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樹洞會說話

芬奇

重逢胡蝶時，我差點沒有認出她來。

6年的時光改變了她太多。她的眼角不再明麗，皺紋肆無忌憚地橫行著，看得出來，酗酒和衰老正在加速吞噬她的美麗。我輕輕走到吧臺要了一杯溫水，端到她面前。

“安，你變得這么漂亮了，”她盯著我涂著玫紅色唇膏的嘴唇，喃喃自語，“他看到了肯定會很高興……”

“什么？”我疑惑地望著她。

“你還不知道吧？”她晃動著酒杯，聲音低啞，“季澤回來了。”

末了，她頓了頓：“我和你一樣，已經6年沒見過他了。”

所有的思緒在一剎那間支離破碎，我難以置信地看著胡蝶。周圍的嘈雜瞬間歸于寂靜，仿佛跌入黑白默片里，只有往事一幀一幀地回放著。

回放著那些屬于我們的年少時光。

一

當我在數學課上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封信時，望著上面清秀的筆跡，我長舒了一口氣——幸虧不是符咒或者火星文。

因為，這是一封樹洞的來信。

“親愛的兔子小姐，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來找我，我是你最忠實的樹洞先生。”

讀完之后，我把信藏在抽屜里，心卻久久不能平息……

事情需要追溯到上個周五，當我戴著巨大的口罩艱難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并且需要不斷手腳并用外加呼喊才可以勉強往前挪動一點時，我才發現，喜歡季澤的人，遠不止我一個。

這也難怪，他就像一個從言情小說里走出的男主，家境優渥，相貌出眾，打得一手好球，又是校隊的隊長，自然有無數女生擁簇著他。

今天是他的籃球賽，我正往前排擠著。突然，身后不知是誰推我一把，一個趔趄，我徑直撲到了鄰座的胡蝶身上，并且毫無懸念地將她手中的那杯果汁打翻在她的新裙子上。

我的道歉還沒說出口，胡蝶尖細的嗓音便響徹全場。

“天哪，我的新裙子——林以安，又是你！你這個丑八怪，你肯定是故意的，你嫉妒我，你這個帶著口罩的怪物……”

空氣在一瞬之間凝固，周圍的目光紛紛落在我身上。我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我不敢與胡蝶爭吵，我甚至不敢抬頭面對，我只能選擇落荒而逃。

二

我在香樟樹下哭了一個下午，卻意外地發現了這個神秘的樹洞。

腦海里莫名浮現出 《花樣年華》里，梁朝偉對著樹洞吐露心事的場景。我忽然決定給樹洞寫封信。

“親愛的樹洞先生，我是兔子小姐，你可不可以聽到我講話？我很難過，因為我是個所有人都討厭的怪物。”

我把信塞進樹洞。幾天之后，我驚喜地收到了它的回信。

我既高興，又疑惑重重。投石問路，我立刻寫了第二封信，塞進樹洞之后，我就悄悄躲在旁邊，窺伺周圍的動靜。

可是一連數天，一無所獲。正當我垂頭喪氣的時候，有人忽然在背后拍我肩膀，把我嚇得一跳。

轉過身來，卻意外地撞上了季澤的目光，我的臉立刻燒起來。

“你在這鬼鬼祟祟干嗎呢？”季澤眨了眨疑惑的眼睛。

“我——”我臉漲得通紅，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忽然反問一句，“你又在這里干嗎？”

“我呀，恰巧路過。”季澤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隨即笑起來。他一笑就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就像牙膏廣告里的陽光帥氣的男主角。

夏天的夜晚總是來得比較快。季澤看了一眼下沉的夕陽，指了指腳踏車后座，向我發出邀請。

我慌亂地拒絕，卻被他一把拉上去。路不平整，他又把車子騎得很快，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車子轉彎時，我終于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腰。

空氣中瞬間漂浮著淡淡的粉紅色氣息。

我把頭倚靠在他的后背，隔著襯衫，他的皮膚散發著溫熱的清香。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我和季澤道別。在他轉身離開的一剎那，我突然叫住了他。

我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堅定地伸出手，將臉上的口罩利落地摘下來。

然后，我看見面前的季澤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恐懼，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甚至察覺到他在輕微地顫抖……

無人知曉，那天晚上，在他走后，我蹲在馬路上，哭得沒有聲息。

三

“每一個兔寶寶都是上帝親吻過的。”當爸爸這樣安慰我時，上帝就成為了我生命中最討厭的人。

唇腭裂，這3個字摧毀了我的生活，讓我無論何時何地出現，都像個怪物一樣被評頭論足。爸爸告訴我，等我成年就送我去手術，可是，在此之前，我得學會帶上口罩。

半夜的時候，我爬起來給樹洞寫第三封信。

“樹洞，你還在嗎？我今天給他看了我的樣子，他嚇壞了。樹洞，他以后應該再也不會理我吧？”

殊不知世事難料，數天之后，我竟然跟他成為了同桌。

事情的起因是數學老師突然不知道發什么瘋，他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季同學的成績爛透了，以安記得要幫他。”然后揚長而去，留下我跟季澤面面相覷。

氣氛尷尬極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杯奶茶悄無聲息地推了過來。我接住，發現杯沿夾住的小紙片上，畫著一個大大的笑臉。

以及 “對不起”3個大字。

我 “撲哧”一聲笑起來，抬頭去看季澤，才發現他一直注視著我。目光相撞的一剎，我感覺臉又開始燒起來了。