都小心翼翼。

只能笑著說挺好，心里卻不是滋味。我們自此，必須分道揚鑣。

顧辰，你不知道吧，我后悔了呢。也許從你問我要不要復讀的時候，我回答了不，我們的人生就開始錯開，我雖聰明勇敢，卻最缺毅力。

可是我再也沒遇到像你一樣的人，許多人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沒有人說話會臉紅，也沒有人會日復一日地給我買早飯，更沒有人會做很好喝很好喝的湯。

我覺得這個世界一點兒都不安全，因為連如此的你都要離我而去，我只有迅速地長出刺，把自己保護得更好。

大學畢業，心中所有的念頭都把我引向了長沙那座城市。憑著不錯的文字功底，我進了一家雜志社做了一名文編，朝九晚五，平平淡淡。

母親不知怎么說漏了嘴，顧辰直接殺了過來，連人帶東西，把我打包帶走。初來乍到，都是不習慣，沒有勇氣拒絕他給的溫暖。

那年他大四，開著一家淘寶店，有聲有色。每天不管多忙都會陪我擠公交車，一路下來除了“慢點兒”“小心”再也沒有什么多余的話。晚上我坐在一旁看他熟練地打包，發快遞。

并不是很寬敞的屋子里，我做好了飯等他，抬頭看到他額上沁出薄薄的一層汗，淡淡的笑容一如往昔。

一瞬，恍如一生，讓人寧愿沉醉其中。

我還是一直在等，等他一句話，而那句高三畢業時我就逼問過的話，一直到他大學畢業，始終都沒有回答。

顧辰，我不等你了，真的。

我離開了他，換了工作，再苦再難，也沒吭過聲。雖四處漂泊，可是再也沒遇見他。

只有期間有一次回家，無意中聽到母親給他打電話：“她就是那風箏，你是線，扯一扯，她就回來了。”

我什么都沒說，他不愛我的吧，要不然，我避之不見，他為何從不曾尋找。可是為什么給了我那么多的錯覺，讓我再也找不到對的感覺。就像有人在心里挖了一個洞，越來越空，無法填補。而他不曾言語的好，讓我也不敢接受，怕不是真的屬于我，而習慣了，再也容不下其他。

4

他終于通過母親聯系我了，送來的卻是燙著金色喜字的請柬。聽說那個女孩子追了他3年，是窮追不舍。而他，似乎也愛上了長沙的熱鬧與安定。

原來不知不覺，那么多年都過去了，大夢也該醒了。

“顧辰說你是鳥，應該高飛的。可是他不知道啊，鳥又不是鴿子，你看不住，飛走了就不會回來。”母親說得很沉重。

我忽然有點兒明白過來，他想放任他的烏展翅高飛，后來她忘了回來，他忘了等她。她再也找不到家。

曾經沉默寡言以為愛不需要用言語表達，卻不知沒有多少人能心有靈犀，很多事，只是一句話的事。

“好了，媽，嫁不出去就不嫁了。”

“誰說的，我記得當年有人給你寫情書夾在你的作文書里。”弟弟推開門走了進來，“你讓我扔了的，什么夏笙可不可以等我一個不確定的未來，想和你去一個地方。那字啊，好像是從字帖上拓下來的，不知道是誰……”

眼淚忽然不可抑制地掉了下來。顧辰曾找我借過那本書，在高考過后他來還書時，說：“書給你拿來了，你看看。”我順手就扔到了一旁。后來收拾舊書是弟弟幫忙，他說書里夾了張練字的紙，好像是給我的信，我正在生顧辰的悶氣，頭也沒抬地說扔了。

我的未來現在還不確定，可是會和我去同一個地方的人，再也不會是他了。

不是他沒說，他小心翼翼地表達，我沒有回應。那時，我們尚一無所有。而此后他再也沒開口，我也沒回頭。我們都在不停地往前走，一不小心，就回不去了。

其實每一只想飛向天空的鳥都是眷戀人間煙火的，它之所以不停地飛，是怕停下來無枝可棲。可是真正明白過來，才發現，那煙火曾也為自己停留，只是沒到最后。

5

列車疾速地行駛，他的身影在我的視線里一點一點，慢慢地消失不見。這場煙火，仍然燦爛，不過點亮的是另一個世界。但是這次，該我放他飛了，飛向屬于他的幸福。回不去的，就慢慢在回憶里習慣。再見了，我曾經親愛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